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絮其中》风起画堂

4、第 4 章 你十七岁的

　　苏木眉峰轻微一挑。

　　实验高中的学生，暗中给苏木取了个“檀老师”的雅号。取自潘安的乳名檀奴。意指苏木貌比潘安。

　　这外号流传甚广，苏木本人也知道。但明目张胆叫到他跟前的，这还是头一回。

　　何蕊欣自知失言，急忙改口：“苏老师！”
　　以前她都喊苏木小木哥。大概自一年前起，不知是不是习惯了苏木的老师身份，何蕊欣开始改口喊苏木老师。

　　苏木略微点了点头，示意何蕊欣：“下山？”

　　今天栈道是走不成了。一会儿见了何川，他不发火把何蕊欣烧焦都是好的。

　　何蕊欣神情苦恼，跟着苏木往山下走：“等下见了我哥他会不会吃了我？他脾气太恐怖了。比我爸妈加起来都可怕。又总是小题大做……”

　　苏木淡淡看她一眼，何蕊欣声音不自觉低下去，直至完全消失。苏木这才闲闲地道：“他是为你好。你要是别人的妹妹，他才懒得管。”

　　何蕊欣心中不服。但苏木与何川是二十年的情意，她在苏木跟前抱怨何川，自然讨不到好。
　　小姑娘心思一转，转而问苏木：“那苏老师不骂我，是因为我是别人家的妹妹？”说完便仰头直视苏木，仔细留心他的反应。

　　苏木脚下略微一滞，一侧唇角微微挑起，目光倾斜着擦过何蕊欣面庞。

　　何蕊欣情不自禁脸颊发烫，忙不迭开口争辩：“话是苏老师亲口说的。我问一问也不行吗？”

　　“行啊，”苏木浑不在意，随口道，“你说得没错。”
　　生怕何蕊欣听不明白，迎着她意外又难以置信的眼光详细解释：“你刚才的推测是对的。你不是我亲妹妹，我当然不会像何川那样关心你。所以眼下还能心平气静跟你一同下山。”

　　话讲得太直白何蕊欣反而懵了。她愣了一瞬才回味过来，猛地一跺脚羞恼道：“小木哥你怎么这样啊？！我可做了你十七年的妹妹了！就咱们两家的关系，说是你亲妹妹也不为过。别忘了你可是喊我爸妈干爸干妈的！你，你竟然还能对我说得出这种话。太没心肝了吧你！”

　　何蕊欣出生时苏木八岁。苏木妈妈苏秀晴是医生工作繁忙，她又是离婚一个人带苏木，忙起来时常顾不上家。苏木上小学和初中时，放了学便直接拐进何川家里，做完作业吃饱喝足玩够闹够才回对门自己家睡觉。那时他对何川家比对自己家都要熟悉。
　　可以说他，何川，还有何蕊欣，约等于是在同一个家里长起来。

　　“过分吗？”苏木仿佛浑然不觉自己态度有何不妥，讲话仍旧不疾不徐，“我那样一句话你能急成这样。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抱怨你哥的话若是被他听到，他会有多着急？”
　　一边说一边侧头看一眼何蕊欣，眼神带出一点凌厉：“你是他亲妹妹。唯一的。”

　　何蕊欣很久没再说话，等两人坐上下山的小游览车，才轻哼一声道：“说来说去，你还是偏心我哥。”
　　语气似乎还是不平，却打开自己的背包，拿出两只香囊塞给苏木：“在青泽祠求的香囊，保平安的。你跟我哥一人一只。”

　　苏木收下蓝色那只，粉色的还回去：“你自己给他。”

　　何蕊欣默不作声，低头把弄香囊穗子。

　　苏木转头看她：“介意我问一问你的感情状况吗？”

　　何蕊欣坐直身体回视苏木：“随便问。”

　　苏木：“为什么这个时候恋爱？”
　　还有不到一年就高考，时间紧迫。即便何蕊欣成绩优秀且稳定，分心恋爱也难保不会影响成绩。

　　何蕊欣不答反问：“小木哥，你十七岁的时候没对谁动过心吗？若是动了心，能保证一定会忍得住吗？”

