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毁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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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燮嘴角抽了抽，手迅速地抽回，坐姿极其端正，表情极其严肃。
可是嘴角，那强忍的笑意，哪有尴尬的模样。他吃吃吃地低笑了一会儿，见忘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敢再笑，故意低声道：“不用介意不用介意，你都和我睡在一张床上了，还怕这些流言蜚语吗？你可是神仙，凡人的话听听就算了，还真自降身份跟他们计较不成？”
忘川淡淡地道：“凡人的话我自不会当真。不过你若是再不安份，我便送你回天宫，免得你出来祸害凡间。”
隋燮诧异道：“我其实早就想问了，为何不是送我回昆仑，而是回天宫？难不成，你想金屋藏娇，偷偷把我带回天宫藏起来？我可是男人哦！哈哈哈哈哈哈哈。”
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又觉得自己能说出“金屋藏娇”四字，不仅有才，脑洞也大。越想越觉得有趣，忍不住地低头闷笑。若不是担心被后面的人拿鞋子扔，他一定会笑得在地上打滚。
忘川不妨他会说出这样的话，脸颊涨红，整个人呆住。稍倾，方才回过神，不自然地道：“你已顽劣不堪，再留你在玉虚学宫，只会继续祸害学子。回天宫修行，不过用天规束缚，待你修回金身，再送你回白芷。”
隋燮听到“金身”二字就笑不出了，暗暗“啐”道：“这忘川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非得在我笑得开心时戳我痛脚，正经得可怕。”
想了想，装模作样地问：“忘川，你说前两排是留给鬼的，我怎地没看见鬼呢？就算我灵力被吞噬得差不多了，到底已不是凡身肉胎，难不成我真和凡人无异了？”
忘川打量了他一会儿，明知他是故意，仍替他找了个理由。“……连鬼门都能召唤，你自然看得见鬼。刚才你只是顾着玩，没有注意到这戏台的装扮，更没看到看戏的人里，有很多人戴着白花。”
白花？这倒是真没注意。隋燮诧异地往后看，果然，人群里好多头戴白花的。但是，这些白花并非凡人自己戴上去的，那是标记，被冥府死亡的标记。
忘川道：“刚才班主阻止我们坐第一排，只因这台戏是镇上特地请戏班子演给鬼看的。不明白凡间为何会有此习俗，既然你喜欢看戏，只要不影响冥界秩序，你想怎样都好。”
隋燮轻轻笑道：“你如此迁就我，真是让我欢喜极了。忘川哥哥，说真的，刚才不是我笑话你，是心里高兴。这世上真要找出一个对我千好万好的人，除了你，再无旁人了。”
忘川脸颊红了又红，放在腿上的手微微蜷曲，眼睛看着台上的布幔，轻轻“嗯”了一声。
幸喜天色已暗，加之四周挂满了红灯笼，他的脸再红，旁人也只以为是灯光所致。
开锣唱戏，台上武生虎虎生威，演的是极热闹的《钟馗嫁妹》的戏文。翻跟斗，挥旗帜，五小鬼机灵活泼，大红花轿颤颤悠悠，台上好不热闹。
刚刚还在嫌他俩吵的人观众全都屏息敛声观看，看到精彩上，大声鼓掌叫好，再加上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阴霾黑暗之气倏地笼于戏楼，原先空空的两排座椅在戏文开场后突然间坐满了鬼魂。不知何时来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有，大概有二十几人。从侧面看，个个脸上白如面粉，嘴像涂了鸡血的诡红，眼睛盯着戏台，盯着花轿，木然森冷。
