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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永远失去的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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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小麟是吧,行了,你老舅已经把你卖给我了,跟我走吧。”
贺麟低着脑袋一声不吭,甚至脖子也没抬一下。
许阔很理解他,自小缺少母爱,又年少丧父,遭遇这么大的变故,如今又像个皮球一样在一个个人手里辗转,换做是他自己,也不会比贺麟做的更好了吧。
他这么一想,心就先一步软了下来。他隔着贺麟的帽子摸了摸他的头,转头对陈启明说道:“您就放心吧。我保证把他养的肥瘦相间的,绝不委屈他一点。”
“这什么形容词...”陈启明哭笑不得道:“行吧,那我就先走了,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就成。”
“好嘞。”许阔摆了个港剧里yes sir的姿势,笑意盈盈地又寒暄了两句,这才带着贺麟往家走。
自始自终,贺麟都一言未发,就像是柜台上被人扒拉来扒拉去的玩具熊。
待陈启明地背影远远地看不到了以后,许阔才揽着贺麟往家走,贺麟却一声不吭地挣脱了他的怀抱,沉默地跟在许阔的背后。
许阔尴尬的僵着胳膊,他挠挠被晒得发红的脖子,觉得可能是自己表现的太热情,吓到孩子了。
该是十点多了,午头的阳光正烈,全然没有刚下过一场雨的样子,还是一样的烤人。许阔路过刚刚小白狗趴过的那棵树下,小狗已经吃饱喝足,不知道又跑去哪里玩去了。
许阔手里还拎着剩下的两个包子不知如何处理,他琢磨了半天,最后无奈的笑骂一句:“没良心的小东西。”
跟在许阔身后一米处的贺麟疑惑地抬头看着他,不知这人为何发出这样的感慨。
许阔看见地上的影子动了,回头一瞅,贺麟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该如何形容这个眼神呢...沉默,冷静,又悲伤。
许阔突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解释道:“这个小区有个流浪狗,吃了东西就跑了...”
“流浪狗?”贺麟低沉着声音,眼睛都不眨一下。
被这样僵硬的眼神盯着,许阔莫名觉得有些口干。
这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身上却带了一种冗长的气质,大概是生活变故的原因,他身上的少年气几乎褪了个干净,也就只有处在变声期中还沙哑的嗓子告诉许阔:这还是个孩子。
许阔其实有些心疼这个孩子,可能是他们的经历太过契合,许阔甚至都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
毕竟他自己都未走出童年的阴影,又怎么敢劝慰别人。
他也只好笑着回应道:“对,一直不知从哪里来的流浪狗,白白胖胖的,似乎是被弃养的。我见它可怜经常过来喂它,可这小白眼狼吃了东西就跑,从来不多呆一阵子。”
“哦。”贺麟又低下头去了。许阔沉默地在前面带路,一路无言。
许阔房子还算可以,八十来平,自己一个人住绰绰有余,再来一个人呢也够。毕竟自己一个人住,买太大了也显得空旷。
他打开门,随手将钥匙丢在了门口的柜子上,左脚踩右脚地蹭下来了脚上的鞋,光着脚进了厨房。
贺麟无言地看着许阔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细致地脱下鞋子放在一旁,然后手足无措地呆立在门口。
许阔打开冰箱门,刚想问贺麟要喝些什么,结果尴尬地发现,冰箱里全是啤酒。
贺麟来的太突然了,让他一点准备都没有。
他尴尬地从厨房探出脑袋,冲着门口僵硬地少年问道:“那什么...家里没有饮料。要不你喝点冰啤?”