　　似乎被说中了心事，又似乎只是没有听清。苏木目光落在虚空一点，长久没有回声。

　　这个反应有点不同寻常。
　　何蕊欣顿时一脸八卦，侧身凑近苏木：“原来小木哥高中时真动过心啊……是谁啊？应该没有表白只是暗恋吧？不然以小木哥学生时代的风云地位，表白了整个学校都会知道。还有还有，我哥认识那个女生吗？”

　　苏木回神，自动略过一连串的无聊问题：“能保证不影响高考吗？”

　　何蕊欣大失所望，但立刻重新挺直脊背：“我会尽全力……不，我能！”

　　苏木点头：“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是他？”

　　到这时何蕊欣终于显出一点羞涩，绞着香囊穗子略微垂下头，轻声细气道：“他……很酷。跟平常的高中男生不一样。就是，没那么幼稚。他年纪虽然也不大，但是成熟、可靠。为人也大方讲义气……”

　　眼见何蕊欣有滔滔不绝之势，苏木及时打断她：“明白了。注意保护好自己，不要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说完这几句，苏木便没再开口。

　　何蕊欣呆了几秒：“这就完了？”
　　没有训斥她，甚至没有以为她好的名义劝她分手。

　　“足够了。”苏木声音仍然清清冷冷，细听却多出一份郑重，“你已经长大了，分得清是非对错轻重缓急。我相信你的判断。”

　　何蕊欣眨眨眼睛，目光停留在苏木的侧脸一遍遍逡巡审视。许久她才应了一声，仿佛发誓般缓缓道：“我肯定做得到。”

　　两人在停车场与何川会合。

　　何川的脸阴得能滴下水来，两手搭在腰胯训斥何蕊欣：“年纪轻轻就眼神不好使了是吧。你这是谈了个什么藏头露尾见不得人的家伙？跑得比兔子还快！”

　　何蕊欣躲在苏木背后不说话。

　　苏木把车钥匙扔给他：“少说两句。开车去。”

　　何川瞪他：“凭什么我开？”

　　苏木：“你的车你不开谁开。”

　　何川还要讨价还价。苏木堵住他：“去你家吃晚饭。快去拿车。”

　　何川还没反应过来，何蕊欣已经高兴到拍掌欢呼：“去我家吃晚饭？小木哥你自己说的啊。说话算话不许变卦！哥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开车啊！”

　　何川被自己妹妹拍醒，犹自不敢相信，向苏木确认：“真去？”

　　苏木已经走到车子旁站定：“你要是不想我去，也可以不……”

　　何川飞奔过去拉开车门在驾驶位坐定，食指向坐上副驾驶的苏木一点：“你要再敢说不去，我今天非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何蕊欣在后座嘻嘻笑：“哥，你打得过小木哥吗？小木哥可是正经练过的。”

　　“怎么说话呢？太瞧不起我了吧。想当年你哥我也是一中一霸……哎不对，”何川目露惊喜，从后视镜看一眼何蕊欣，“怎么又喊小木哥了？不喊他苏老师了？”

　　“哼~他今天表现好。就不跟他计较了。”何蕊欣向前扒住驾驶座靠背，凑近些威胁苏木，“小木哥，你要是再敢不清不楚地就想跟我们家生分了，你就永远都是苏老师，再也做不成小木哥了！我跟我哥可不一样。才不会毫无原则一直巴巴地追着讨好你。”

　　苏木还没开口，何川先听不下去了：“哎我说何蕊欣，你是不是不埋汰你哥就不会说话？什么叫我巴巴地讨好他？不会说话你就闭嘴！”

　　“我说错了吗？”何蕊欣掰着手指跟他算账，“不信你自己数数……你们回来工作这两年，你联系了小木哥多少次，小木哥又主动联系了你多少次。更别说联系了人家都不爱搭理你。”

　　“我的天，我跟苏木谁会计较这个。少拿你的小心眼揣测我们深厚的友谊。”