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全身湿溚溚的，头发上脸上还滴着水珠。
都是水鬼，果真有趣。
隋燮难得看到这么精彩的捉鬼方法，兴奋地抱着忘川的手臂，头凑过去，轻声道：“这是玄门修真与冥界通灵最常用的招魂法。可惜这些修士道行太低，教戏班子教错了方法。花轿虽是通往冥界的法门，奈何钟馗嫁妹又岂肯让花轿载鬼。你信不信，一柱香后，这座戏楼会倒塌？”
忘川凝重地点头。
他是神仙，天眼早开，在鬼魂出现后，戏楼四周就出现了阴差，远远地包围着，等待着戏楼倒塌。
不过他点头的原因，不是认同他的说法，而是隋燮今天的举动太过异常。
三两银子住一晚客栈，都叫他心疼了半日，现在却是眼都不眨就抛出五十两银子。明知戏棚有鬼，还装出不知道的样子喳喳呼呼泄露天机。
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忘川看着他，神情凝重，默然不语。
“看我干嘛呀，看戏台！五十两银子，最贵的黄金座位，你别浪费啊。惹我不高兴，我把你卖了做凡人的女婿！”隋燮眉开眼笑地说着，抓起一块甜糕塞进忘川嘴里，似要堵住他的思绪。
忘川吃着甜糕，看了隋燮一眼，又看向戏台，眉头越皱越紧，神情也越来越凝重。
台上表演生动热闹，台下鬼客痴迷观看，围观的凡人越聚越多，远处阴差奉命盯梢——这出戏，不简单。
“别想了！冥府出动这么多阴差，要收的不止是这二十几个水鬼，还有戴白花的人。”
隋燮慢条斯礼地边吃糕点边说，看到台上扮演钟馗的戏子终于出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这一笑，不止惊了所有观众，连前两排的水鬼和四周的阴差也朝他看来。
戏台开锣后，后面的观众就安静下来了，隋燮这一笑，破了看戏的氛围，众人愤怒地低声喝斥，朝他招手，叫他别再笑。生人尚且生气，水鬼更不高兴，阴阴冷冷地看着他，甚至有男鬼起身想要往他靠来。
本就一脸惨白阴沉的阴差，看到隋燮后俱都变色，这位冥府常客，怎地今日出现在此处？
这些阴差哪里有机会见到天界太子，见忘川一身仙气，俊朗非凡，能和狐帝同吃同出，想必身份不低，必是天界大人物。众阴差不敢得罪，低头商量，便有小鬼领命回去请示了。
台上众人在隋燮大笑后，惊了又惊，佯作镇定继续。只是锣鼓敲得更响更急，五小鬼跟斗也翻得更急，抬轿的小鬼卖力地将轿子晃起来。
在“钟馗”戏文腔调的高声大呼中，轿帘掀起。
刚刚站起的那个男鬼，看了隋燮一眼后，转向台上花轿，眼睛呆滞地飘上台，飘进花轿。其余水鬼也一个跟着一个地飘进花轿，抬轿小鬼渐感吃力，脚步开始不稳。
“嘿嘿，来了来了。”隋燮兴奋地嚷道。
“休得胡闹！”忘川警戒地突然伸手按住隋燮的手，神情凝重地看着台上动静。
还怕他溜到台上啊？隋燮看着紧握着他的手，心里想笑又笑不出，忘川大概真以为他怨气反噬变凡人了。
他干脆不看台上了，笑眯眯地望着忘川，跷着二郎腿，右手肘撑着膝盖，手掌托着下巴，惬意地转移话题：
“忘川哥哥，你以后也会用花轿娶妻么？四人大轿？还是八人大轿？你是天族龙神太子，说不定十六人大轿，三十二人大轿都会有。到时各路神仙送礼，美貌仙娥云中飞舞庆贺，天兵侍女忙着装扮你住的那叫什么宫来着？噢，对了，天璟宫。哎呀呀，想想就美，那么热闹的场景，怎么能错过呢？我不想错过啊！”
