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毁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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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片晚霞从云房飘出飞向天际。
踏着七色云彩，隋燮脸上的欢喜一直没有消停过。只是脸上血气不足，气力不够，从出云房后，他就挨着忘川，几乎一个身子都挂在他身上。
忘川眉宇含忧，搂着他的腰，轻声道：“你还是给我瞧瞧怨气到哪里了？除妖一事过几日再去吧，我先送你回竹舍休息，身体状况如此差，岂能再去危险之地。”
难得听到忘川的轻言细语，隋燮真想说“好”，他怔怔地看着他，勉强笑道：
“放心，只是突然发作，我已摧动灭尸咒压制，歇一会儿就好。既然百姓有难，你是天界太子，就该为民除妖。再说了，再等几日，万一被别的赏金猎人捷足先登，我收不到银子，可是要把你折合银子给卖掉的哦。”
忘川脸色顿时一沉，说道：“你敢！”
隋燮头晕眩眩地看着忘川，他的侧颜俊美无双，白玉般的脸上似藏着心事，神情有些抑郁。他不喜欢他如此，傲娇、冷淡、高高在上，不管是什么都比现在好。
不明白他有啥可抑郁的，如果是因为他，可怨咒反噬的又不是他啊。不会是担心人在云端，被哪位神仙看到了禀到天帝跟前说他偷偷溜回天界，失了面子吧。
越看他的侧脸，越有种想要亲近的冲动，隋燮迷迷糊糊地忍不住微微凑上去嘴唇碰了下他的脸颊，轻笑道：“忘川哥哥，你这是在担心我么？”
忘川早已脸红，微微侧头避开他的触碰。“这是在天上，你莫胡闹。”
隋燮嘻嘻笑着，也不知自己为何想要逗弄他，究竟是血虚头晕之故，还是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实在有趣得很。
他故意道：“你意思是如果咱俩在竹舍，我就可以胡闹了，是吗？”
忘川微怒地看向他：“你若身体无碍，我便要放手了。”
隋燮最恐高，被他一吓，神智顿时清醒，哪里还敢胡闹，吓得站直身体，困难地咽口水，道：“不要，我会摔下去的。忘川你也太小气了，看你心情不好，这才跟你开玩笑。只因是你，旁人我才懒得搭理呢。”
如此振振有词，得是有多厚颜无耻才说得出这样的话来。
“好好站着，倘若再占我便宜，立刻送你回竹舍。”忘川冷着脸说道，手依然紧紧搂着隋燮的腰，似担心他当真摔下云层。
隋燮笑着答应，身子仍旧半边挂在忘川身上，不过再不敢做逾距的事，老实了许多。
忘川的法力上天一次，飞行一次，已去其二，加之人间天色已晚，隋燮主动提议先在附近的村镇住一晚，次日再行动。
飞了许久，忘川早想降下云头让他休息，听他如此安排，自是应允。只是附近只得一村镇，镇上人不多，客栈也少，待他俩投栈时，竟已只剩一间客房。
忘川提议先回竹梦山，待他身体无恙再去除妖。隋燮却不愿回竹舍，只说难得到一个新地方，自然要好好玩上一玩，白白浪费法力机会这种蠢事他能做吗？
说是玩，可隋燮自投栈后就一直在床上躺着，仿佛全身虚脱，连下床的力气也没了。
忘川表情一贯的冷淡，眼中担忧甚是明显，偏偏隋燮不同意脱衣服让他看怨气，更不同意他用灵力替他治疗。
他笑嘻嘻地故意道：“你明明还有一次法力，完全可以透视，察看我身上怨气到哪里。偏生让我脱衣服检查，忘川，你这是故意在撩拨我吧？别看我正义凛然的模样，小心我霸王硬上弓把你睡了！”
忘川当场石化，再不言语，坐在椅上，远远地看着他。
果然正经，随便胡说两句就把他吓得远离自己。看便看罢，只要不拉拉扯扯，看不出他的异样就行。
本想闭目养神片刻再说，哪知不到一会儿工夫，隋燮竟睡着了。
