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惩戒（三） ...
-
“有他一日，这玉虚学宫不去也罢！”
忘川忽想起当日回到天界的情形。
他确实一气之下离开学宫，回到天宫，不管是谁，都不愿见。甚至天帝亲临天璟宫，他也不见，躲在殿内不肯开门，且还抛下这样一句让天帝气恼的话来。
他向来克守礼仪，天规戒律条条熟记于心，遇事沉稳淡然，从不犯错。唯一的缺点，不管是九重天上抑或昆仑玉虚学宫，独来独往惯了，素不喜与他人往来。纵是众仙叹惜他太过孤僻，不利成长，他也未因此烦恼。
一切于他犹如白云苍狗，刻苦学习，努力修行，只为他日飞升上神，不负父母所盼。哪想，玉虚学宫一心修行，竟被区区一凡人弄得心烦意乱，气恼回天。他不是没在天璟宫深刻检讨，反思后他认为，或许他本不该听从天帝安排去玉虚学宫学习。
从来，他都是一人自在甚好。
如此，才有他的一句怄气的话。不想这话除了让天帝派天兵天将去玉虚学宫捉拿阿吉上天问罪，还惊动了长住青华山的太一尊神。
见到他后，太一尊神目色沉沉地看着他：
“你不日将要渡劫，天雷悍然，若因凡人一点无知令你修行尽毁，你又岂为龙神行渊之后！”
沉默半晌，忘川仍紧紧抿唇，恭送太一尊神离开后，他去玉清宫向天帝请罪。
之后，他又把自己关在天璟宫，名为闭关修行。虽然天帝再来看他，他没有再拒，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回玉虚学宫。
作为天族太子，他所要做的所要学的，实在太多太多。年少的他不是不知道玩，只是当父母为保天界太平与妖神同归于尽后，他就已经没有玩的资格了。父亲作为上古战神，一生保护天族，就连母亲一个普通的芙蓉仙子也不惜拼了性命追随父亲脚步。
没了父母，天帝便是他的长辈，又以父母为楷模，是以绝不容许自己出一丁点儿的差错，一定要做父母和天帝眼中的好孩子。
渡劫……他已经气得忘了自己再过不久，就要渡劫。
向来从容淡然的他竟被一个凡人左右了心情，大概也因天界从无此等无赖，是以才令他失仪罢。
忘川看向阿吉，他一副嘻皮笑脸模样，仿佛从来都不知何谓烦恼，即便天帝揭穿他的身份，他也没有半分不满。
不过说话的调调，却让人极不舒服：
“天帝，果真瞒不住您！您那双眼也忒精了，别人都未认出，您假装不知道，把我砍了废了，不就皆大欢喜了嘛！”
“你说得倒是轻松。你父亲隋阳上神仙逝前将你托付给朕，千叮咛万嘱咐，就生怕你有半分损伤。你倒好，使劲给朕闯祸，最后连狐帝的身份都未保住。轮回转世了两千年，狐狸金身也未修回，你还有脸跟朕说，让朕把你给废了！”
天帝淡淡叙来，似嘲讽又似无奈，殿中众人也一脸叹惜的眼神看着他，阿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嘴角强扯笑容：
“这不是我那个爹闲着没事给我种了生死咒才惹祸事嘛！灵丹和肉身都毁了，元神七零八落不能归位，一年复一年，一世复一世，不过在重复地做无用功，如此我还修行干嘛！”
“若非修行，你还能保留前世记忆？隋燮，你告诉朕，你是几时恢复记忆的？何人如此胆大，敢泄露天机坏你修行？！”天帝冷冷地瞟了众仙几眼，眼睛复又盯着阿吉，眼神意味不明。
众仙同样诧异，泄露天机触犯天条，哪个神仙敢做……太一尊神负责教化引导，不会是他老人家泄露的吧……
隋燮丝毫不惧天帝厉色，好心劝道：“天帝，两千年了，我累了，您也累了。像您说的，轮回转世两千年了，我都没修回金身，看来我是回不了白芷啦。我也不愿再修行了，这一世在凡间随便抓几具凶尸玩玩，日子也就过去了。只要我开心，当不当狐帝，能不能回到白芷，我那爹娘肯定是赞同的。至于白芷，还有乔乔在，还有其他族人，他们谁爱当这个帝君，我都高兴。”
“哼，你高兴？你是高兴了，你父母会高兴吗？隋阳上神怎会有你这样的儿子！你如此不上进，如何回到白芷？不是白芷狐族，又无狐帝印记，朕想派人帮你照管也不能够！你这是存心要把隋阳上神建立的白芷圣境毁了吗！”天帝越说越怒，简直恨不得将隋燮再丢下南天门，让其重新转世把这嘻皮笑脸的轻浮性子给改了。
忘川不解地看向隋燮，这个跟他一样失了双亲的人。同为帝君继承人，他努力修行，指望能尽快提升仙力飞升上神，隋燮恰恰相反，恨不能魂飞魄散远离仙门。有这样的心思，莫说轮回两千世，即便上万年也不可能修回金身。
天帝也想到了身世相同的忘川，他不禁看了他一眼。幸好这孩子懂事，虽说性格冷淡，喜欢独处，可好歹知道自己担着责任。如果隋燮有忘川一半懂事，狐帝元神早就归位了。
天帝微微叹气，缓缓道：“你命有大劫，非生死咒不能解。轮回转世是你的宿命，莫再找借口搪塞。朕还道是甚样凡人能惊动太一尊神带入玉虚学宫，今日见是你，也罢，碧萝是该受些教训。既然太一尊神安排你在玉虚学宫修行，你且回去修行，莫再闹事。”
这事就算完了？
众仙惊讶，小仙子们高兴得只差鼓掌。碧萝心知今日报不了仇，心里暗想着既然他还要在玉虚学宫修行，以后有的是机会报仇，当下瞅着阿吉冷冷一笑，明里暗里的挑畔。