忘川瞥了他一眼：“天上人间从未听说过三十二人大轿？”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不会错过的。如果你想要这样的热闹，想要看到三十二人人大轿，必然有。”
隋燮一脸笑意，语气却无不遗憾地道：“若非我认识你，真要以为你在讲大话了。可惜我很快就会死，你那么古板，从来不会喜欢人，是否真用三十二人的大花轿娶妻，我也是看不到的。”
忘川狠厉地瞪着他：“我说过，我会想办法替你解除怨咒，你何苦如此？！”
隋燮不知为何，有些惧怕忘川的这种目光，又或者是心虚。他故意撇撇嘴，装作毫不在乎的口吻：“你这种正经真是无趣，开个玩笑都不行。”
忘川冷冷地道：“如此玩笑，莫要再开。”
两人说话间，抬轿的四小鬼突然跌倒，花轿重重地落在台上，也不知是做工简单，还是轿中重量太大，竟然散架四分五裂。轿中拥挤的二十几名水鬼还没来得及进入鬼门，俱都跌出来，惊慌地朝台下奔去。
台下凡人哪里见得到鬼魅，见花轿散架，先是一惊，接着哄堂大笑，浑不知危险临近。班主暗暗心惊，急得喝命锣鼓重敲，饰演五小鬼和钟馗的戏子慌忙重新表演，早有后台小厮匆匆忙抬上一顶花轿备用。
这一顶没有先前的华丽，轿身上却画满了符文。“钟馗”命小鬼掀开轿帘，在一段嘴巴喷火、符箓焚烧的表演下，没来得及朝台下奔逃的水鬼，又被花轿吸引，重新坐回轿中。
台上虽引回了数名水鬼，台下逃走的却是往人群里钻，更有乘机想附上去寻找替身的。
凡人看不到水鬼冲过来，几名头上有白花的皆被水鬼附身，突然癫狂发喊，四处乱撞，人群顿时慌乱。偏偏有人倒退避让撞在了临时搭的棚子上，更不幸的是那棚子竹竿搭建，一撞便断了梁柱，呼啦啦倒了下一片，红灯笼掉落在地，有的熄灭，有的乘势燃起一片火海。
人们惊得四散奔逃，大喊救命。动作慢运气差的被梁柱当场砸倒在地，或被椅子杂物绊倒没来得及爬起被后面的人踩踏。
一时间，戏棚内乱成一团，惨叫连连。
隋燮被旁人撞得差点摔倒，在梁柱棚子倒下来前，忘川搂着他的腰迅速飞离到安全地带。
“我去，这戏棚也太偷工减料了吧！”
“不是凡人搞鬼，戏班子有问题。”
“还用说，学艺不精呗。”
隋燮整了整衣衫，拨了拨乱了的头发，潇洒快意地看着众人，声音清亮地响彻戏棚：
“收鬼而已，请我就行啦，搞这么大阵仗，还不是白废。”
话音刚落，一道白芒由他手中如晕开般扩散到四周，瞬间所有人和物，包括火焰，全部定格不动。
除了他和忘川。
轻轻拨开他面前的飘在半空的也不知谁吃了一半被撞飞的桃子，伸手扶起跌坐在地的老人，挪开前面挡着的撞在一起的椅子，隋燮慢条斯礼地走上戏台。
他的身后，自然跟着拎着零食袋子的忘川。
两人俱着白衣华服，俊美翩翩，在这慌乱的时刻竟能保持发型不乱，步伐从容。最重要的是别人都不能动，就他俩还能走。
神仙，这两人绝对是神仙！
众人听到隋燮的话后，眼中有了期盼，尚能转动的眼珠子齐刷刷地看向救星。
隋燮笑嘻嘻地道：“忘川，怎样？我这定身法练得还不错吧？”
“嗯，很不错。”
“你还有三次法力对吧？乘现在没人受伤，你帮个忙，把戏棚恢复原状。”
忘川心知隋燮会凑热闹，也不多问，点点头，默念还原法咒，所有掉落的破裂的毁坏的全都一一复原，就连原来散架坏掉的花轿也恢复了原样。
只那火焰，仍旧噼噼啪啪地燃烧着。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毁灭（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