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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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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堂弘望着李修竹跌跌撞撞走出大门,只见那人几次摔倒,又几次爬起来,几乎是四肢并用着爬出门槛。此时的李修竹与被术师操控后的耳目清明模样是截然不同的。尹堂弘不由自主摸了摸方才被扼住的喉咙,细细回想当时的情景。李修竹与他肌肤相触的指尖是热的,温热的!
他大喜,连忙对众人叫道:“快,拦下他!”
被李修竹吓得惊魂未定的下人这才回过神来,想上前,却又不敢。身体冰冷多时,并且身着寿衣自棺材里爬出来的李修竹是可怕的。
尹堂弘高声道:“他还没有死!快拦住他!”
众人这才稍许释然,寻着李修竹的身影追了出来。但门口的大道上哪有他半点影子,倒是墙角的暗影里,多了一团黑色的血。
原来,那日燕雨桐给李修竹服的毒,名为“寒彻骨”,是取极冰极寒的海蜇,用高山雪水浸泡三月,再与各类有毒之物混合而成,服下之后,身体会迅速变冷,脉息微弱不可闻,但却不会立即死亡,需得过了七日,连心脏也凉透,气息才断尽。
李修竹服药后,被人误以为已死,但远在千里之外的术师毫不知情地操控了他。他与尹堂弘争斗起来,无意间眼睛溅到对方的鲜血,而这,恰恰又是“寒彻骨”的解药。他在棺木里身体渐渐恢复,意识清醒过来,又挣扎着走出门。之前服下的毒已经化解,却在胃里翻腾。他走出大门,靠在墙角,再忍不住腹中的腥涩之感,吐出一口黑血来。
就在这时,李修竹感到面前拂过一缕清风,尔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李修竹?”那人轻轻问他,声音没有起伏,但他听出来了,这人是寒尽,那个瞎了一只眼睛,脸上无论喜怒都没有表情的杀手。
李修竹擦了擦嘴角,笑起来:“哎呀呀,好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真是让我怀念啊!”
他扬起头,大睁着洞黑的眼,长叹,心下却带着丝丝欣喜。
“你果然躲在锦王府。”寒尽暗自点头。自从有消息称李修竹潜进了堞天城,他就一路追来。连日里几乎把堞天城翻了个遍,却寻访无迹。后又听闻酝泉阁那说书先生讲起锦王府小王爷的轶事,心下起疑,便来察探。
果然,李修竹就是尹堂奕。
李修竹突然拉了他一把:“既然来了,就带我走。”
“什么?”寒尽愕然。
“带我走。”李修竹急切地重复。
“我可能会杀你。”寒尽道。
“那就把我带到别处,再杀掉,然后埋了……不埋也行。先带我走!”
寒尽看了看他的眼睛,那眼里的光坚定又似乎带点悽然。怔忡之间,寒尽猛然瞥见锦王府内有人冲了出来,当下不再多想,脚下用力,提起李修竹就跳上了房顶。
幸而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人在人家屋顶上向城门方向走去。李修竹整个身子都挂在对方身上,只感到夜风在耳畔吹得犹为古怪。
“谢谢。”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扬了扬嘴角,轻声对寒尽说道。
寒尽垂首瞥他一眼,然后停下,将他放在平地上。
“怎么了?”李修竹侧头听了听,“你不会打算在这里把我解决了吧?此处是很安静,但不远处有很多人说话。假若我没猜错,此处是京城的某个小巷?在天子脚下杀皇亲国戚,你不怕你走不出堞天城?”
“你话真多。”寒尽淡淡道,“我是要你换件衣服,你不会感觉不到自己穿的是什么吧?”
“是什么?”李修竹伸手在衣服上摸了摸,入手质地丝滑,是新衣,却是上穿了十一件,下穿了九件,而且上衣全都右襟压在左襟上。他心底有些泛凉,方才为了逃路,一直没有多想,现在看来,他们果然还是给他穿了这种衣服。
“是寿衣。”寒尽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你现在裹得像棕子一样,怎么出城?”
李修竹咬紧下唇思量少许,突然右手一伸,道:“给我件别的衣服。”、
寒尽负手,道:“你把身上多余的除去就行。”
李修竹翻了翻眼睑,提高嗓门道:“给我新的!身上的全是给死人穿的。”
“正好。反正你离死也不远了。” 寒尽分毫未动,一语点出关键。
果然……还是要死了啊。李修竹突然垂下头,心情有些落寞。之前与东龠国四皇子派来的人对峙,寒尽言语间尚有些护住他的意思,他原以为寒尽不会杀他,却不曾料到,终究是他妄想了。
不过,死于他而言,还有什么可怕呢?他不是刚刚从死亡谷里回来么?只是,他死的时候,没有尹堂弘在身边,总归是有些落寞的。
他叹了口气,决定不再去想那该死的尹堂弘,然后举起手,开始去解衣服的扣子。
“你快点!”有人从巷子外经过,有意无意瞥他们一眼,寒尽不耐,出声催促。
“那你来帮我?”李修竹索性住手,伸长了脖子,将玉颈下的纽扣暴露在对方面前。
寒尽皱了皱鼻子:“我只负责带你走,不负责帮你脱寿衣。”
“那你就要体谅。”李修竹再度动手,道,“我是个瞎子。要一个瞎子迅速脱掉十几件寿衣,你不觉得是在强人所难么?”嘴上说着,手也不停,却无论如何也解不开最下边的纽扣。
寒尽看他磨蹭了半晌,更为不耐,索性从背上抽出剑来,对着李修竹挥了过去。李修竹顿觉面上一寒,险些大叫起来,惊魂未定间,衣服纽扣尽数脱落。
“快点!”寒尽收了剑,背过身,刻意不去看李修竹狼狈的表情。
李修竹嘀咕了一句,这才不情不愿地换好衣服。寒尽引着他走出城门,一路往北。不知过了多久,李修竹听到清脆的鸟鸣声。
“天亮了?”他问。
“是。”寒尽点头。
“我们在哪儿?”
