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惩戒（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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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惊疑地看向天帝，又看向阿吉。天帝仁爱，历来对众仙慈悲，更是将他当亲生儿子一样抚养教导。从不会大喜大怒，就算最疼爱的碧萝来哭着告状，他都只是淡淡地表示先派人把阿吉带上天再说。
即便阿吉因此重入轮回，也未有损伤，虽无前世记忆，但若能改一改性子，再修仙缘也是好事。
可为何阿吉如此说了，天帝和众仙竟脸色大变？
阿吉自知刚才那番话有些……偏执，可也没到能吓到他们的地步啊。莫非神仙的理解力不够，或是他没表达清楚？
想了想，阿吉轻咳一下，耐心地解释：
“是这样的，我喜欢打凶尸，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跟凶尸有仇，只要见到凶尸我就会两眼发光，兴奋得很。为什么不想当神仙呢？因为修行是件痛苦的活，修不好，就得入轮回。以前我不懂，觉得神仙渡劫没关系，反正修行嘛。可是后来却发现，真轮回了，不成功便是个死字。修仙？根本就是不能实现的理想，耗费一辈子心血，结果是自己哄自己玩儿呢。”
天帝看着阿吉良久，眼中流过一丝暖色。众仙还在议论阿吉行为放浪，他已回复平静，坐回龙座，表情淡淡地道：“当神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穷尽一生也要追求的目标，你有仙缘都要放弃，可真是有趣。朕不禁要想一想，你心里打的是甚样的心思？”
阿吉笑道：“天帝您高高在上，哪经历过轮回这种事。凡人跳脱不了三界，又身在五行之中，轮回转世是宿命。投生富贵人家是命好，倘若投生之地贫穷困顿大不了凭双手吃饭，也不至于饿肚子。偏偏父母命薄被凶尸所杀，如此轮回只不过徒生恨意，一生被孤独痛苦所扰。要我说，善恶有报，天道轮回，不过是天帝您编派出来的瞎话，哄凡人罢了。”
一番话听下来，众仙无不侧目，就连忘川也不觉看向他。
众仙皆在心里想：凡人生死皆造在册，或富贵或贫贱，天意使然。父母被凶尸所杀，必然是前世有因今世偿还。世有因果，岂能一概而论。这凡人小子胆敢指责天帝不是，当真是不想活了么？
果然，偷眼瞧去，天帝虽还表情淡然，但眉尖已隐有怒色。
“如此说来，倒是朕，是这天界，对不住你了？”
阿吉嘻嘻笑道：“天帝您掌管三界，大公无私，自不会欺负我。不过，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一只两只的黑乌鸦还是有的。”
碧萝早就听得不耐烦，当下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怒道：“父王，您听听他说什么！竟然说女儿是乌鸦！”
阿吉“好心”补充：“而且是又黑又丑的乌鸦。”
“你……”碧萝猛地手中变出一把剑，一剑刺向阿吉。
阿吉早有准备，一脚溜到忘川背后躲起。碧萝不防阿吉如此无赖，剑势没收住，刺向了忘川。
碧萝这一剑也不知含了多少怒气，剑意凌厉，在剑尖快碰到忘川时，忘川伸出食指和中指，迅捷无比的夹住剑，剑尖再进不得半寸。
