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絮其中》风起画堂

3、第 3 章 心尖上好像

　　心尖上最柔软的那一块好像被小猫的尾巴轻轻骚过。

　　何川心中登时警铃大作，将手里的雪糕包装皮扔在苏木脸上：“少冲我卖萌。不吃你这一套。”

　　苏木不明所以，抓开包装皮直直看住何川。他眼瞳浓黑眼白水亮 ，专注看人的时候，偶尔还会流露一点鲜嫩的稚态。

　　时光瞬时倒流。何川又看到五岁的苏木，举着被自己一口吃掉大半块的小雪人，那时就稍稍缺乏表情的小脸蛋犹犹豫豫地皱起来，大眼睛里迅速聚起两汪泪水。就在何川以为他要跟自己一样号啕大哭时，苏木用胖胖的小短手揉揉眼睛，抽搭着粉红的小鼻头，牵起何川往前走：“…走吧。我，我带你去找妈妈…呜……”

　　原来那根小雪人不仅苏木记了二十年，何川也心心念念到现在。

　　何川笑起来，把自己那根也送到苏木手里：“现在可以了吧？”

　　“勉勉强强。”苏木拿着两根小雪人，露出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何川眯了下眼，只觉得太阳似乎更亮了些。

　　中午随便吃了点，之后懒懒地在公园里闲逛。出社会后毕竟与读书时不同，工作之外还有许多琐事需要处理应付。虽然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两位好友如今能见面的机会却并不多。像这样偷得半日清闲，一起悠闲消磨时光着实难得。

　　走走停停，逛了大半个公园刚好转到龙脊山脚下，太阳也没有那么大了。两人开始爬山。

　　龙脊山不高，但山势颇有些险峻。很多地方直上直下，只有凿开的一条接近直角的山路通行。苏木跟何川这样年轻，体力又算出众，爬到山顶也出了一层薄汗。

　　山顶有一座青泽祠，供奉着青泽元君。
　　苏木有个习惯，但凡遇到寺庙、道观，总要进去拜一拜。上到山顶，苏木第一时间自觉去青泽祠拜拜。
　　何川也一如既往点评他“小迷信”，又随口多说一句：“我有个朋友……也跟你有同样的习惯。见到什么仙啊佛啊的都要拜。”
　　苏木好奇问：“是谁？我认识吗？”
　　何川恍惚一怔，摇摇头笑着走开，去四周看风景。

　　山顶景致的确非山脚所能比。即便龙脊山并没有多么巍峨高大，登临顶峰还是生出会当凌绝顶的快意。

　　何川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有一点点畏高。这也挡不住他豪情激荡，站到临近山崖的一块岩石上，伸一个大大的懒腰。眺望视野中层叠浓郁的松柏绿海，神清气爽道：“爽，武侠大片里的景色也不过如此了。小时候每次上龙脊山，都会幻想自己忽然有了一身绝世轻功，能够山上山下飞来飞去。”

　　静了一会儿没听到苏木回话，何川疑心这么长时间了莫非苏木还没拜完神仙？转头四下里找他。
　　这一看险些吓掉何川半副魂魄。

　　龙脊山的最高处，有一块悬空伸出的山岩。山岩尖峭狭长，如同一柄出鞘的剑斜刺向半空。其下便是山石参差的悬崖。

　　苏木就站在那柄石剑最前端，一只脚甚至已经踩在边缘，半个脚掌悬空着。那么孤零零细长条的一个身影，纸片一样，感觉只要一阵风就能将他卷下山崖。

　　何川一颗心瞬间窜进喉咙里，登时手脚麻木冰冷。唯恐发出声音会惊吓到苏木，何川咬紧牙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靠近山岩。
　　再往前半步，就是陡峭的悬崖。何川顾不上自己那点畏高的毛病，哪怕两只脚都似踩在了棉花上，也要慢慢往前蹭。
　　快了。再有一臂的距离就能碰到苏木。
　　何川深吸一口气，微微倾斜了身体，猛然出手去抓人。

