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三章 ...
-
尹堂弘回了宫，转去栖鸾宫看了燕雨桐，没有多留，只淡淡嘱咐几句便离开了。虽说皇后有喜是好事，但他的心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李修竹几近疯狂的笑声依然在耳边回响，带着浓浓的嘲讽、伤心和绝望，一直深入到他的灵魂深处，叫他自己也跟着难受无比。
从锦王府离开的时候，他终究没能对李修竹解释半个字。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呢？李修竹像把他看穿了似的，不需要说话，只用无声便能让他精心伪造的堡垒溃不成军。他觉得，这样的李修竹是可怕的，可怕到他无以应付。
因此，一连数日，他再不敢出现在锦王府。等到思念与悔恨击败了惧怕，他再次走进锦王府的时候，出现在眼前的便是这样一幅骇人的景象。李修竹终于开口说话了，但在尹堂弘看来，他宁愿他还是保持沉默的好。
只见李修竹站在弯月湖边，腰上绑着几块大石头，没有人敢靠近他，他自己摸索着步步后退，等到后跟沾到湖的边缘，便止。他的目光穿过了所有人，落在尹堂弘的身上，又穿过了尹堂弘的身体，落进他的灵魂深处。
“知道我为什么站在这里等你来吗？”李修竹轻轻地微笑，像凝视着世间万物一般专注，却又分明什么也没看进心里去——他看不到。“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腰上绑石头吗？知道这湖水有什么用吗？”
尹堂弘拧紧眉头看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修竹侧头等了半晌，未有听到期待中的回答，再道：“你不知道？那我告诉你。这湖水会溺死我，这石头会压死我，而你……我希望你能被我威胁，然后来拯救我。”
“奕，不要这样。”尹堂弘向他伸出手，“过来，把手给我。”
李修竹却把手背在身后，仰起脸道：“你不想知道我要怎样威胁你吗？”
他的表情很淡，淡到像要被落到脸上的阳光融化。尹堂弘觉得他的语气也和那表情一样随意，好像他刚才说的是，你想坐下陪我晒会儿太阳吗？
尹堂弘恍惚了一阵，然后极力镇定自己，问道：“你要什么？”
“要你废了你的皇后。”李修竹笑，良久，笑过又补了两个字：“现在。”
尹堂弘怔了好大一会儿。
李修竹又问：“你不想？”
尹堂弘纠结地捏紧拳头，未有答话。
李修竹低头一笑，道：“你不想。”顿了少顷，又道，“所以我要从这里跳下去。”
“不！”尹堂弘上前急走两步，“奕，你先过来。”
“你废后，我就过来！”
“现在不行。”尹堂弘尽量放柔语气，道，“奕，你仔细听我说，我和你一样，不喜欢燕雨桐，非常不喜欢。所以，总有一天……”
“那是多久？”李修竹打断他，厉声追问，“今天？明天？一年？两年？十年？还是一辈子？”
“奕，不要逼我。你明知道燕雨桐肚子里有南桦国的皇子……”
“所以，你要放弃尹堂奕？”李修竹垂下头，声音几近绝望，“那么尹堂奕算什么？被你找了七年，想了七年，爱了七年的尹堂奕，还比不上一个不相干的女人么？”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说完后，李修竹蓦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望向尹堂弘的方向，笑：“是。我明白了。不用你解释什么，我知道了……”
一面说，一面踮起脚尖，缓缓向后退出半步。
“尹堂奕！不要！”
尹堂弘一个箭步冲上去，身还未近，李修竹已经停了下来，对着他大喊：“不准你过来！要么废后，要么我跳下去！你要敢过来，我现在就跳下去！”
“奕，停下！”
“你废后！”
“你先过来。”
“你废后，我就过来！否则，你去抱你的皇后，而我……死！”
“尹堂奕！你在威胁我？”尹堂弘只觉得瞬息之间，自己精心堆砌的耐心全部耗尽，“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做这么激烈的事情？要想威胁我，大可用其它方法。”
“我就是在威胁你。”李修竹毫不退缩，“不是说过只爱尹堂奕一个人的吗？既然爱了，难道还怕被尹堂奕威胁？”
“这是两回事！”尹堂弘提高了声音，“我爱你，不代表能容忍你的无理取闹！你明知道废后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若是没有适当的理由，叫我如何向燕家，向天下人交待？”
“那就告诉他们，你爱我！”
“不可能！”尹堂弘话一出口，才惊觉说了不该说的话，于是急忙收了气势，轻轻道，“奕，不是这样，我不是这个意思……奕？”
李修竹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仰头大笑。笑到眼里都是泪，才慢慢向前迈出一步，一面解开身上的石头，一面淡淡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跳下去的。我怎么可能跳下去呢？就算是跳了，你也不会废后。”
