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归途》江爻

3、贺麟

　　陈启明有些感慨地说：“那孩子才十六岁，这还没成年呐，这就没爹没妈了，自己个的血亲也不管它，都自扫门前雪，若是再没人愿要他，就只能去找国家福利机构了，我看他可怜，就带回来了。”

　　“这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来我家之后安安静静的，常常帮忙做做家务什么的。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你嫂子怀孕。现在不行了，她孕期反应特别大，我还总出差没法管她，打算让她回老家呆一段时间，要么就等着稳定下来，要么就在老家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再说。可这么一来小麟就没人管了，我过几天还得去趟北京，哥想请你帮个忙...”

　　“帮你照顾下这小孩？”许阔靠着车门，低头问道。

　　“对！”陈启明递给他一支烟，“哥回头请你吃饭！”

　　“嗨，多大点事儿啊，”许阔接过那支烟随手塞到胸前的口袋里：“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吧，”陈启明想了想，叹了口气道：“怎么着也得十天半个月吧。”

　　“那么久？”许阔皱了皱眉头：“有什么麻烦事吗？”

　　陈启明揉了揉眉心，一脸无奈：“麻烦倒是算不上。就是当地的几个小公司围标，本来是一群混混小打小闹，结果背后查出来有潮起的动作，我不去不行。”

　　“潮起？”许阔一拧眉：“屡次截胡咱们的那个？”

　　“是他。”陈启明敲了下方向盘：“听说他们家的老总萧阳也要参加这次的会议，我倒要好好会会他，看看这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神仙，怎么哪都有他。”

　　许阔点点头：“那行，您冲锋陷阵去吧我在后方给您打后援，有什么事知会一声就行。”

　　“嗨，这倒没什么。主要就是麻烦你多对那孩子上点心，他有点沉默寡言的劲，毕竟 …是吧，给别人带我不放心。”陈启明面带歉意。

　　“您放心吧。”许阔揉了揉自己本就凌乱的头发，打了个哈欠，他很了解自己这个大哥的性子，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否则可以自己解决的，他就绝不会去麻烦别人。

　　“在照顾人方面，我还是有种无师自通的天赋的。”

　　这也不是吹嘘。毕竟自小就要照顾患病的奶奶，这么多年下来，他那些个小脾气早就磨个七七八八的了。更何况孩子总归比老人好看管不是。

　　“那就这样说好了。正好明天周末我休假，您给他送过来或是我去接他都行。”许阔看向陈启明。

　　陈启明这才放心的喟叹一口气，再三道谢，似是摆脱了一个大麻烦。

　　“行，有什么要注意的，您今晚想起来了再给我发过来。我就先回家了啊。”许阔回身摆摆手，消失在一片暮色中。

　　许阔走出电梯，从裤兜里翻出钥匙打开门，一股子烟尘就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他皱着眉头看着眼前堆得乱七八糟的衣服，总有种有心无力的感觉。

　　从沙发上七零八落的裤子，到餐桌上堆满的泡面盒，再到门口橱柜子上东一个西一个小物件，这里混乱的不像一个家。

　　每次下班回家打开门的时候，他总陷入一片茫然的无措中，心里想道：这么乱是我家吗？

　　但是他懒的本性让他接着怎么折腾还是怎么折腾。

　　看这屋子，该是几百年没收拾过的模样了。

　　“唉。”他随手带上门，叹了口气脱下了身上干干净净的白衬衫往沙发上一丢，光着膀子就开始干活。

　　我不要面子的啊。

　　他嫌弃的皱一皱眉，将沙发上的一堆衣服丢尽了洗衣机。

　　许阔是被饿醒的。

　　他昨晚光忙着干活了，一点东西都没吃就窝在沙发里睡着了。

　　睁开眼的时候电视还开着，电视里刚好播到一个寻亲的节目，节目里母子相认的场面甚是感人，两人哭作一团，主持人眼圈泛红地在一旁念着台词，哭哭啼啼的声音吵得许阔脑壳疼。

　　他关了电视机，坐在沙发上发呆。

　　也不知道几点了，外面天还没亮，许阔按了下手机屏幕，手机闪了两下，露出一个电量过低的标识，看样子是自己关机了。

　　他给手机插上电源，然后缩了缩脖子。

　　许阔光着膀子睡的，也没盖被子，乍一醒被冻得一激灵。

　　应该是受风了。

　　他抽抽鼻子，看着干净整洁的屋子，心里诡异地生出一种焦虑感。

　　这么多年一个人都过来了，突然生活里要多出一个小孩来，还多多少少有些不习惯。虽然只是在他家住一个星期左右吧，但总归是一个新鲜的生命，新鲜的血液。

　　他愣头愣脑地坐了半天，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溜小跑去了卧室里打开电脑。他清瘦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下几个字母，搜索栏蹦出几个字：“怎么照顾小孩。”