“谢谢！”阿吉很有礼貌地在忘川背后出声感谢，语气却是少了五分严谨，多了十分揶揄，似乎忘川救他是应该的。
忘川动作不改，脸上仍无半分表情。
阿吉也不指望忘川会回应，确认安全了，才从他身后施施然走出来，一副感慨人生的模样大叹道：“人命如蝼蚁，在这天界更是如此。罢了罢了！”
他拨开衣领，将脖子凑上前，锋利的剑刃紧贴着他的皮肤，大义凌然眉也不皱地说道：
“天帝抓我上天不是要治我罪么？连累忘川太子修行，我认。碧萝公主，说我打了骂了踹了，既然编得出来，我也认！来来来，我是罪无可恕，要杀要剐只管动手！既然被押上天问罪，我就没想过活着回凡间！我只有一个请求，我不想当甚么神仙，下辈子拜托别再来找我修仙。或者，直接把我给灭了吧，三魂七魄全都斩了，免得哪天不小心入了轮回，不小心又来到玉虚学宫，多不好！”
他脸上笑眯眯的，仿佛慷慨就义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英雄事迹，至于有没有冤屈似乎一点儿也不重要。
而他这副嘻笑怒骂的痞样，在众仙眼中，越发和那人像了。只是按以前旧例，那人早修得仙气灵丹，照妖镜已能照出仙身。这人浑浊凡俗，毫无灵气，映出的也只会是凡骨。
众仙都等着天帝发怒，小仙子们亲眼瞧见凡人阿吉如此无赖，只觉得有趣。都暗想这阿吉长相俊俏，说话有趣，如果能在玉虚学宫好好修行，说不定日后真是个风流倜傥的上仙呢。
可不知为何，天帝竟还不下令将此人从南天门扔下去，只任由他胡说八道。小仙子们睁大眼睛期盼阿吉无事，众仙也不敢揣测天帝心思，说到底也只是凡人的无知，各自都想着权看小孩子们的胡闹罢。
也果真是胡闹。碧萝公主堂堂天族帝女，毫无仪态，也亏得天帝性子好，没有降罪，倘若是自家女儿，早抽其耳光了。
碧萝哪会想到自己此时真的失仪，她气得牙痒痒，口中娇斥：“你以为我不敢！”手里持剑便要抹阿吉脖子。
奈何，剑身仍被忘川夹住，动弹不得。
碧萝抽不了剑，急道：“忘川哥哥……”
忘川手指夹剑，纹丝不动，淡淡地道：“天界禁杀生！”
碧萝怒道：“这厮敢嘲笑我，今日我若不杀了他，也不必在这天界活下去了！”
“放肆！你是朕的女儿，是这九重天上的仙子。像凡夫俗子吵吵闹闹，成何体统！”天帝忽重重地拍桌子，吓得静安瑶迦等仙子下跪求情。
碧萝从小被捧在手心长大，从没被喝斥过，当即眼泪在眶里打转，咬着唇，委屈撤剑，不甘心地跪在地上。
“碧萝不敢，请父王恕罪！”
忘川放下手，身体仍在前侧微微挡着阿吉。
天帝不理会碧萝，任由她和小仙子们跪着，目光沉沉地越过忘川，看向阿吉，良久，忽道：“你这般急着抹脖子，跟朕所认识的人倒是一样的……莽撞。”
众仙面上镇定，心下俱都在想：“天帝也是跟咱们一样，都差点将这凡夫俗子当做那人了罢？”
天帝不等阿吉回答，又道：“不想当神仙？恨不得三魂七魄都斩了？你倒是推得好干净啊！”
阿吉笑嘻嘻地道：“推？天帝，您可是高高在上的神仙，怎能如此形容我？再说，这不都实话实说嘛。”
天帝忽然淡笑，缓缓地一字一字地道：“实话？你从踏入凌霄殿那一刻就未说过一句实话。隋燮，你可是白芷狐帝，当真就如此厌恶轮回转世，非要惹事闹事，迫朕毁了你的元神不成？！”
此言一出，众仙哗然，大惊地看向脸上仍一脸笑意的阿吉。