“天帝，您不罚我了？”阿吉苦着脸问。
“罚你什么？”天帝又看了眼依旧冷冷淡淡静立一旁的忘川，道：“你破坏忘川太子修行，打伤仙子，罪无可，恕。据说灵山子已罚你抄咒画符箓，还令你青埂峰面壁思过。这些罚你先领了，再来向朕请罪。”
“天帝，要不我留在天宫得了？您亲自罚我可好？”阿吉想了想，提了个建议。
天帝冷笑：“哼，留在天宫？你不怕朕再派人将你扔下南天门？你那点心思别以为朕不知道。若不是看在逝去的隋阳上神面上，朕早把你丢入冥界轮回井，让你永远没机会保留前世记忆。是想要记忆，还是去冥界，你自己选。”
“噢，那阿吉还是回玉虚学宫吧，以后再来向天帝请罪。”阿吉无奈地答应，今天这出戏算是白演了。
天帝皱眉：“既已恢复记忆，你还是叫回隋燮罢，一听阿吉这名，朕就会想起你今日所为，真是胡闹。”
事情已了，天帝便让忘川送隋燮回昆仑玉虚学宫监督他修行，碧萝静安被禁足瑶池反思己过，瑶伽也被天兵送回东海。
至此，这场闹剧风波因着阿吉的身份雷声大雨点小的结束了。
忘川心里清楚，天帝命他来凌霄殿是要他理解隋燮，不再跟他计较。平日就不喜与人来往，此等无视天规戒律、不负责任之人，更是视同陌路，他想要做甚都不与他相干。
不相干之人，自是不会计较。
去往南天门的路上，忘川尽量地与隋燮拉开距离，隋燮却似不知自己讨人厌，硬是要凑上来挨挨挤挤地絮叨。说他在玉虚学宫等了三个月一直想向他道歉，结果他没出现，现在终于可以道歉了。还那烧鸡真是他跪疼了手发抖，身体一歪不小心碰到他嘴巴上的，希望能原谅他。
末了，隋燮郑重地对刚才忘川舍命相救表达了再一次感谢，还特地说明，这次是真的说谢谢。
忘川眼睛直视前路，薄唇紧抿，表情淡漠，明明只是少年郎，周身却散发着冻死人的气息。那种冷，连负责押送隋燮的两名天兵也只是远远跟着不敢靠太近，生怕被太子殿下的冷淡冻成冰人。
“忘川，你别不说话呀，我跟你道歉和感谢，你至少应该说声‘没关系’，或是‘不客气’，这是礼貌。你不是最讲礼仪的吗？虽然我不指望你会说出来，但最起码的，你也应该望着我笑一笑吧，怎么说我们也是朋友啊！”隋燮继续唠叨。
“我和你没关系。”忘川终于开口，并且突然停了下来。
隋燮只顾说话也没看路，差点撞到他，连忙稳住身形，偏生嘴巴爱占便宜，笑道：“哎哟，忘川，还说和我没关系，你不会是喜欢我，故意停下来等着我投怀送抱吧？讨厌，人家又不是女孩子！”
呃……胡说八道也不能这般不知羞耻吧！那可是太子殿下啊！
俩天兵立刻低头，悄悄后退两步，一副他们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
忘川转身盯着隋燮，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胸腔气息还有些微重。盯了一会儿，见隋燮一脸笑嘻嘻的毫无羞耻之心，忽明白他的诡计。忘川立刻暗暗调匀呼吸，等气息平和下来，他这才把眼神从隋燮移向天兵，冷淡地下命令，让天兵先带隋燮到南天门等候，他回天璟宫一趟。
隋燮心里苦恼着玉虚学宫等着他的惩罚，脸皮极厚的他这才缠着忘川，胡言乱语地想要激怒他。见天兵要带他走，隋燮一反先前笑嘻嘻的模样，表情狠厉地瞪了天兵一眼，唬得二人低下头不敢再跟着，他这才亦步亦趋地追上去，粘在忘川身后。
忘川只得由他跟着，一眼都不愿再看他。
隋燮凉凉地道：“怎么了？刚才我道歉，你不接受，原来是知道我被罚抄咒画符箓，心里不好意思了？明着答应天帝，实则根本就不想送我去罢？哼哼，也是，我人憎人厌，天帝都巴不得我赶紧滚回玉虚学宫，你讨厌我也是应该的。”
忘川眼睛直视前方：“你误会了，我回天璟宫，不过是要取一样东西。”
隋燮奇道：“什么东西值得你跑一趟？”
忘川不再言语，继续前行。
回到天璟宫，忘川交待守卫侍女看着隋燮，自己去殿里取东西。隋燮不过是不想回玉虚学宫，能拖就拖，能赖就赖，也不急着跟进去，在天璟宫转悠起来。
这居所和他记忆中在天宫的居所相似，也是高高的宫门，仙树仙花繁盛的院墙，深阔的一重又一重的殿宇。踱回院子，透过敞开的殿门，只见里面陈设简单，一张案几、一张卧榻和搁置两侧的书架，正殿朴素简约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哪里像龙神太子的寝殿啊！
太欺负人了，这天帝好歹多派些天兵把守宫门啊，天兵只有两个人，侍女也才有两人！
令人发指！令人发指！简直令人……同情！
哈哈，忘川他是得有多冷漠绝情，才吓得没有人敢来侍候他。
隋燮在院里左转转右瞅瞅，没见什么有趣的，想起他在一处偏殿看到的玩意儿，心里打起了主意。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惩戒（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