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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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修竹站在火海里，四周的热度几乎将他融化，倒塌的房梁落在身侧，溅起一层灰。震耳欲聋的碎裂声折磨着他的每寸神经。
他抬起头，看着梁木落下，尖细的前部对准了他的眼窝。他没有动，他吓傻了。
梁木落了下来。
一个女人突然冲过来，将他揽在怀里。梁木击在女人背上，女人的衣服瞬间着火。
女人尖叫，大火很快烧掉了她的脸皮。她拼命摇晃着李修竹，声嘶力竭地喊：“李修竹，你不准死！我不准你死！你不能死！”
尖锐的声音很快被浓烟薰哑，却依然高亢。女人用尽力气摇晃李修竹，眼里全是泪水。李修竹看着她，心痛如绞，他想说话，却被女人摇晃得没有一点力气。
他的骨头像被摇碎了，疼痛不已。
他猛然睁开眼，尔后长长地舒了口气——还好只是梦。
然而这梦却过于真实，痛彻心扉的感觉依然袭击着他的神经。他眨了眨眼，这才想起，那日后背中箭，他策马一路向南疯跑，足足跑了两个时辰，才将随后追来的寒尽甩掉。竹箭插在背上尚未取出，血将衣服浸成了污黑色。他努力恢复神志，任由马儿胡乱走着，自己咬紧了牙，将箭拔出。顿时全身一阵痉挛，抽心裂肺的疼痛令他失去了意识。模糊中，只知道马儿受了惊，闯进了堞天城。
后来的事一概不知。那么，这是哪里？
李修竹轻轻滑动眼珠，打量四周。印入眼帘的是绣着朝雾祥云的华丽床幔，丝质的幔帘垂至手边，有着细滑轻盈的质感。饶是李修竹这等窝居于边境小镇的一介草民，也能一眼识出，这床幔绝非寻常之物。他的目光顺着床幔往下，落到床上。这是一张极为宽大的床，用上等椿木制成，漆着红漆，床柱上精雕细琢着螭龙逐云的图案。
难道此处是……
李修竹的心猛地一惊，正要起身，后背又是一阵巨痛。他忍不住呻吟出声。
随即，一个尖细的声音欢快地响了起来：“哎呀，殿下醒了！快，去禀报皇上！”尔后，李修竹看见了这声音的主人。
是个一身青衣宫服的太监。
太监见他醒了，喜不自尽：“殿下终于醒了。可急坏老奴了。您这一睡就是好几日，老奴还以为……”
“你是……？”李修竹打断他。一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极为干涩难听。
老太监急忙倒了杯水，小心喂他喝了，才道：“殿下忘了老奴么？这也难怪，殿下一走就是七年，七年不见，忘了老奴也是应该的。老奴是王春陀呀。您小的时候，老奴还背着您爬过树呢……”
“抱歉，你认错人了。”李修竹摇摇头，轻轻笑道，“不过，谢谢你救了我。”
“这，这话说的！”王春陀愣了半晌，脸色不觉暗淡下来，道，“殿下莫不是瞧不上老奴这等下人，非要装作不认识？唉，皇上救殿下回来的时候，可没说殿下不认得老奴呀。老奴天天盼着殿下能够回来，可如今殿下回来了，竟然……”
“抱歉。”李修竹看他假意垂泪的模样，不免好笑，于是耐着脾气说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要找的殿下。”
“那你……”王春陀见他说得认真，不由止了哭，眨巴眼睛问道。
李修竹道：“我叫李修竹。只是一介草民，与你所说的殿下沾不上半点关系。”
“可是，皇上说您是呀。”王春陀面露急色，团团打转，“您要说您不是，那就是皇上认错人了。可是皇上不会认错人呀。这，这，这……您叫老奴怎么办呀？”
“你说的皇上是……？”
王春陀又是一愣，良久才道：“南桦国天历朝的第十代君主。”
李修竹报之一笑，挣扎着起身：“既然认错了，李修竹这便告辞了。救命之恩，改日再报。”
“您这……不能走啊。”王春陀连忙按住他，“您要是走了，一会儿皇上来了，您让老奴怎么解释呀。”
李修竹皱皱眉头，以他目前的处境来看，还是不要和皇家扯上关系为好。思量片刻，他推开王春陀下了床：“王……公公，若是皇上问起，你就照实说好了。是李修竹命薄，做不了你们的殿下。”
李修竹深吸口气，后背传来巨痛。他咬紧牙关，迈出一步。王春陀愈发着急，拉了他袖子叫道：“可是您这有伤在身，要走也要……”
“不碍事。”李修竹耐着性子推了他一把，额下渗下豆大的汗珠，他只是说话，便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王春陀看得心尖抽搐，又不敢再去扶他，只得一步步小心跟着。李修竹走到门边时，已是脸色发青嘴唇乌黑了，双腿不住地打颤，只好倚在门边喘气。
王春陀犹豫良久，才小声再度劝慰：“殿下，您还是……”
“我说了不是你的殿下！”李修竹烦躁至极，吼了一句，声音不大，却用光了他全身的力气。
王春陀吓得一个激灵，身子僵在原地。
李修竹喘息片刻，再道：“别再跟来。”说完艰难抬起脚，迈出门槛。
伤口裂开，血浸湿了里衣。他眼前模糊，伸出的脚尖绊在门槛上，随后整个人向前摔去。
“小殿下！”王春陀惊叫，正欲去扶，却有人比他更快。
