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5》泷夏川

24、第二章 李修竹再也

　　李修竹再也没有出现在尹堂弘面前，他像突然从人世间消失了一般，无论是谁，锦王，或者尹堂弢，都没有在尹堂弘提到过他的名字。

　　李修竹也好，尹堂奕也好，瞬息之间便成了尹堂弘仅有的回忆。

　　但尹堂弘却不能沉浸在回忆里。太后的死有蹊跷，他不能置之不理；与燕雨桐大婚在即，他也不能不去过问。偶尔发发呆，他会安慰自己，李修竹不过是在赌气罢了，等气消了，自然会来找他。

　　这期间，燕雨桐竟也像变了个人似的，再不胡闹，安安静静地留在家中。尹堂弘突然有些许不安，却又找不出原由，只好作罢。

　　日子一天一天过，尹堂弘越来越后悔。假如那日不和李修竹争吵，他是不是心里会好过些？

　　不觉到了大婚的日子，尹堂弘特别授意锦王，令李修竹务必进宫。倘若李修竹来的话，哪怕只是为了来当众羞辱他，尹堂弘想，他都有勇气踢走燕雨桐，然后任性地召告天下，李修竹才是他的皇后。

　　然而他高估了李修竹的执念。李修竹没有来，甚至，连锦王也称病不出。

　　尹堂弘暴怒，大婚当日令王春陀去锦王府，狠狠打了李修竹一顿板子，尔后自己折磨了燕雨桐一天一夜，直到燕雨桐目光溃散昏迷不醒才作罢。

　　从那以后，皇上也变了一个人，常常不上早朝，迷恋后宫，一晚同时临幸几位妃嫔也是常有的事。整日醉生梦死，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华丽外衣包裹下的心有多空虚。

　　锦王府再也见不到王春陀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郦王尹堂弢。太后中毒一事依然毫无头绪，他常常为此明里暗里请教锦王的意见。锦王是破案的能手，但此次，竟也束手无策。

　　尹堂弢隔三差五朝锦王府跑，又引发了尹堂弘的怒火。这日借着查案无果，再将尹堂弢大骂了一通。末了又说：“郦王何以频繁出现在锦王府，别以为朕不知道。朕最后再提醒你一次，离锦王府越远越好！”

　　尹堂弢跪在地上，默不做声。

　　隔了良久，尹堂弘又似想起什么，问道：“郦王，你每次去锦王府都带一名太医。朕想知道原因。”

　　尹堂弢抬起头。问这话的时候，那高傲的皇弟依旧左拥右抱，美人入怀，他不免苦笑，道：“臣前日已经禀告过皇上了，太后中的砒霜之毒，被几名太医证实，是下在药材里面的。也就是说，有人先把砒霜和在清水里，淋在药材上，再把药材晒干，熬成汁供太后娘娘服用。太医说了，长期服用砒霜，最开始的症状与头痛无异，而太后娘娘本身就有偏头痛的毛病，因此无人怀疑。但日子久了，砒霜在体内沉淀，到最后，腹泻呕吐，断了命息。而臣去锦王府，皇上也是知道，带几名太医，无非是想和锦王一起，将事情了解得透彻一些。”

　　“可也不用每次都找太医一同前往。”尹堂弘眯起眼，就着燕雨桐递来葡萄的手咬下去。

　　尹堂弢叹息：“臣觉得有太医前往方便些。”

　　“你撒谎！”尹堂弘猛然踢了他一脚，“尹堂弢，想不到你也学会欺瞒朕了！”

　　“那么皇上想听什么？”尹堂弢仰起头，目光多少有些凄凉。

　　“告诉朕实话！”尹堂弘怒吼。

　　“实话……”尹堂弢捏了捏袍角，又道，“和那个人有关。皇上不是说，再不要在您面前提及那人名字么。”

　　“他病了？”尹堂弘怔了半晌，才问。声音淡淡然，而心，却莫名地有些疼了。

　　尹堂弢默默摇头，笑。

　　“他怎么了？”

　　尹堂弢望着他的眼，一直望进他不为人知的灵魂深处，良久才悠悠道：“皇上说过，臣能得到的，只有您不要的东西。那么，现在，臣……想问问皇上，那人……可以赐给微臣么？”

　　“他不是东西！他究竟怎么了？”尹堂弘蓦然咆哮，将尹堂弢击倒在地。

　　尹堂弢勉强支撑起身子，跪好，又说：“既然皇上如此舍不得，为何不能亲自去看看呢？那人……因为不想看到皇上大婚的盛世繁华，在被您赐了一顿板子后，拖着血肉模糊的身体，服下阴阳草，毒瞎了自己的双眼。一切仅因为他记得，皇上说过，要让他永远看不见！”

　　轰！

　　尹堂弘犹若五雷轰顶，大脑嗡嗡作响。

　　尹堂弢顿了片刻，又道：“他拒绝吃药，请了太医过去也会被他赶走。他每天不说话，只那么呆呆地望着永远也看不到的天空。他有时候会弹琴，总是弹到双手血鲜淋漓，就用剑把琴砍断。这么些日子，他依然行动不便，不知道要如何生活在黑暗里，又不让人守在他身边，常常一头撞在门上，或是跌进池子里。还有一次，撞倒了蜡烛，险些把自己烧死在屋里……”

