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5》泷夏川

26、第四章

　　燕雨桐站在宫楼上，迎着夕阳向远方眺望，手指收紧，将一方丝巾揉成一团。鹅黄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奇异地往眼睛上蒙了一层灰。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已经决定再不要回到过去的刁钻任性，却总是忍不住妒嫉那身为男子的李修竹。凭什么他可以得到那么多、那么多？

　　归巢的鸟儿扑着翅膀向远方飞去，翅膀的弧线将天空切割得很完美。街上的人们随着鸟鸣，向家的方向走去。而她等的那个人呢？或许是留宿锦王府了吧。

　　燕雨桐轻轻笑了笑。这些日子以来，她总是试着改变自己，喜怒不外现，即使在那人面前，也只是淡淡然地微笑，再不大吵大闹，哭天喊地。如此一来，那人怕是要觉得被她冷落了吧。倘若不是这突兀的变化，又怎能换得那人柔情似水的一抹垂青呢？

　　轻笑随即变成苦笑，她转身下楼，向自己的栖鸾宫走去。

　　远远地，尹堂弘步入宫门，一眼瞥见那纤弱的身影，疲惫的脸上渐渐换上了祥和的容光。

　　与燕雨桐相比，李修竹已经变得太不可理喻了。他总是用不可能的事情来要挟尹堂弘，以为只有尹堂弘答应了，才算是爱他。可他不知道，尹堂弘也有自己的难处。尹堂弘不是不爱他，而是不想爱得如此肤浅。

　　两个人总是为没有意义的话题争吵，面对李修竹的无理，尹堂弘不会让步，他有自己的原则，所以争到最后，两个人都是头破血流。

　　尹堂弘觉得自己很累，如此倔强乖张的李修竹，似乎要把他一生的耐心都耗尽。

　　尹堂弢曾经说过，倘若他不想要那人了，就放手。那么现在，他是否应该放手了呢？李修竹不要自己再去看他，如果自己就此放手，他是不是会好过一些？如果他能好过一些，那么，就……放手吧。

　　尹堂弘一面低头走路，一面想着心事。李修竹那张美得不似人间之物的容颜由七年前那个小小少年渐渐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他不禁感叹，七年了，七年啊！尹堂奕，我爱了你七年，足够了……

　　手指收紧，再放开，如此反复，似要丢掉什么东西。

　　夕阳下沉，晚风吹得有些冷，他这才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已经跟着燕雨桐走到了栖鸾宫。他停下了脚步。

　　王春陀张口要通报，被尹堂弘拦住了。

　　“去怡轩宫。”尹堂弘突然道。

　　王春陀躬身应了，点上灯笼，向怡轩宫走去。

　　尹堂弘自己也不知为何要去怡轩宫，但当他走近时，他明白了。

　　春季早已过去，然则今日的怡轩宫，竟突然绽放了一树繁花。皓白若雪的滇樱花瓣层层叠叠，像天上流动的浮云。晚风轻吹，花叶相碰，发出簌簌的声响，香气四溢。

　　尹堂弘愕然，加快脚步破门而入。

　　一片片的花瓣四处飞散，像披了蝴蝶翅膀的妖精，乘着月光，缓慢而忧伤地起舞。

　　尹堂弘看得连心都要碎了。一步步上前，伸手抚上树干，树像是在哭泣，随风颤抖。

　　突然，一个小太监冲了进来，口里叫道：“皇上，禀皇上，大事不好！”

　　“何事惊慌？”尹堂弘回过神来，不悦地皱了皱眉头。

　　那太监哆哆嗦嗦道：“回皇上，方才，方才锦王府派人来报，说……说小王爷申时服毒自尽了……”

　　申时？！

　　尹堂弘大惊，那是他离开的时候。于是忙问：“锦王府人呢？”

　　“在门口候着。”

　　“快传！”

　　少顷，桑晓进来，正要行礼，被尹堂弘一把拉住：“现下如何？”

　　“回皇上，”桑晓顿了顿，道，“命息全无，救不得了……”

　　“不可能！”尹堂弘失声惊叫，扭头看去，一树繁花开得如火如荼，似代替了那人，要燃尽最美的生命。

　　“不可能！”他大声喊着，“奕不会死！王春陀，快，传太医！桑晓，走，去锦王府！”

　　再次踏进锦王府时，里面已是哭声一片了。数个小厮正在挂白幡，见尹堂弘进来，连忙从梯子上下来，跪地磕头。尹堂弘没有理会，径自走到李修竹房间，不待通传，亲自伸手推门。

　　锦王正在给李修竹换寿衣。

　　“住手！”尹堂弘一个箭步冲上去，扯掉锦王手里的衣服，怒吼，“谁让你给他穿这种衣服的！他明明没有死……”扭头向床上的人看去，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李修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白纸，眉头拧着，嘴角却一直在微笑。尹堂弘伸出手，轻轻捊了捊他唇边的发丝，肌肤相触，又是一阵心惊肉跳。李修竹的皮肤冰冷，显然已经逝去多时了。

　　“奕？”尹堂弘身形一晃，险些跌倒，连忙坐在床边，将那冰凉的身体抱入怀中，“你会醒来吧？我不和你吵架了，你会醒来吧？好了，快把眼睛睁开……”