等他醒时，天已经黑了，屋里已掌起了灯，忘川仍保持着先前的坐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烛火下，忘川的眸子神采分明，似有东西闪过，隋燮看不分明，想要细看，他已经转过头去。
昏睡了两个多时辰，隋燮的脸色和缓好多，他摸了摸身后，又看了看床，没发现异样，这才安心地爬下床，笑着走到忘川身边坐下。
“你不会一直坐在这里等着我醒来吧？”
“嗯。”
“你担心我尸变么？”
“尸变？”
忘川警觉地盯着隋燮，对方却似无所谓又似无辜地笑道：“我习惯了尸毒尸变混着说，尸毒侵入身体，可不就尸变么？”
过了片刻，忘川沉声道：“尸毒和尸变是两回事。尸毒尚可想办法解决，尸变却只能镇压，救不回来。”
隋燮渐渐敛住笑，眼中闪过痛苦神色，嘴角忽又高高扬起：“放心放心，我体内有灭尸咒，想要尸变，是不可能的。我是谁？白芷狐帝隋燮啊，尸魔给我的这玩意儿，不过吓唬人罢了。大不了再去转世，反正冥界的鬼神跟我熟得很，还能亏了我不成？放心吧。”
忘川点点头，眼睛还是盯着他的脸，仿佛他脸上长出奇怪东西似的。
隋燮不想和他继续这个话题，笑嘻嘻地道：“你吃过饭没有？我肚子好饿，想喝酒，想吃烧鸡，想吃马蹄糕，想吃红烧肉，想吃蒸排骨，想吃糖葫芦、想吃杏仁酥……我有很多很多想吃的东西，你都叫来给我吃，好不好？”
居然用上“好不好”三字，忘川默默点头，起身开门出去。
待他一走，隋燮连忙站起来手伸进衣角稍使灵力揉了揉屁股。很疼，睡了两个时辰，还是很疼。
这大概是他能为忘川做的唯一的事罢。
轻轻叹气，褪下肩头的衣衫细瞧。在灭尸咒的抵御下，皮肤寸寸撕裂，开裂的肌理间怨气涌动，直迫心脏。就算没有今日之举，怨气也会在这两天就来到心脏，到时他还是得死。
再舍不得人间繁华，舍不得忘川，也得咬牙去死。
忘川会恨他的吧！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为了他丢弃天族龙神太子身份，跟着他人间厮混。虽不明白忘川这么做图的是什么，讲朋友道义也不至如此，兄弟情深也不过如此。
这些时日他暗中蓄养灵力，在忘川面前一副装死等同于凡人的模样。细细想来，忘川真是对他很好。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忘川有了老婆，才会如此贴心关怀，可惜他不是女子。平日张口闭口所说的喜欢他，先前是为了能逃离玉虚学宫，后来则觉得他太过一本正经时不时地逗弄他生活会过得有趣。
本该一直有趣下去的，到最后，他却撇下了他。
忘川自然是要恨他的。
恨就恨罢，他对他的好，他记得，就算灰飞烟灭了，也会记得。
右手五指微动，手心凝出一团白芒，芒光微弱，中心却有一簇金色焰火跳跃。这是忘川灵力注入他体内后，与自身的灵力相融所致，幸有忘川灵力支撑，否则怨咒随时将他吞噬得渣都不剩。
暗暗凝聚，手中芒光渐渐大作，芒中金焰甚至还有些刺眼。
隋燮欢喜地同时，眼中又流出失落、痛苦，还有不甘。
真的想和忘川玩玩闹闹地过下去，或者撒撒娇，或者打趣捉弄，日子会过得很有意思。只是他等不及了，身体承受能力有限，再不动作，他即将尸变。
狐帝变做的凶尸，灭尸咒压制不住，剥了龙鳞法力去了大半的忘川也压制不住。
喝了几口茶润润嗓后，忘川进来了，脸上表情淡淡的，说不上冷，也不说上暖。跟在他身后的店小二端着酒菜进来，有鸡有肉有蔬菜，却不是隋燮点的那些菜式。
“公子，小店目前只有这些，您想吃红烧肉，待明天再给您送来，可好？”
隋燮笑着点头，待小二走后，他立刻招呼忘川坐下，也不跟他多言，狼吞虎咽地吃喝起来。
忘川吃东西素来雅致，慢慢地吃，优雅地执箸，不论身处何地，都掩不住身上的神仙哥哥气质。