“奕。你听我说……”尹堂弘赶紧拉住他，作势要将他揽进怀中，却被他推开。
“说什么？”李修竹仰起迷罔的眼，“说你爱我？抱歉，我不想听。”
是的，不想听。从第一次听到起，心便沦陷了，以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速度，进到了这个无聊得可恨的深渊。或许，在尹堂弘看来，李修竹是无理取闹的，但李修竹自己却是无比清楚，他做这么可笑的事情时，是怀着多么认真的心情。
一切，只因为尹堂弘说过爱他。
——“我爱你。我爱的人，是尹堂奕。永远都是你，尹堂奕。”
因为尹堂弘爱他，所以肆无忌惮地无理取闹；因为尹堂弘爱他，所以以为自己会是对方心中的全部；因为尹堂弘爱他，所以想要对方和自己一样，为爱而活。李修竹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在清平楼的时候，他的老师，宫黎彤就是这么幸福的。他看多了别人的幸福，当爱情轮到自己时，便也想要拥有那样的奢华。他没有错，他只是太渴望幸福了而已。
尹堂弘看着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李修竹再度淡淡道：“既然没有别的话说，就请回吧。从此以后别再来，我……再也不想看见……不，再也不想感受到你的存在。”
既然无法给予他幸福的爱情，就让他回到从前吧。回到没有认识尹堂弘的李修竹，或者，回到不爱尹堂弘的尹堂奕。
“奕，我……”
“滚！”李修竹胡乱推了对方一把。
“奕……至少，至少让我送你回房……”尹堂弘试着再去拉他。
“不需要！”李修竹向虚空里踢了一脚，“滚开！不要再和我说话，不要再碰我，不要再来招惹我！如果你实在忍不住想发情的话，大可去找后宫里排队的母猪！我李修竹，就算是在青楼长大，就算是注定一生都要张开双腿被万人骑，也不希罕和那么多母猪一起躺在你身边！”
他甩开尹堂弘，向自己房间走去。
尹堂弘看着他，咬紧了牙关，捏紧拳头终究没能吼出来。良久才深深地叹息一次，转身向大门走去。
两个人，向两个不同的方向，走着永远也不会有交叉的路。
李修竹双手举在身前，努力向前方摸索，但是脚下有碎石，挡了他的去路。他跌进草丛里，荆棘刺破了他的手。他怔了片刻，然后侧耳倾听——却，什么也没听到。没有期望中的惊呼，没有匆匆而来的脚步声，那人已然走远，并且再也不会和他相遇了。
今日的争执，是他输了。
他轻轻地笑了，然后站起来，凭着记忆向房间走去。推开门，摸到枕头边，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包，打开，将白色的粉末撒进茶杯里，然后坐下，喝茶。
昨日，燕雨桐偷偷来找过他。
“尹堂奕，你是什么东西？”她捏起他秀气的下颌，讥讽，“你不过是个青楼长大的兔儿爷，以为皇上会因为你，放弃本宫和本宫肚里的孩儿么？”
李修竹甩开她，轻淡并且自信地道：“我以为，他会的。”
“那你就试试。”燕雨桐刻意支走众人，揭开李修竹的茶杯，打开药包，举到杯顶上，犹豫片刻，又停了手，转头向李修竹道，“不如我们试试。若你赢了，我死；若我赢了……”
“我知道。”李修竹喝了口茶，道，“你放心，死的一定会是你。”
“本宫希望你能如愿。”燕雨桐点点头，将药包重新包好，推到李修竹面前，“这个东西，希望你永远也用不着。”
但结果是，他输了，而且输得极为可笑。昨日还自信满满地向燕雨桐诅咒发誓，说他永远也不会输，而今日，只过了一天的时间，他便自己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如此，可真是讽刺，大大的讽刺啊。
此刻他不得不依照约定，将粉末撒进自己的茶杯里。混了药粉的茶水有些涩，李修竹皱了皱眉头，依旧坐着，淡定地喝茶，阳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幅优雅的画卷。倘若不是这涩涩的茶味，他会以为自己是在某个舒心的午后，悠闲地品茗西域的贡品。
而事实上，他快死了。当药效发作，他就要死了，而尹堂弘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是因何而死。
李修竹想到自己死后，那人脸上也许会有的表情，不禁莞尔。他没有悲伤，没有哭。不论他是李修竹，还是尹堂奕，都是美丽的，所以死也要死得美丽，不能哭，不能叫，要微笑，要把最美丽的容颜带到碧落黄泉。
倘若从来不曾遇到过尹堂弘，他会更美丽吧。
李修竹抿口茶，又想，如果有来生，他要做什么呢？
他要好好跟宫黎彤学武，再不和他吵架。
他要听李泽祈的话，品德高尚。
他要安安分分，再不把梅四娘气得脱鞋骂娘。
他要……做李修竹，死也不离开清平楼。那样的话，便不会与尹堂弘相遇。倘若仍然不幸地遇上了尹堂弘的话，他也要紧紧封闭自己的心，不爱他，再也不爱他，任他哭天喊地信誓旦旦也不爱他。
“哐啷！”
杯子摔落到地上，茶水里泡沫直冒。李修竹依然优雅地坐着，微笑……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三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