太一尊神亲自教化，狐帝隋燮绝不可能十五六岁年纪还没修得仙气。两千年来，轮回转世的隋燮哪世不是十岁修行，十五岁练丹，不到二十岁就修得仙身。可叹的是，隋燮轮回转世两千年不能修仙证道，只因尸毒侵体元神尽毁，纵然后来得紫微大帝护法加持召回元神，却因七零八落无法归一。不得已，太一尊神利用生死咒引渡隋燮转世修行重聚元神。哪料因尸魔怨气聚在隋燮身上太重，生死咒变成了怨咒，隋燮轮回转世只要修仙，必然活不过二十五岁。
此少年一身凡俗，在昆仑玉虚学宫修行，若真是隋燮，只怕这一世也难逃二十五岁劫难罢。
紫微大帝曾言：生死咒并非无上咒，轮回终有度，就看隋燮造化。
且不说这阿吉比起隋燮，更滑头，更胡闹，更不知礼仪。倘若他真是隋燮转世……天界闹心就罢了，就怕他辛苦修行最后还是被怨咒反噬……
众仙脸现悲天悯人之色，也暗暗认为凭自己的仙力，断不会认不出这是隋燮还是凡人阿吉，纷纷想着天帝大概是错认了罢。
忘川和碧萝等小仙子们从小就听长辈们谈论过白芷狐帝。说他是神仙界里的熊孩子，不住白芷不住天宫，不好好修行，只身在凡间游荡胡闹，最后竟死于只有两百年道行的凶尸手里。由于不是光彩的事儿，加之到底狐帝身份，长辈们谈得甚少，后来只以此为戒，恐吓孩子们若不认真修行，就会和隋燮一样下场。
久而久之，表面上小神仙小仙子们都惧怕自己有朝一日会死得比白芷狐帝还惨，个个认真修行，实则暗地里众人都羡慕狐帝的生活，不用修行，凡间游玩，多自在啊。
“隋燮？他是狐帝？白芷狐帝？”小仙子们惊呆了，哪还闭得嘴，叽叽喳喳地像鸟雀一样议论起来。
“真的吗？这阿吉竟是狐帝转世？！”
“我们都没见过，也不知像不像啊？”
“他刚才不是说，不愿当神仙，只想在凡间抓凶尸。故事里，狐帝好像就喜欢玩凶尸，应该是的吧！”
“天帝都说他是狐帝隋燮了，肯定是的。”
碧萝根本不愿相信，抓着静安的手问：“你还记得天后跟我们讲的故事吗？你相信他是那个长辈们都讨厌的狐帝隋燮吗？”
长辈们都讨厌……殿上众仙耳力都甚好，听到碧萝公主这句，不约而同轻咳一声，故作正经，仿佛那个“长辈”与己无关。
静安才不理会长辈们是否讨厌狐帝，她从小就崇拜白芷狐帝，一心想要见识真人，此刻哪里还说得出别的话来，呆呆地盯着阿吉，喃喃地道：“若是真的，我们那样对他，他岂不是恨死我了！”
碧萝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承受不住了，悲愤说道：“倘若他真是狐帝，那我岂非报不了仇了。”
小仙子们听到她这般说，忍不住暗笑，其中一名紫衣小仙笑道：“还报仇作甚？你不是跟我们一样，想听狐帝讲抓凶尸的故事吗？据说那个只有两百年道行的凶尸吞了他的灵丹后，已经修成尸魔了，真想听他亲口讲讲当年的事呢。”
碧萝气道：“我才不要听他是怎么蠢死的？瞧瞧他这德性，被凶尸夺了灵丹也是活该！不懂礼貌的家伙，哼！”
瑶伽虽也惊讶阿吉的身份，但她更在意的是忘川太子有没有厌恶她。从小就是碧萝和静安的小跟班，她知碧萝喜欢忘川太子，自己更是不敢表露心迹，现在得知所告之人是狐帝转世，想来天帝判罚不会太狠心，她悄悄松了口气。若果真把凡人弄死了，手上造了杀孽，忘川太子一定会看不起她的。
凌霄殿上，人人惊疑，独独忘川仍是云淡风轻冷冷淡淡的模样。似乎阿吉是凡人或是狐帝转世，于他来说，都没有关系。
本就如此。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惩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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