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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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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雨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头视野的漆黑,令人作呕的剧烈颠簸感让人意识到此刻已经行驶到了一处坑洼不平的山坡上。亮着暗黄色灯光的出租车车厢里,计价器的红色灯光显示五十五块。
就是这了。男人沙哑的声音。说完在车灯里扭过一张脸来,模糊不清,只有嘿嘿笑着的嘴。
眨着眼睛的女孩掏出钱包,伸着小手,付了钱,收回手心,奇怪没有收到零钱。抬起头,车灯下是一个嘿嘿笑着的嘴。没有其他五官的脸。就是这了。男人的声音。
女孩拉开车门,哗啦啦哗啦啦的雨,外头是天寒地冻的荒山野外。咚的一声,雷电把女孩打得缩回车里。
叔叔,不是这里呀。你走错地方了。
就是这了。没错。男人的声音。
叔叔,你还没有找给我钱。女孩已经在车外淋着雨说。
就是这了。五十九块。男人的声音。
叔叔,上次我坐到这是二十块的。
就是这了。男人的声音像是复读机一样。
这里是哪里呀。女孩问道。男人把车开走了。
转过头,荒郊野岭,雨滴落在黑黢黢的树丛里,晶亮亮,像是无数的眼睛从夜空落下来藏在灌木丛里眨巴地望着女孩。眨巴。眨巴。相视而笑。
女孩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这里没有路。只有树枝,石子,玻璃尖,雨水,还有炸掉天一样的雷声和天罗地网的寒冷,这一切都是随风刮动的黑色,被风晃乱的不平整的黑树枝像鞭子在夜空里呜呜作响的挥舞,偶尔一闪的巨光是闪电照亮了四周都是荒野。
黑漆漆的树是篱笆围成了一个圈,女孩像是捉进了一只藤编的筐子里,天是筐子打开了盖子。女孩想离开这里,别无他法,心里跳出的唯一方法就是把自己缩小到消失。
女孩满脸泪水。哭喊声时被灌了一口冰冷的雨水。这里是哪里呀。
我要去的是殡仪馆。
爸爸。
我要爸爸。
妈妈没有了。我要爸爸。
爸爸也没有了。
女孩淋着雨,哭着抱住书包,坐在地上嘤嘤的哭。渐渐的,她听见了自己在哭。
突然间,一辆汽车又嘎吱嘎吱碾着石子开了上来。那张只有嘿嘿笑着的嘴的脸回来了,男人的声音,就是这了。没错啊。
会说话的车子开过来了,就是这了。就是这了。女孩后退,扑通一声跌坐在草地上,那张只有嘿嘿笑着的嘴的脸突然长出两只冒光的眼珠子,眈眈的盯着女孩。
就是她了。
“不要!”
轰隆隆——
藤摇椅剧烈的晃动了一下,书房里,静泽坐直了身子,惊醒过来,呼呼的喘气,浑身冷汗直冒。嗖嗖的冷意,也是空气里的温度,这才发现是冬天。
书房一角散射出来的昏黄的灯光,打在将她鬓角边的一流汗滴,小溪晶晶莹莹。
藤摇椅晃啊晃阿晃,静泽来到了书桌前,端起茶杯喝水。
书房里,座钟嘀嗒嘀嗒在走着。
她偶尔会做类似的梦,每次梦醒,惊悚过后的庆幸都无法在短时间内完全消解那股心口的坠痛。
不要!
不要过来!
梦和现实本来都不会就此打住的。
如果没有他的话。
荒山野岭,那个出租车司机就会过去了,过掉她的灵魂。
那年她十三岁,一个新鲜出炉的孤儿幼女。纯洁,可爱,悲剧的身世让她更加的楚楚可怜,泪水涟涟,柔弱天真引人侵犯。一个在天黑得很快的黄昏只身前往殡仪馆的没爹没娘的美丽的小女孩。不要钱的没有风险的美味雏鸟。
那张嘿嘿笑的嘴舔一次,就结束了吗?
再送她到很多很多张嘿嘿笑的嘴里去,被更多更多密密麻麻的舌头缚住四肢。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要是她被那辆车带走,舅舅救不到她,灵魂千疮百孔破得一干二净了。
可怖的余生。
那个下山的少年替她改写了。
已经过了十一年。
书房里,静泽裹紧了白色的羊毛大衣,坐在大写字台后的扶手椅,抱着夹有烟盒纸画像的那一本林肯传,身体簌簌发抖。
那是梦里畏惧延伸到了现实里而已,随着醒来后的时间流淌,稀释下去,淡褪到无。但再梦到一次,再过去多少年,又是真实的重来一遍的恐惧。难以想象,如果当时噩梦真的发生,如今会是如何。
一百六十平的房子只有她,但是安全的,她的舅舅的下属住在附近,和小区里负责巡逻的保安十分相熟。
静泽的舅舅待她极好,但静泽偶尔也会怀念死去的父亲。小时候坐在这把藤摇椅里,偶尔看一卷世界名著连环画看到深夜睡着,父亲会抱她起来送她到房间去。
她的舅舅不会那么做。
曹观明,曹慧慧唯一的弟弟,在邱静泽初一结束的夏天成为她的监护人。
静泽中学寄宿,大学和研究生阶段都是长租公寓,十几年来从来都是独自一人生活,除了春节中秋等这类节日,会和舅舅曹观明一起过。曹观明从未结过婚,年长静泽十七岁的单身男子,那么安排有一定的避嫌之意。
对于静泽来说,那个高姓的少年挽救她的整个人生。
曹观明帮她将人生之路铺得坦坦荡荡。她想做什么,都会有他以父亲的身份在物质精神方面进行无条件的支持。
那个雨夜,少年赶走那个出租车司机后,丢了一只手机给她,她拨给了曹观明,在原地等他,他立马找到了她,那时曹观明还不是个成功的生意人,
两人在那个雨夜里,从荒山下来,在一把伞里相依为命。
那年曹观明是创业初期,和曹父供职一生的国企一样,做的是小型机械零件的加工生产,厂房在乡下,他在那个夏天将过初一暑假的静泽带在身边,听闻过闲言碎语。厂里都是农民工,乡下婆子也嘴巴多。但如果在城里,其实也是如此,只不过都讲在背后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