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归途》江爻

2、青山埋忠骨

　　他们没文凭，没专业技术，带着自己的一腔热血四处碰壁。也好在陈启明在s市还有个亲戚，许阔在陈启明的劝说下搭上了老房子的钱，东拼西凑又借了点，开了个公司。

　　陈启明是个有本事的人。孤身一人，身边带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六年过去，在s市逆流前行，如今公司也算是步入正轨，手底下也有了几间门店。陈启明本想着让许阔当个集团总经理，许阔天生就懒，本来想着去后勤混日子，被陈启明一阵吹胡子瞪眼骂了一顿后，许阔改过自新，仗着自己好看去了公关部。

　　...也不是什么正经活。

　　许阔不由得想起他们当时蹲在超市门口前用个盒子泡方便面时，陈启明跟他吹牛的场面：“等以后我有了钱，我就自己开个公司，到时候我当老板，你给我打工。”

　　当时他还笑话这人来着吧？想着这人都多大了还做这种梦。没想到啊，这事还真就成了。

　　他惆怅的揉了揉太阳穴，最近公司里的糊涂账多，下面的人一直吵吵着许总许总这个帐单出问题啦，那个账单出问题啦，吵的他日夜心烦，觉睡不好。他早年就有爱头疼的毛病，可能是经常熬夜的原因，他脸色一直就不怎么好，黑眼圈连着眼袋快长到了下巴上。

　　活一副病秧子的模样。

　　他在心里盘算，又该交税了。

　　许阔闭着眼睛天花乱坠地胡思乱想着，昏昏沉沉的就睡了过去。

　　他是个心思重的人，就算是睡觉也放不下心中的念想。许阔眉头紧皱着，手紧紧地攥住裤腿的布料，本就溅上泥印子的西装裤又多了几道褶皱，好不可怜。

　　陈启明觑了一眼睡的并不踏实的许阔，打开了车里的暖风。

　　许阔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一睁眼，就看见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他抓了把刘海，第一反应是自己瞎了。

　　他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问旁边的陈启明道：“陈哥，这是哪？”

　　陈启明表情柔和地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许阔觉得那眼神活像个老父亲。陈启明笑着说道：“你家啊。怎么了睡傻了？”

　　许阔晃晃脑袋，这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地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一边解一边道歉：“哎陈哥不好意思啊，最近快忙糊涂了，没想到一睡就睡过头了，您怎么也没叫醒我啊。”他打开门把手，一脚踏出了车外。

　　陈启明拦住了他，笑道：“不急，我有点事情和你说。”

　　“啊？”走一半的许阔被硬生生的拉回了座位。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头雾水：“咋了陈哥？有啥事你直说就行。”

　　“那什么。”陈启明温柔的笑容里面还掺杂了一点狭促，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腼腆的表情倒像是青春期的男孩子见到自己心爱的女生的模样。他越发迷茫，难不成他陈哥又焕发第二春了？

　　这可不行。许阔自认为自己怎么也算是个五好青年热心民众，绝不能放任这种违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眼前。

　　但…他陈哥这样子也不像出轨了啊？

　　许阔没敢乱猜，旁敲侧击道:“你说呗，这么多年的兄弟了，和我还有什么藏着掖着的。”他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我当父亲了。”陈启明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头些天检查出来的，刚一个月。”

　　许阔松了口气，继而大喜，锤了陈启明肩膀一拳，兴奋地咧开嘴角：“这是好事啊！陈哥你不够意思啊，嫂子怀孕这么大的事事先你居然不知会一声。嫂子现在身体咋样？干爹的位置可给我留好了啊，等你家孩子生出来我打个小金锁给他送去！”

　　陈启明激动的叹了口气：“你嫂子没事！就是孕期反应有点大，医生说没什么问题，过了三个月大概能稳定下来。就是她啊，心思重想的多时常念叨这孩子是男是女。她一直都想给我生个男孩将来好继承公司。我倒是没什么想法，觉得都行，平安就行。”

　　“是是是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许阔也罕见的词穷了，两个大男人沉默了的对视了一会，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哎呀，老子有儿子了！”陈启明转过身，靠在座椅靠背上点了一支烟，也不吸，就让它自个在那燃着。许阔想着怪不得最近都没见他怎么抽过烟，原来原因在这呢。

　　许阔是真替他高兴，他十六岁认识的陈启明，十七岁跟他一起到s市混，到现在也相处八年了。

　　早些年穷，没有姑娘跟他，后来日子好一点了，在他家人的介绍下认识了冯岚岚，两个人谈了一年结婚了。日子也一路顺风顺水的，就是没有个孩子。

　　检查也检查了医生也看了，就是怀不上。甚至有一度陈启明以为是自己身体的问题天天找许阔诉苦，可给他愁坏了。

　　现在好了，夫妻恩爱家庭美满，也算是个大团圆。

　　他这样想着，又有一点不合时宜的惆怅涌上心头：“我什么时候能安家立业呢。”