转念一想,他又觉得劝一个未成年喝酒好像不太好,又自顾自地否认了自己:
“不行不行...你还是喝水吧。别傻站在门口了我又没雇你给我看门,柜子里有拖鞋,你随便穿一双都行。”
说是随便穿,贺麟打开柜子,却只有一双拖鞋孤零零地躺在最上层,一瞬间,他理解了许阔光脚进来的原因。
于是他关上了柜门,直接踩在了地上,没动那双可怜的拖鞋。
许阔从冰箱里拿了瓶冰啤,又顺便拿着杯子接了杯水。他端着这杯白开水,觉得这样太过寒酸,想了想,又顺手从冰箱里拿了俩橙子一左一右夹怀里。
他以这样滑稽的姿态晃出了厨房,抬脚一勾带上了厨房的推拉门。
贺麟乖巧的坐在沙发上,后背挺得溜直,活像个被训话的学生。
许阔被他这个样子逗笑了,他放下怀里的橙子,黄澄澄的橙子咕噜咕噜顺着桌子滚了一圈后,被许阔一手扣住,老老实实地躺在许阔的手心里。
“我家也没别的了,委屈你一下,喝口水吧。”许阔“咔吧”一声打开了易拉罐,瘫倒在了沙发里。
贺麟帽子已经摘了,他手里抓着黑色的帽檐,目不斜视地盯着自己的脚尖,轻轻地道了声:“谢谢。”
“没事,谢什么。”许阔探身揉了一把贺麟的头发。贺麟的发质干燥且发硬,手感并不好。许阔小声地“啧”了一声,又揉搓了两下才放过他的脑袋。
贺麟浑身僵硬着,明显是不适应这样的触摸。
他几乎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母亲早亡,父亲又是个警察,听着挺伟大的一个职业,实际上每日早出晚归,工资也不多,没人愿意跟他。
他从小到大都是自己过来的,自己过生日,自己过中秋,甚至偶尔过年的时候,父亲也因为公务的原因外出,家里只留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再加上他的朋友也不算多,说话的机会就更少了。
眼下这副场景,他竟然不知道怎么应对。
看着年轻人严肃的样子,许阔哭笑不得,觉得自己像是在审问犯人一样。这块石头一样的小家伙摆足了誓死不会出卖组织的架势,就是一动不动。
他拍拍贺麟的肩笑道:“没事,你就当是回家了。明哥把你托付给我了,你就把我当哥,不用害怕。”
贺麟慢慢扭过脖子看向他,许阔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骨头摩擦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不知道说的什么词触动这个小家伙了,贺麟的眼圈竟然有点红。
他手足无措,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句话触动他了,又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他,只得摆出一个温柔的笑来,声音轻柔地道:“怎么了小麟?”
毫不夸张的说,这一刻的许阔身上流露着母性的光辉。
贺麟又把头低了下去,许阔叹了口气,这些事还得他自己去面对,别人帮不了他。
本来打算今天带贺麟溜达去的,看他这个样子,计划应该是泡汤了。本着不吓到人的想法,许阔跟贺麟招呼了一声,把自己关在了电脑里。
他很久没有写过报表一类的东西了,托陈启明新招来的那个女秘书的福,许阔又得重操旧业了。
以前公司人少的时候,没那么多部门,员工都是全能型人才,从销售到权证门门精通。
后来公司发展起来有了具体的分化以后,许阔才收了手,隐姓埋名去做幕后工作。
小姑娘年纪不大,刚毕业没多久,托着陈启明老婆的关系进来的,正好许阔的小秘书上个月离职,小姑娘又是陈启明老婆她学妹,就直接安排过来了。
陈启明是个妻管严,许阔也理解他,单身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找到了个老婆,那肯定是得哄着。
唯一的问题就是,小丫头的业务水平是真的一言难尽啊,听陈启明说,小姑娘好像是x大毕业的,当时在学校里和他老婆是一个寝室的。
对于她的专业水平许阔没什么好说的,人家一个硕士毕业,给自己当秘书,着实是委屈了。
这不是调侃,是发自真心的感慨。
就是她可能年纪太小,不大懂人情世故,跟着许阔跑业务的时候总是呆呆愣愣的说错话。这看着挺精明一个人,怎么还是个书呆子?
许阔卑微地叹了口气,实在不行过了实习期就给她找个理由转职吧,再在他身边呆下去,许阔保不准要过劳死。
...
贺麟红着眼睛看着弓在电脑前的许阔,终归是将眼泪憋了回去。
——毕竟从小的家庭教育告诉他,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
多少个惶恐的日夜过去了,他最终还是把心酸都藏在了心里,他想,在这个世上,他已经没有亲人了。
许阔这一坐就是一下午。他摘下眼镜打了个哈欠,长时间盯着电脑屏幕让他的眼睛饱受折磨,最终还是戴上了眼睛。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这才注意到,太阳已经西下了。
黄昏已临。
许阔迷迷糊糊转头,透过紧闭的磨砂门,他隐隐约约看见个直立的人影。他这才想起来家里还有一个人在。
小麟!
完了!把他给忘了!