“龏山。”
李修竹停下脚步,再听,不远处有哗哗的水声:“这里有条河?”
“是。”寒尽道,“河上有座独木桥,我们要过桥。”
“然后去哪儿?”
“阴曹地府。”
李修竹的心猛然狂跳一次。身前的景物,还真是和那骇人的恶鬼之地有些许相似。他摇了摇头,尔后又笑起来:“看不出你还真会开玩笑。也好,既然是去地府,不如快点,去晚了,只怕阎王那老家伙要生气了。”说完首先迈开大步,向前走去。但前方有棵大树,他走了几步,一头撞在树干上,不由痛得大叫。
“走这边。”寒尽抓过他往另一边走去。
水声越来越清晰。
李修竹被寒尽拖着,走得犹为吃力,时不时绊一跤。最后一跤跌下去,寒尽松了手,李修竹双手撑地,立即感到指尖有清泉流过。
“到了?”他问。
“到了。”寒尽率先走上桥。
“你刚才说是独木桥?”李修竹在他身后喊。
“是独木桥。”寒尽有些烦躁,随口回了他一句,再走一步。
“你要一个瞎子自己过独木桥?”李修竹又喊。
寒尽停了下来,侧头对他道:“或者你要从河里游过去?”
“去你娘的!”李修竹抓了把土胡乱扔出去,土块落进水里,水溅湿了寒尽的裤管。
“那你想怎样?”
“你就不能再帮我一下?”李修竹道,“你早晚是要杀我的,不在乎这个举手之劳啊。”
“若是你掉进水里被淹死,我倒乐得省事。”寒尽嘴上如此说,身体却回转过来,向李修竹靠拢,尔后毫无预警地,一把将他捞起扛在肩上。
“喂!”李修竹气得大叫,“你以为我是女人啊,能不能换个别的方式!”
“闭嘴。”寒尽喝斥一声,按住他,眉头不知不觉皱了起来。
李修竹不依,这种令他头朝下的姿势,不仅有辱他的骄傲,更是让他难受得紧。他只觉得一身的血气都逆流回了大脑,呼吸不畅,耳朵嗡嗡作响。
寒尽不再理会他,迈开步子向对岸走去。无奈李修竹实在闹腾得厉害,令他身子不稳,他几次险些跌进水里,心下颇为焦躁。
又走几步,寒尽停下,对李修竹叫道:“你若再动,就真把你扔水里去。”
“那你换个让我舒服点的姿势。”李修竹立即回嘴,但出乎意料地是,这次没有听见期待中的回应。
寒尽将他放了下来,手提着他的腰带,将他拉近自己。
“怎、怎么了?”李修竹立即察觉不妙,收了声势轻轻问。
寒尽不答,倒是有个粗嗓音从前面传来:“哈哈,跟着这姓寒的小子果然不错。不用我们动手就见到这叫李修竹的了。”
后方亦有声音答道:“可不是,这回可别再让他逃了。”
“我们被包围了?”李修竹一阵心惊肉跳,这些人,光听那说话的语气,便知道是东龠四皇子派来的了。
寒尽点了点头,小声道:“前面三个,后面四个。”
“那怎么办?”李修竹有些着急,他看不见,人又身处独木桥上,莫不真要被那些人捉了去?虽说死在谁手里结果都一样,但相比而言,他还是希望死在这帮过他几次小忙的寒尽剑下。
寒尽不理他,高声向面前的拦路者道:“诸位别来无恙?一直跟着寒某,不觉得累么?”
“你把这姓李的交出来,也就不跟着你了。”
寒尽拉着李修竹后退一小步。
前面那人又道:“姓寒的,我们不想与你为敌。交出李修竹,我们放你一条生路。”
“休想。”寒尽不动声色观察着身侧情形。前有狼,后有虎,对方人又多,他分身乏术,唯今之计,只有放弃李修竹了。他犹豫片刻,突然反手一推,将李修竹推向河下游。
与此同时,两方人马向河心扑去。他急忙摆开阵势,和那七人争缠起来。
李修竹掉进水里,河水很快没过了他的头顶,并以极快的速度将他往更下游吞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