　　“你说谁小心眼啊。你那个泄洪口一样粗的心眼根本就不正常好吧！”

　　两兄妹吵吵闹闹，苏木偶尔插一两句话。回家的路充满欢声笑语，与他们曾经共同度过的，那些漫长而快乐的时光一模一样。仿佛他们谁也不曾离开过，谁都没有改变过。

　　回到家苏木与何蕊欣先上楼。

　　何川把车开进车库。将车子熄火后，何川向后仰靠在椅背上，长长舒出一口气。

　　何蕊欣讲得没错，他从来不是心思细腻的人。旁人寻常有些行为或情绪上的变化，他一向发现不了也懒得关注。

　　他对苏木当然不一样，况且苏木的变化太过明显。自从研究生毕业，两人一起回到云柔工作，苏木再也没来过家里吃饭过夜。与他们两家曾经亲如一家的关系相比，称得上天壤之别。

　　但若说苏木与他过度生分了，倒也没有。虽然要约苏木出来不容易，可每次见面，两人相处还是与过去一样舒服自然。

　　何川百思不得其解。他甚至直接质问过苏木，得到的不过是“想多了”、“太忙”之类的敷衍答案。
　　还是在某一天通宵加班后，他在电脑上随手点开一部好莱坞大片提神，片子某个镜头出现了一对曾经是朋友的同性恋人，何川忽然脑中灵光一闪，顿时冷汗流下来——

　　苏木躲着他，或许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性向。

　　没错，何川是GAY。拜他泄洪口大的心眼和钢筋一样粗的神经所赐，他自己在大四将要结束时才有所怀疑。

　　一早知道苏木对GAY有偏见，这事便没打算跟苏木讲。哪怕大五上学期他交了男朋友，两年多后又不太愉快地分手，他都将苏木瞒得死死的。那时他还庆幸，虽然他们两人同校，但彼此的学院在不同校区隔了大半座城市。只要他不把男朋友带到苏木所在的校本部瞎晃，他那发小要想察觉点什么也并不容易。

　　只是苏木心思细腻，根本非他所能想。那个满肚子弯弯绕的家伙，也许早已通过某些蛛丝马迹，猜中了他极力想要隐瞒的秘密——更有甚者，在他还未曾察觉自己性向时，苏木便已经有所怀疑。

　　讨厌GAY，但喜欢身为好友的自己；想要逃离，却又舍不得走远。
　　所以自上大学到现在，苏木的行为才会越来越别扭吧。

　　“真是难为你了啊小木头。”
　　到今日何川都还记忆犹新，大一下学期的某个周末，他跟苏木两个人窝在宿舍看电影，结果误点了一部同性恋题材的片子。演到两个男主角拥吻亲热的镜头，苏木突然跑进洗手间吐得昏天暗地。
　　也是在那时何川才发觉，苏木深度恐同。不是嘴上说说的恐，是会真的把胃袋吐干净，面色苍白冒冷汗的生理性恐。
　　何川又叹一口气从车上下来。

　　他是不在意苏木怎么想。因为无论苏木有什么样的想法，他都不可能放弃这个朋友。从童年到少年再到青年，一路相伴走来二十年的情谊，这一生都不会再有。
　　他只担心苏木心细又多虑，翻来覆去地纠结为难了自己。

　　今天或许是个好兆头。两年了，苏木又来家里吃饭，是已经想通了吧？这样的话，也不枉费他两年来持之以恒“巴巴地讨好”了。

　　何川双手插在口袋里，神清气爽往家里走。

　　只要苏木不挑破，他不介意在苏木面前扮一辈子直男。毕竟与男人比起来，兄弟重要得多。

　　刚走到楼下，四楼他家厨房的窗子被打开，苏木探出半个身体向他喊：“磨蹭什么呢。快点滚上来！”
　　喊完立刻缩回去，“啪”的一声关紧窗子。

　　好像真的跟以前没有什么不同了。

　　“就来！”
　　何川也如过去那样响亮地答应一声，扬起明朗的笑容跑上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