许阔急急忙忙冲进厨房,却看见贺麟正熟练地切着菜,旁边是一盘炒好了的青椒鸡蛋。他没想到贺麟这么懂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贺麟被突然闯进来的人惊了一下,他茫然地看着许阔,手下的动作却是没停下,一看就是经常干活的人。
“额...不好意思啊,我没注意到时间。那什么你不用干了我来就成,你出去看电视吧。”许阔有些尴尬地接过刀,让客人给他做饭,失礼了失礼了。
贺麟好像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厨房本来就不大,装下两个男人对它来说有些不堪重负。贺麟解释道:“我看你一直在忙没敢打扰你,看时间差不多到饭点了,就随手做了两了小菜我...您别生气。”
他小心翼翼的样子许阔全看在眼里,但他没那个立场说什么,也只好专心致志地切菜,一边说:“我没怪你,我怪你干嘛我吃饱了撑的啊。地上有两颗葱...给我扒一颗过来。”
“诶好。”贺麟映着,蹲在垃圾桶旁边仔细地收拾起了葱,扒完之后还把周围散落的泥扫了一下。许阔抽空瞅了一眼,心道,这孩子还挺细致的。
两个人炒了两盘小菜闷了一锅米饭,简单了吃了一口以后,许阔又爬回屋子里整理他的资料去了,贺麟没什么事情做,只好坐电视机前面看新闻。
新闻着实有点枯燥,他却不觉得厌烦,安安静静的坐在那,也有一股子岁月静好的劲。
贺麟长得俊秀,少年人的骨架已经初长成,肩宽身平,以后也得是个祸害祖国花草的主儿。
他安静的盯着屏幕,许阔偶尔回头看一眼他,也得感叹,这必定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孩子,站的直坐的正,身上一点颓劲都没有。
他父亲必定对他抱有很大期望。可惜,没机会看见儿子长大成人了。
世事难料啊。许阔叹了口气,转过头继续骂骂咧咧地填着报表。
是夜。
许阔又被噩梦惊醒了。
他总是会这样,可能是早年在外风餐露宿的,有了上顿没下顿熬出来的。07年那阵,很少有睡够觉的时候。都是把人当牲口用,不直接在办公桌上倒头就睡就不能称敬业。
结果神经比他的身体先一步受不住了,最近两年总是噩梦连连,且时常头疼,也都是老毛病了。
他盯着头顶的灯发呆,黑暗中,他的眼角似乎带泪。
可许阔一低头,刚才的一切又似乎是幻觉一样,这人天生泪窝子就浅,偏偏又长了一副笑模样,让人觉得,这人天生就是该被人捧在心间上宠的。
他这样醒来的时候,总想起小时候做噩梦被惊醒,姥姥坐在床头哄他的样子,哼着几首小曲儿,他也就那样睡过去了。
到后来,再没人哄他了。
二十四岁,很多男孩还是被称作男孩的年纪,许阔已经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撑起一片天了。他宽阔的肩膀底下却空荡荡的,也再没人指望着他了。
许阔起身光脚踩在了地上,准备去洗手间洗把脸,接着干活。
但是就在他走到贺麟门口时候,他却隐隐约约听到里屋内有啜泣声。
许阔不由得停住了脚步,里面一抽一抽的声音很明确地告诉他,他不是因为操劳过度产生幻听了。
贺麟真的在哭。
他对贺麟的初印象还停留在这是个沉默寡言很懂事的孩子上,好像天生长了副不会麻烦别人的腿,什么事情都自己做,贺麟就连许阔想给他铺褥子的好意都拒绝了,他年纪不大,手上却全都是老茧,明显是个受过苦的孩子。
许阔屏息凝神听了一会,手抬起又放下。他内心一时间有些挣扎,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敲这个门。
这是个有自尊心不愿麻烦别人的孩子,他的好意贺麟是否真的需要还不得而知。
正当他犹豫不决时,屋内的哭泣声却消失了。许阔又神色复杂地在门口站了一会,确定里面的人安静了,他才悄悄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许阔定的是六点的闹钟,结果五点钟他就醒过来了,眼睛底下照理挂着一个大大的黑眼圈。他打了个哈欠打开门,结果和贺麟撞了个大眼瞪小眼。
贺麟的房间就在他的对面,隔了不过一丈远。两个熊猫眼彼一照面,互相都把对方吓了一跳。
“您...起的这么早?不再多睡一会吗?”还是贺麟先开的口。
许阔心下甚慰,这孩子总算不是那么腼腆、连个话也不敢说的样子了。
他点点头,搓了一搓贺麟硬邦邦的头发,睡眼惺忪道:“你不也是起这么早。再回去睡一会吧我去做早饭。”
贺麟点头应下,转头回了屋子。却是没有躺床上接着睡,而是从桌子上拿出笔记开始背。许阔静静地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好好学。”然后洗手做早餐去了。
贺麟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他,不知为什么许阔会发出这样的感慨。
陈启明没怎么和贺麟说过许阔,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下“他心肠软”“挺好个人”“心细”,贺麟对于许阔不甚了解,但也暂时认同了陈叔这个说法。
还要加一点:糙。
冰箱上面大包大包的方便面,一看就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主。
他回过头来,继续背自己的笔记。
爸爸还希望他好好学习,以后考个好大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