　　锦王站在一旁，举足无措，犹豫良久，正要相劝，又听尹堂弘轻轻说道：“是我错了，你快把眼睛睁开。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去他娘的燕雨桐，不过一个女人，怎么能和天下第一的尹堂奕相比？”

　　李修竹修长的睫毛纹丝不动。

　　“尹堂奕！”尹堂弘顿了少顷，陡然提高音量，“给我起来！再不睁眼就罚你吃十盘、一百盘的辣椒！你欠了我整整七年，难道想一走了之么？给我起来！立刻、现在、马上给我起来！”

　　是报应么？因为他刚才想过要放手……

　　尹堂弘发狂似地抓过李修竹，狠狠撞在床上，结实的大床被他摇得哗哗响，但李修竹紧闭的双眼没有睁开。

　　“尹堂奕！你起来！你不能这么无情！你七年前走过一次，如今不能再走了！”

　　锦王急忙拦住他，悲泣道：“皇上，奕儿已经去了，请您放过他吧……”

　　“不放！死也不放！”尹堂弘使劲掰开李修竹的眼睑，黑白分明的眼睛显露出来，没有神采，却狰狞得可怕。

　　尹堂弘心中一凉，尔后又似明白了什么似的松了手，将他轻轻放回床上。

　　就在这时，李修竹的眼睛倏地再度打开，身子坐起来，双手高举。

　　“奕？”尹堂弘与锦王同是吃了一惊。

　　李修竹听得叫唤，却没有任何反应，手缓缓放下，揭开被缛。尔后跨下床来，赤足步至桌边，停下，拉开抽屉，取出放在里面的小刀。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脸上表情始终未有变过。

　　尹堂弘大呼不妙，急忙来夺李修竹手里的凶器。但李修竹轻巧地让过他，双手握住刀柄，手腕一反，将刀尖对准自己胸膛刺去。

　　“不！”锦王眼疾手快，抓过杯子扔出去。杯子撞在李修竹手上，将凶器击落在地。

　　尹堂弘上前，将李修竹禁锢在自己双臂之间。李修竹挣扎，低低地咆哮。

　　“锦王，他怎么了？”尹堂弘急喊，“你不是说他已经死了么？”

　　“是术师！”锦王叫道，“定是有术师在操纵他的魂魄！有人要他不得好死！”

　　远方，七名术师坐于地上，口中念念有词，一些蚯蚓状的符文沿着身体的曲线在地上爬行，渐渐形成北斗的图案。他们身后，站着个锦衣华袍的男子。男子负手而立，望向堞天城的方向，目光深邃又狞然。他的左眼下，有一颗颜色颇深的黑痣。

　　而这一边，李修竹并未花多大功夫就挣脱了尹堂弘，再度扑向小刀，捡起来迅速往自己胸口刺去。

　　尹堂弘急忙拦住他，叫道：“锦王快来帮忙！”

　　三人在不大的房间里争斗，屋里物什被撞得砰砰作响，古董陶器碎了一地。过了许久，尹堂弘和锦王已是筋疲力尽，而李修竹却未有丝毫放松，执著地抓过小刀，又一次朝自己胸口刺去。

　　“奕！”尹堂弘乏力地伸手去挡，刀身从掌心穿过，血立即飞溅出来，射进了李修竹眼里。

　　“皇上！”锦王惊呼一声赶来相救。

　　那滴血在李修竹眼中散开，将他的白仁染成了深红色，他身子晃了晃，然后倏然倒下，像他猛然睁开眼那般迅速突兀。

　　“奕？”尹堂弘顾不得手伤，一把扶住他。他的身躯依然冰冷，表情和刚才一样，未曾变过分毫。

　　尹堂弘看了他半晌，轻轻晃动着他的身子，但李修竹纹丝不动。

　　“再把眼睛睁开一次。”尹堂弘的心蓦地空虚，他拍了拍李修竹的脸，期盼着那眼眸能再次睁开，哪怕睁开的理由，是为了再度夺过小刀刺进自己的肉里。

　　但是，李修竹连活人的呼吸能力的也丧失了。尹堂弘渐渐陷入绝望，他叹了口气，然后拭掉对方眼角的血，对锦王道：“入殓吧。”

　　经此一番，他已是疲乏不堪，不再愿意去哀悼什么了。不明白为何有人要李修竹不得好死，如今他心里想着的，只是快些让李修竹入土为安。

　　李修竹的尸体很快被装进棺材。尹堂弘又待了一会儿，直到确定李修竹再不会醒来，才绝望又悲恸地离去。然而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推开棺盖，凝望着那人微笑的睡颜，隐忍良久，轻轻道：“我陪你吧，我不想再等你七年。”他俯下身去，向那人上扬的唇角靠近。

　　突然，李修竹的尸体再度活动了起来。他伸出手，扼住尹堂弘的喉咙，却没有置他死地，而是将他推了开去。

　　“奕？”此刻的李修竹和先前那般一心寻死的模样截然不同，尹堂弘微微一怔，身体不由自主地侧开，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李修竹从棺木里爬出来，侧耳听了听四周动静，然后小心地迈开步子，摸索着向门口走去。

　　“奕，你要去哪里？”尹堂弘叫他。

　　但他浑然不听，只是走着自己的路。

　　锦王府内一众下人见得此景，全都身不由己地退至一旁，眼睁睁看着他跨出大门。尔后，王府内传出众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