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云房（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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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丈外的四棵参天大树摇晃着枝叶，树枝伸得老长，恨不得探到竹舍窗户底下。
听着屋里传出的嘻嘻哈哈的笑声，间或夹杂着低沉的怒斥声，四棵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叶子哗啦啦掉了一地。
“看吧，我就说太子殿下没事。听听这骂人的声音，有多凶！”
“没想到一向冷漠的太子殿下竟然会骂人，太意外了。”
“诶，你们说，这狐帝真敢拔太子殿下的毛？”
“你蠢啊，要拔也是拔龙鳞，哪来的毛？”
“等等，你们听，没声音了。”
风动叶止。
四棵树静得好像画上去的，任突然一股凌厉的风吹来，也不摇动分毫。
躲在树里的四大天王冷汗一滴一滴地滴下来，偏生忘川太子没有离开的意思，就在他们面前站着，任由隋燮瞎指挥。
“再过去一点……对了对了，停下。等等……怎么又歪了？”
什么意思？听语气像是要画画？
“再啰嗦，你来砍。”
砍？砍什么？！
“我砍就我砍，走开，不过砍个树，笨死了。”
隋燮挥起摧心剑就要往最近的一棵树砍下去——
“传说狐帝在人间行侠仗义，上至神仙鬼怪，下至贩夫走卒，都与其为友。狐帝若当我是朋友，可说是我莫大的光荣。”
“想当年咱们可是看着太子殿下从一名幼龄稚童成长为英俊潇洒威武不凡的上仙，一晃就快三千年，时间过得真快！”
“看着太子殿下受了一夜的鳞伤剧痛，我的心揪着疼，幸好五更即消。唉，下月月圆发作，我非得逮着太阳星君，摧他快点天亮。”
“这法子好，到时我把太阴星君请回月宫去。没事瞎捣啥乱啊，给太子殿下添堵这种缺德事，是咱神仙能做的吗？”
“就是。狐帝与太子殿下皆是有情有义的上仙，绝不会随意为难人的，对吧。毕竟是同行，不是，毕竟大家都是神仙，对吧！”
“你说得太对了。咱们还是别妨碍太子殿下与狐帝相处，赶紧回天宫复命。就说太子殿下和狐帝都很好，正在下界除妖修行，想必过段时间才会回天宫。”
“要不，回去后跟日夜游神还有其他神仙提个醒，此地乃太子殿下设在人间的行宫，若无事众仙还是不要来此骚扰的好。如何？”
“不错不错！走吧！”
一番热烈地讨论后，四棵大树突然拔地而起，变成四道黄光冲天而去。
隋燮还保持着挥剑的姿势，忘川依旧淡漠的表情，可是眼中隐然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啧啧，这四个家伙鬼灵精啊！幸亏他们口才好，否则，我真一剑砍下去，把他们的心肝脾肺肾全都冻住，一剑摧心，元神直接了账。”
忘川道：“你灵力微弱，当真以为砍得了？他们到底护法天神，不跟你认真罢了。”
隋燮收剑，笑着挨近他。“有忘川哥哥在，莫说他们，天帝来了我也不待怕的。”
忘川垂下眼，轻声道：“莫再胡闹了。”
隋燮认真地道：“我没胡闹，我说真的。难道忘川你不再护我周全了么？”
忘川突然脸颊微红，声音低沉，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
隋燮轻轻笑道：“如此，你陪我去除妖罢。既然四大天王都回去跟天帝说了，咱们也不能不装个
样子。正好在罗家揭的赏金帖还没处理，就去抓个妖怪玩玩，如何？”
忘川皱眉：“你身上有伤。”
隋燮又是举手又是扭腰，一派活力，笑嘻嘻地道：“已经好了，除了尸毒怨气解不掉。”
忘川目光锐利地盯着他的眼睛。
刚刚捕捉到他眸中一闪而过的诡谲，虽只一瞬，却清晰地刻在他的心里。
“隋燮，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只要解了怨咒，你就不会死。”忘川郑重地道。