　　苏木忽然回头，惊道：“你上来干什么？”
　　他反倒被何川吓了一跳。飞快抓紧何川伸过来的手，扯着他迅速从山岩上退下来。

　　回到安全地带，两个人都长舒一口气，而后异口同声：“你有病吧！”

　　何川当先回呛：“你还好意思说我？脑子没点坑怎么会跑到那里去站着！你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

　　苏木在何川面前，向来少有面对旁人的翩翩风度，专爱揭他短处。闻言立刻反唇相：“我又不跟你一样，站得高一点就变软脚虾。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你跟着添什么乱？”
　　倒是在嫌弃何川多事。

　　何川鼻子快要被他气掉，抬手想要给他一拳，发觉自己的手还被苏木紧紧握着。
　　苏木一双手跟他的人一样漂亮，也像他的人一样沉静。此时，那双平素干燥稳定的手却有些轻微颤抖，掌心也略有潮湿。

　　不知怎么回事，一肚子的火气突然就烟消云散。何川低头看了看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后知后觉心慌得更加厉害。不止心悸气短，脸颊也泛起潮热。

　　何川抬头瞪苏木：“还要狡辩？我都要被你吓出心脏病了。”

　　苏木眨眨眼睛，嘴唇轻抿算是笑了笑：“心脏不舒服？那找我。我有经验可以帮你治。”说着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在何川胸口按了下。

　　苏木是真有心脏病。出生心脏就不好，两岁多时做了手术。好在长大后身体强健许多，没怎么复发过。只是比常人更容易受凉感冒，手脚也凉一些。

　　现在那只微凉的手按在何川心口，好似在他的身体里生起一只巨大的火炉。何川不仅脸烫得快要熟透，心脏也一通乱七八糟地狂奔，比方才发现苏木站在悬崖边跳得还要快。
　　何川窘得默默吐槽自己，没多大的事后怕成这样，莫不是真的要被苏木说中变成只软脚虾了。

　　“有没有好一点？”苏木今天笑得特别多，也特别好看。

　　他把手从何川胸口拿开。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虽然仍旧脸热心跳，何川的情绪却当真安定下来，不似刚刚那样焦虑惊慌。

　　“知道自己心脏不好就懂事一点，别拿自己的身体和安全开玩笑。喜欢找刺激也得有点限度。”何川才不会被苏木拐跑，该教训他的时候必定穷追猛打。

　　许是因为幼年时体弱多病，苏秀晴将苏木管得特别紧。成年以前连体育课都不太允许他上，稍微跑跑跳跳都会受限制。

　　压抑太久必会招致反抗。苏木自上中学便偷偷攒零花钱报班学跆拳道。大学离开家，整个人更如挣脱禁锢的烈马，什么惊险刺激他就玩儿什么。大一入了攀岩社团，大二开始学格斗术，大三更离谱，又盯上极限滑雪。
　　何川觉得自己已经够能折腾了，苏木却能每次都比他折腾出更多花样。

　　“我没有故意找刺激。上去想点事情而已……”苏木随口应付何川，说完握着何川的手扯一下，两眼含着满溢的笑意道，“去爬青龙背吧。好不容易来一趟。”

　　何川这回明白了。苏木答应一起来爬山，为的就是要看他笑话。

　　青龙背是龙脊山最著名的一处景点，也是龙脊山的名称由来。因山脊绵长蜿蜒，险峻如青龙背脊而得名。

　　青龙背最险的地方，两面山体如刀削一般斜斜劈下，山脊连一只脚掌的宽度都没有。其上除了两排不足一米高的铁栏杆，没有其他安全措施。身材娇小的女孩走在上面，都需弯腰俯身一步步往前挪。像何川苏木这样身高超过一八五的男生，因栏杆相对身高过于低矮，加之更强的风阻，想挪过去更加艰难。