李修竹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对方强劲有力的心跳，让他愣了片刻。不由抬眼，努力看去。眼前的人，明明生得眉清目秀，却在眉宇间暗藏着震慑世人的霸气。不是帝王还有谁。
尹堂弘扶住李修竹，落进他眼里的，则是另一种极美的神韵。美人儿面若白瓷，发如青丝，零乱的发丝布在脸上，就有若雪地里的枯木，透着淡淡的哀伤，让人心生怜爱。
尹堂弘怀抱着如此虚弱的美人儿，不由得放柔了声音：“你要去哪里？”
李修竹无力地推了推他：“让我走。”
王春陀跪在地上，心下为难，结结巴巴道：“皇、皇上，他，他……”
尹堂弘瞪他一眼，厉声道：“什么‘他’，是小王爷。王春陀你越来越无礼了。再敢不敬，杖责。”
王春陀赶紧闭嘴，片刻终是没能忍不住，再道：“皇上，殿下……不，他……哎哟，殿下说，他不是殿下！”
尹堂弘怔了怔：“王春陀，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奴……”王春陀低下头，面露菜色，“老奴想说……这个……”
“我是李修竹，不是皇上要找的殿下。”李修竹吸口气说道。
“皇上？”尹堂弘眼眸微转，嘴角稍稍上扬，“尹堂奕，你也有这么称呼朕……称呼我的一天。”一面说，一面将李修竹打横抱起向床塌走去。
李修竹盯着他的下颔，手抓着他的衣襟，目光坚定无比：“我是李修竹。皇上认错人了。”
“奕，七年不见，你怎会这样瘦？”尹堂答非所问，疾步向床边走去。
“我是李修竹，请皇上放手。”
“太医说你的伤需要休养。奕，不要太激动。”
“我是李修竹！”李修竹忍无可忍，用尽力气大喊。感到抱住自己的手明显一颤，他怔了怔，随即收了气势轻声说道，“请皇上放手。”
尹堂弘停下脚步，目光平视虚空，手指收紧，薄唇一动再动，却是紧闭着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胸膛起伏。李修竹感到了那里传出的极大压抑。
但李修竹并没有退步，他盯着对方的脸，收紧五指，一字一句道：“请皇上放手。”
尹堂弘神色更加晦暗，顿了少顷，突然将李修竹狠狠丢到床上。李修竹的头撞在床柱上，立即头晕眼花，与此同时，后背也是一阵彻骨疼痛，像有人生硬地用指甲将他的伤口掰成了两半。饶是如此，他却强迫自己没有昏过去。他急促地呼吸，待心神稍缓，眼前那人的模样便逐渐清晰起来。
尹堂弘目光犀利，死死盯住对方煞白若纸的脸：“尹堂奕，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你！”
李修竹无奈而虚弱地笑笑，勉强用手肘撑起身子，伸足下床，“可惜，这次你认错了。”不经意间，唇角上扬，竟是一抹随性的嘲讽。
尹堂弘将他推回床上，顺势俯下身，用双臂将他圈在内侧，脸上亦是冷笑：“认错？那么不好意思，只能将错就错了。”
李修竹不动声色缩了缩身子，对方口中呼出的热气扑到他脸上，令他有些不自在。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面颊上落下淡淡的投影。
尹堂弘再度逼近他：“你以为，换个名字一切就结束了？尹堂奕，你妄想！七年了。我找了你七年，每时每刻不是打听着你的去向，每时每刻不是在心底叫着你的名字。而你，你做了什么？你除了七年前扔下一句话离开，你还做了什么？你想结束，我偏偏不如你愿。尹堂奕，我告诉你，七年前我说过的话，如今仍然有效！”他的额头抵在李修竹的头顶，尔后俯下来，作势要去捕捉对方的唇。
李修竹没有抬眼，冷冷开口：“滚开！”
尹堂弘僵住。王春陀立即高声叫道：“哎呀，殿下，可不能这么跟皇上说……”后面的话，没敢说。李修竹森冷射向他的目光，叫他心底发悚。
尹堂弘微微一笑，捏住李修竹的下颔：“看，我没认错人吧。如此目中无人的姿态，除了尹堂奕，天下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不管你如何改名换姓，你的本性，变不了。”
李修竹厌烦地皱起眉，用力甩开他，再度往床下迈去。“目中无人么？李修竹……生来即如此，倒不是刻意跟尹堂奕学来的。”
“是与不是，验过便知。”尹堂弘拉过李修竹，无意间碰到对方的伤口。李修竹瞳孔骤然变小，背上虚汗直冒，任由尹堂弘将他压到了身下。疼痛的感觉冲击着大脑，他只觉眼前发黑，连对方压在他身上，也几乎察觉不到了。
尹堂弘对准他的唇，狠狠吻了下去。但身下的人迟迟没有反应，尹堂弘未有任何犹豫，眼眸一眯，更加疯狂地肆掠着对方的唇齿——然而，那身下的人，像死了一般，连呼吸也轻微到几不可闻。
尹堂弘一惊，忙松了口。此时的李修竹双目无神，嘴唇颤抖，却是硬挤出几个字来：“我是李修竹，不是尹堂奕。”
言罢扬起一抹笑，不待对方反驳，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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