　　这是全然把自己当个奶爸了。

　　许阔今年虽然是才二十四，但是却总是有种自己已经七老八十的恍惚感。

　　有时候阳光好的时候，他也会去街边的老头堆里呆一会，跟几位说话带着本地口音的老大爷唠唠嗑，方能得到心灵的慰藉。

　　他总是一边自嘲自己提前步入了老年队伍，一边隐隐觉得这样不对劲。

　　这该是一个年轻人的样子吗。

　　连陈启明最近都说他有点变的死气沉沉的了，一点活泼劲都没有。活泼...他皱着眉头，思考这两个词安在他身上会怎么样。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一定是自己太闲了，这才有空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于是他工作起来愈发的兢兢业业，把那些自己份内的份外的活都揽了过来，一天到晚忙成个陀螺，完全是个现实版的拼命三郎。

　　这么猛的安静下来了，真不习惯。

　　他不经意地舔了舔唇角，面上带着三分倦色。

　　电脑刺眼的光照在许阔苍白的脸上，他已经许多天没有好好的睡一觉了，黑眼圈连着眼袋几乎要长到了下巴上。现在若是有外人在，一定会惊呼一声：“有鬼啊！”

　　他左思考右思考，也没思考出来“年轻人”这三个字和他有何必然的联系。搜索界面的结果一条接着一条闪过他漆黑的瞳孔里，从“育儿专精”到“做一个优秀的父母”，没有一个对得上题。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现在才两点多钟，他愤愤然地关上电脑，跳会被窝里继续睡他的回笼觉。

　　左右明日休假，听说附近开了家游乐场，正好带那孩子玩一圈去。许阔这样想着，闭上了眼。

　　许阔再睁眼，已是天光乍放，朝阳升起的时候了。他打开手机，正好九点。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套了件衣服，就出门买早点去了。

　　这个时间卖早点的已经撤了个七七八八的了，只剩下几家坚守阵地的，不把最后一个包子卖出去誓不罢休的阿姨，还站在原地。

　　他迈向了离自己最近的那家小摊，买下了剩下的全部包子，自己狼吞虎咽地吃了两个，然后带着剩下的包子去了小区的那个小花园。

　　晨练的大爷大妈们都已经回家了，刺眼的阳光照在花园的椅子上，实在灼人。

　　许阔走到台阶前随意地坐下，清了清嗓子，吹了声口哨。

　　一条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白狗欢欢喜喜地扑向他。

　　这条狗应该是近一个月才流浪到这个地方来的，以前许阔没在这个小区见到它过。它没有什么皮肤病，身上的毛虽然不那么干净，但是毛色油光水滑，不像是自小流浪的。

　　应该是谁搬家了养不了了，给他丢了吧。许阔叹着气，摸摸小狗的脑袋。

　　小狗伸着舌头转了个圈，尾巴摇成了一个螺旋桨。

　　许阔把包子丢给它，它一口叼住，朝着许阔叫了两声，然后叼着包子跑去了一颗树下享用。

　　沐浴在阳光下的许阔看着这个雪白的背影，一时有点发呆。这只不知何为人间忧愁的狗狗啊，希望它能一直这么欢欢喜喜下去就好了。

　　“阔子！”许阔恍惚间觉得有人在叫他，他四下扫视，隔着一条小径看见了穿着一身西装的陈启明在朝他招手。陈启明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带着帽子，看不清他的脸。

　　应该就是贺麟了。许阔想着，站起身体，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他们两个走去。

　　“诶！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啊！”可能是坐得久了，许阔腿有些发麻，他瓷牙咧嘴地捏了捏小腿上的肌肉，原地蹦跶了两下，活动了一下他已经步入老年的筋骨。

　　陈启明牵着贺麟走到许阔的面前，他这才看清那个孩子的脸。

　　是个长得很清秀的一个男孩子，陈启明一米八多，贺麟大概到他的肩膀那里。不过没什么关系，青春期的男孩子，总还会长得。他嘴唇上隐隐还有一些青茬，带着些许稚气未脱的少年气息。

　　陈启明把人拽到身前来，简单介绍了一下：“这是小麟，我昨个和你说了...小麟，这是你许叔叔。”

　　“许叔叔。”贺麟轻飘飘地喊着，声音带着少年人的稚气。

　　“诶。”许阔笑的爽朗，从陈启明手里接过贺麟，抬手将胳膊搭在了他的肩上，一副自来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