　　——“我不知道是否爱你。但是，如果有天你离我远去，我一定会很伤心，很伤心的。”那么悠远的声音，像是早就预料了结局，轻轻说着那时的李修竹如何也说不出口的话语。

　　尹堂弘的心顿时收紧了。

　　尹堂弢轻轻一笑，再道：“请皇上……放手吧。他不是东西，所以请皇上允许臣留在他身边……”

　　尹堂弘仰起脸，让行将涌出眼眶的泪逆回心底，良久，才从齿缝间吐出几个字来：“郦王……皇兄，你休想！”然而撇开他，向宫门走去，一面走，一面喊，“王春陀，摆驾锦王府！”

　　王春陀急忙招呼了几个太监、几名禁军紧紧跟上。

　　燕雨桐咬紧了下唇，久久望着越行越远的一行人，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尹堂弘率了众人前往锦王府，还未进门，便听见一阵刺耳的噪音从墙的那头飘出来，不禁停下脚步，怔住。李修竹，或者，尹堂奕，他的琴声还是这么难听啊。但如此难听的声音却是自己渴望了许久的，尹堂弘只觉得心要跳出胸口了。

　　王春陀在门外敲了几次，见无人出来迎接，不由恼了，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踢开大门。

　　锦王急切的声音立即传了出来：“快！桑晓快拦住他！你们是怎么让他爬那么高的！”

　　尹堂弘一惊，急忙跨进门去。瞬间，琴声嘎然而止。

　　李修竹站在屋顶上，脚边躺着一把皓白的牙木月光琴。他摸索着抽出沧月剑，向琴身挥去。

　　“砰！”剑琴相碰。琴弦断了，银白的流光从剑刃处迸出，晃得下面的人睁不开眼。李修竹却笑了。片刻，他转动脑袋，向尹堂弘看来。

　　尹堂弘心口一窒。对方的目光，分明是落在了他身上，却像蒙了一层灰，什么也没看见。李修竹停顿少顷，再度把目光移开。

　　——“不管我是李修竹，还是尹堂奕，都不想再管你的事！你的事，我不想看，再也不想看！”

　　尹堂弘深深地叹息。

　　李修竹再度举起剑，依着本能向琴身砍去。又是一声巨响，琴断成两截。李修竹被震得站立不稳，滑下瓦砾。

　　“桑晓！”锦王惊呼。

　　桑晓会意，连忙上前，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房檐下，只等着李修竹手一松，就将他接住。

　　但李修竹就是不松手。双手死死抠住房檐，整个身子吊在虚空中晃荡。

　　“奕儿，你听话，快把松手了。”锦王愈发着急。

　　李修竹咬了咬牙，双手却更加用劲了，手肘收紧，手腕上移，他想再次攀上房顶，但力不从心，找不准方向的他突然手下一空。

　　就在这时，有人一个飞身，拎住他的衣领，将他拉了上去。

　　温热的掌心，即使隔着衣服，也能被轻易感觉出来。李修竹呆住。

　　下面的人见状，齐齐跪下，口里高呼：“皇上万岁。”

　　尹堂弘并未理会，目光落在李修竹血流不止的十指上，声音沙哑：“奕……是我。”

　　李修竹身子轻颤。垂下头，未有回应。

　　发丝落在脸上，挡住了面容，但尹堂弘猜得到，那张比妖孽更妖娆的脸上，会呈现出何等的悲伤。

　　“奕，”他捧起李修竹的手，轻轻说，“对不起。”

　　“……”李修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尹堂弘一声叹息。等了少顷，又道：“你骂我吧。”

　　“……”

　　“打我好吗？”他举起李修竹的手，刮在自己脸上。李修竹没有反抗，像只木偶，由得他摆布。倒是血，沾了他满脸。

　　“下去好吗？”尹堂弘又道，“你的手要包扎。”他试着拉了拉李修竹。但李修竹纹丝不动。他试着去抱他，但他一个翻身，笨拙地躲开。

　　“奕……”尹堂弘蓦地有种想哭的冲动。

　　李修竹不说话，不动，都是谁的错？是他自己，是尹堂弘自己！他连生气的理由都没有，只好默默地陪着他。

　　底下跪着的一干人等也都不敢动。

　　天渐渐黑了，更露深重，尹堂弘解下袍子，披到李修竹身上，李修竹依旧不动，像尊木雕。

　　突然，有太监从门外冲进来，见到院内情况，先是怔了一下，尔后跪下，急急喊道：“启禀皇上，皇后娘娘……有、有喜了……”

　　尹堂弘大惊，一刻度一刻度地扭头，看向李修竹。李修竹身子在颤抖，随即低低地笑起来。

　　“奕，不是你想的那样！”尹堂弘急喊。但李修竹浑然不听，只是笑，仰起头，倒在瓦砾上，笑，大笑，一直笑到连声音都沙哑。

　　尹堂弘暴怒，对那太监骂道：“浑帐东西！皇后有喜便有喜了，你跑来此处喊什么！”

　　那太监被骂得好不委屈，低声道：“回，回皇上，皇后娘娘下午晕过去了，口里一直喊着要见皇上，奴才，奴才……”

　　“知道了。”尹堂弘烦躁地摆摆手，又陪着李修竹站了很久，才跳下屋顶，对一众随从道：“回宫。”

　　那人疯狂的笑声，一路追着他，飘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