隋燮看痴了，嘴里的食物忘了咀嚼，酒倒满了忘记饮，只觉得能和忘川一起食饭，而且还是在人间，竟是难得的幸运。
“忘川，有件事我有想拜托你，希望你能答应我，好么？”他饮下手里的酒，鼓足勇气开口。
忘川看着他：“何事？”
“我实话告诉你罢，我心里很不舒服，心口一阵一阵的疼，尸毒发作时我都有这样的感觉。”隋燮掀起衣袖，露出胳膊，黑暗怨气在开裂的皮肤肌理间涌动，且已蔓延到肩部。那寸寸肌肤仿佛被撕裂开来，沟壑间隐约可见连骨血肉。
忘川震惊地盯着他的胳膊，不敢置信地抓着他的手察看。
“为何会如此？你为何不早跟我说？！”
隋燮轻轻笑道：“我现在不是在告诉你么？忘川，你答应我，倘若我真尸变，你就把乾坤圈变回摧心剑杀了我，好么？”
说着，他从手腕上取下乾坤圈放在桌上。
“我没灵力，法咒不起作用，只能靠你了。”隋燮声音低沉，还带着浓重的叹息声，难得的正经严肃。
忘川怔怔地看着他，眉间袭上忧色，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顿了顿，“嗯”了一声。
隋燮没看到他眼中的悲凉，手轻轻地抚摸着寒气迫人的乾坤圈，良久，才微微叹道：“我把摧心剑法咒告诉你，记得你刚答应我的事，一定要做到。”
忘川沉默了一会儿，道：“据说摧心剑是白芷狐帝信物，旁人也使用不了。你不必告诉我，等你吃了饭，我将我的灵力悉数传给你。五百年前能压制尸毒怨气，现在也必然能够。灵力不够，还有我的仙气、龙血，只要可以压制，我都会给你。”
这大概是忘川话说得最多也最动情的一次。
隋燮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气喘心跳加剧，稍倾，他涩声道：“你为何对我这么好？五百年来你一直讨厌我，恨不得离我三丈远。突然帮我挡天雷劫，突然要把赏赐的修为转赠给我，突然受剥鳞之刑，突然跟着我人间捉妖，突然说要把灵力龙血给我。忘川，你……你可知，若我死了，你就……”
他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忘川沉默，原本握着筷子的手猛地“啪”的一声，将筷子重重按在桌面。
“你不会死！我说过我会想办法给你解怨咒！乾坤圈你收回去，我不需要！”
隋燮苦笑：“这可由不得你。”
忘川盯着他，冷冷的目光略带狠厉：“由不由得，我说了算！”
隋燮黯然道：“你原先给我灵力确实能压制怨气，但此次与上次不同，我体内怨咒已经苏醒。你再传给我也起不了作用了，体内灵力愈强，反噬会更严重。我手上肌肤只是冰山一角，身体其它部分，你绝对不会想看到。忘川，你忍心让我死得难看吗？！”
忘川不语，拳头握得紧紧的。
隋燮也不理他愿不愿意，强行把摧心剑法咒教给忘川，还警告他若敢忘了，他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他。
忘川那一刻，嘴抿得紧紧的，那双有着长长睫毛的墨眸似闪过什么，竟令隋燮的心疼了起来，失落的绝望的那种疼。
隋燮不自觉地捂着心口，强忍疼痛。
“可是怨气到心口了？”忘川一惊，伸手扶着他的肩膀，准备输送灵力。
隋燮吃力地摇头，强压许久的晕眩再度袭来，脑中一片混沌。“无事，我只是……吃累了……忘川，你扶我到床上躺着……睡一觉就好。”
忘川依言扶他上床，手伸回去时，被隋燮一把抓住，嘴里迷迷糊糊地喊着：“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不过瞬间，隋燮陷入了昏迷。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毁灭（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