　　“苏木，你是不是成心找事？”
　　爬了二十多年龙脊山，何川没上过一次青龙背。看一眼两边刀劈一样的悬崖他都心跳过速，真上去了非得瘫在中途不可。

　　“不想去啊……”苏木很遗憾的样子，皱起眉头想了想，又说，“那去走玻璃栈道？这总行了吧。”

　　龙脊山新建的玻璃栈道横跨两个山头，有两三百米长。若是碰上阴天，山里云雾多，透明栈道下挤满团团的云朵，何川倒也能潇潇洒洒上去走一圈 。
　　偏偏今天万里晴空阳光明媚，栈道上连片阴影都找不到。走上去视线略微低一些，就能看到自己凌空踩在虚无的半空中。何川傻了才会去找这种刺激。

　　“姓苏的，我看你是找打！”
　　何川又想打人了。

　　苏木唇角边的小梨涡又活泼泼地跳出来，好脾气地劝他：“去吧。我牵着你，保证不松手。就像这样，”苏木将何川的手握得更紧一些，“不会有事的。你看，好多人都在走。”
　　见何川神情好似有所松动，再乘胜追击：“你陪我走一回栈道，以后只要你约我，我都会尽量出来。”

　　苏木在本市重点高中做老师，忙起来跟何川不相上下。今天两人来爬山，计划了一个多月才成行。
　　这回何川真的心动了。
　　不知是不是他多想，自从两人回来云柔工作，总觉苏木对自己比在校时更刻意疏远许多。虽说已经出社会，不可能再像上学时那样天天黏在一起。但苏木是他最重要的朋友，还是希望两人能多见见面。

　　何川回头往栈道方向看，的确有很多人在入口处排队。有好多还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手牵着手说说笑笑，很轻松自在的模样。

　　何川喃喃自语：“人好像的确不少……”

　　苏木又握一下何川的手：“我没骗你吧。”
　　何川斜起眼睛看他。
　　苏木立刻举起右手做发誓状：“我保证，待会儿不管何川出多大的糗，苏木都不会笑他！”

　　“算你聪明。”何川哼了一声，当先往栈道方向走。

　　苏木抿着两只小梨涡，好心情地紧跟在他身后。

　　走到半路何川忽然停住脚，犹疑道：“那是……何蕊欣？”

　　苏木闻言抬起头，果然看到何川的妹妹何蕊欣，也挤在栈道入口处等待通过。她身旁还有一个男孩。两人牵着手，姿态显而易见得亲密。

　　何川脸色顿时沉下来，扭头问苏木：“你们学校高三年级今天不上课？”

　　何蕊欣刚巧在苏木任职的实验高中就读。苏木带高一物理，她读高三。

　　没等来回话，何川瞬时明白了。不顾苏木阻拦，高喊一声：“何蕊欣！”冲着自己妹妹跑过去。

　　何蕊欣猛地一扭头，目光撞上何川登时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她身旁的男孩刚好抬起手要给她顺头发。

　　何川刹那像被人戳了一刀，额角青筋暴起，大喊：“把你的爪子从我妹妹头上拿开！”

　　男孩还没回过神。何蕊欣猛推他一把：“快跑！我哥打人不要命！”

　　“臭小子给我站住！”
　　何川脚步一顿，紧接着调转方向，追着落荒而逃的男孩眨眼就不见人了。

　　苏木的视线一直追随何川奔跑的身影，直到一点影子也看不到，才慢悠悠踱到何蕊欣身边，垂眼看着眼前的女孩：“也来走栈道？”

　　已经考据不到具体来源，自从龙脊山的玻璃栈道建成不久，便兴盛起一个颇有些浪漫气息的传闻。说是只要相爱的人手牵手完整走过一回栈道，守护龙脊山的青泽元君，就会保佑两个人此情不渝，恩爱到白头。

　　何蕊欣没有回苏木的话。她迎着苏木清冷的目光，漂亮的杏仁大眼清澈活泼，脆生生喊一声：“檀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