　　若是搁到普通人身上，二十四岁还是个男孩，甚至有不少还在啃老。而许阔自小在外闯，一身筋骨早已被千锤百炼的生硬了，他不大会思考儿女情长这些事，脑子里被无边无际的贫穷占据。

　　等到贫穷这个字和他挨不着边了，他又生出些许的遗憾来，浑身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了。

　　你就说贱不贱吧。

　　许阔无奈地想。

　　陈启明的声音又不适时宜的响了起来，那人似是无意的轻飘飘一问道：“哥的人生是圆满了，你又打算什么时候结个婚生个崽啊？我红包可都备上了。”

　　“嘿呀。”许阔一摆手，“早着呢。”

　　陈启明最近总是有意似作无意地问他什么时候结婚，许阔也明白这位哥哥都是一片好心，于是打着哈哈就过去了。

　　“那什么，时间也不早了，嫂子在家估计也等着急了，今天打扰你这么长时间真是不好意思哈，改明一道还给你。”许阔拉开车门，一边回头说道。

　　“没事，她回老家了。”陈启明拉住他，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阔子，我还有件事想麻烦你。”

　　许阔抬头看他一眼，心思渐渐活泛起来。

　　陈哥也不是个多愁善感磨磨唧唧的人啊，今儿个怎么说话这般罗嗦起来？

　　他笑了笑道：“陈哥您说，我但凡能帮上忙，必定在所不辞。”

　　许阔长得清瘦，身上各处都硬邦邦的，没有一点多余的脂肪，唯一多出来的那点似乎全长在了脸上，他又天生是笑面，这么一笑，就带着孩子气了。

　　陈启明锤在身侧的手敲了两下，许阔扫了两眼，没吭声。

　　最后还是陈启明先开口道：“我有个发小是警察。我和你说过这事吧。”

　　许阔点点头。

　　他经常听到陈启明说起自己的这个发小，语气间满满都是自豪。他们俩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到大的情谊，陈启明每年过年的时候回老家的时候还会顺道去看看，一起喝点小酒唠唠嗑。

　　陈启明在s市能发展的这么好，他发小背后的帮衬也是功不可没。

　　许阔瞧见陈启明的脸色一点点的沉下来，没敢把“他怎么了”这四个字说出口。

　　“他上个月在一次任务中，不幸牺牲了。”

　　许阔僵住了。

　　半晌，他轻轻拍拍陈启明的肩道：“节哀。”

　　“没事。”陈启明叹口气，摆摆手道：“人这一辈子，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打从他选择做这一行的那一天起，想必就已经做好这个思想准备了。就是可怜了他的孩子哟，这么小就失去了父亲。”

　　许阔安静地听着，不自觉地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他从未见过那个男人，家里人也忌讳和他讲这些，还是在姥姥离世前才碎碎叨叨和他说了一点。

　　那个时候姥姥呼吸都已经困难了，把许阔叫到床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那是将死之人的征召。

　　姥姥讲的认真，许阔听得认真。

　　那是一桩十多年前的恩怨往事。

　　许阔父亲当年在工地上干活，包的工程，手底下几百号人，都拖家带口的等着吃饭。没想到的是，临近完工，老板突然资金周转不畅，给不了工程款了。

　　每日都有人来找许父讨债，许父不堪其忧，再加上那段时间许母还怀着许阔，家里处处要资金周转，许父被逼所迫，站在了刚刚建好的大楼上面向老板讨债。

　　失足坠楼。

　　那是九几年，网络还不够发达，信息覆盖范围远没有那么广。许阔父亲的死就像是投在汪洋大海里的一颗小石子那么不起眼，没人注意到这群抛家舍业为了生计奔波的可怜人。

　　因为出了人命，老板赔了一大笔钱，法院关了他几年就出来了，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了。

　　许阔母亲在他三岁左右的时候就改嫁了，嫁到一个挺远的地方，再也联系不上了。

　　去了哪个省来着？

　　许阔想不起来了，反正二十多年没见过了，许阔就当是母亲已故了。

　　他一直都以孤儿自居。

　　许阔没恨过自己这个妈，也不怎么喜欢。毕竟那是曾经抛弃自己的人，但是扪心而问，让一个年轻的女子因为一个孩子被绑住人生，自己带一个孩子过一辈子。

　　这事搁谁身上都不能忍。

　　所以许阔不怨她。

　　陈启明还在讲。

　　“那孩子...唉，也挺可怜的。他家那些人，除了贺麟他爹都不是个东西。他奶奶整天作妖，天天就哭着说自己快死了啊，没人管她啊，贺麟他爹去看她，还被她挥着扫帚赶了出去，一边哭一边咒骂。她的那些个女儿不是了无音讯就是没人管她，要么就身陷传销无可自拔。就他爹...青山埋忠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