“解怨咒？”隋燮有些意外地看向忘川，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涌动着不服输的倔强与坚持。
“我记得你第一次上天宫在凌霄殿说的话，你不想再转世，宁愿灰飞烟灭。”忘川沉默了一会儿，道：“隋燮，这不是你的退路，也不该是这样的退路。灰飞烟灭…就真的灰飞烟灭，再也找不回来，救不回来了。”
果然，他留在他身边，是想阻止他灰飞烟灭。
“突突……突突……”心脏突然疼痛，像是绞在一起，呼吸不得。头也痛起来，像要炸裂似的，令他眼睛迷茫，几欲视物不清。
隋燮强忍着，气息不稳地哈哈大笑，在看不清站不稳前赶紧搂着忘川的肩，半个身子挂在他身上，故作亲昵地道：“我怎么会灰飞烟灭呢？五百年前或许有想过，现在可不会了。我从来没有想过今世会遇到你，你对我很好，不管我想做什么你都支持。能交到你这个朋友，我又怎舍得灰飞烟灭呢！”
忘川任他搂着，没有拒绝，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覆盖住眼眸，良久，缓缓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隋燮怔怔地看着他的白玉雕刻似的侧脸，嘴角的微笑凝住。
坚毅、果敢、俊美，如此优秀的男儿不去天宫当他的太子，却到凡间跟他厮混，甚至还受了剥鳞之刑。后来估计是天帝心软收回法旨，否则他若全身龙鳞被剥，就不止法力全被收回，连仙籍也要被贬了。
忘川向来淡漠，疏离众人，在玉虚学宫五百年的相处虽说和同学们的关系比以往好了许多，但回到天宫后据说他又变回了一个人独来独往。且往日他不屑与他往来，不管玩闹休息从不在一起，如此，他怨咒反噬挨他什么事了，让他甘犯天条，还陪着他人间游荡？！
想不明白，真是想不明白。
赏金帖中所指地址在雁南镇东百里外的一条江河，名为郁江河。这本是一条普通江河，两岸百姓倚山而居靠河为生，一直都是平平安安的。
三年前，渔民乘船打渔，那天正好是开渔节，本是热热闹闹的好日子，突然浪翻滔天，无数船只沉没，渔民死伤无数，一向平静的郁江河成了修罗地狱。
后来，死去的渔民成了水鬼，盘踞在郁江河，不论何种船只，均成为水鬼的寻仇对象。
由于郁江河属于罗家范围，便由罗家出面降伏，岂料，水鬼还未消灭干净，又发现郁江河害人的不止水鬼，还有蛇妖。罗家修士追其到陆地恶斗，布下降妖阵法也没能抓住蛇妖，反而死了几个门生。
蛇妖乘胜遁走消失，罗家寻了两年，前些日子传出郁江河附近的有吃人的蛇妖出没，便寻了过去。不想那蛇妖竟已嫁作人妇，为保村民安全，罗家修士几次出面逼其离开，反被了赶了出来，幸好他们带了很多法器防备，才没有死在蛇妖手下。
忘川召来本土山神土地了解情况后，没有即刻前往，而是带隋燮驾云去往天河拜会织女上仙。
隋燮不知发什么神经，死缠烂打地抱着他，逼他去前先带他去见织女上仙。还要挟他，如果不带他去，他就缠着他，睡觉洗澡上厕所，都不放手。
忘川挣脱不得，没奈何青黑着脸，提着他的领子，飞上云霄。
天河水迢迢，银汉浪滔滔，重檐飞瓦的云房孤冷清清，机杼声声传来，不一会儿，晚霞从殿中飘出，飞向天际。
隋燮站在云房殿外看着炫烂的晚霞，由衷地赞叹：“好美！”
“是谁？谁在外面？”
殿中响起清亮的女声，接着细碎的脚步声临近，帘幔掀开，一名身着天纱云袖罗裙挽着细长披帛的青年女仙款款走出殿门。
女仙容颜出众，神情淡然，脸上不施脂粉，举止端庄大方，独那眉尖若蹙，似有满腹心事。
看到忘川进来，织女清丽的脸上稍现欢喜，见到他一旁的隋燮，立即神情淡然，好似寻常不过的天宫仙娥。
“不知忘川太子驾临云房，可是有事吩咐织女？”淡淡的语调，微微施礼，哪像是跟忘川娘亲拜了姐妹的。
忘川却不介意，郑重地躬身行礼：“忘川见过姑姑。”
织女疑惑地看着忘川，尚未出声，一旁早按捺不住的隋燮欢喜地打起了招呼：“姑姑安好。”
姑姑？
忘川和织女同时看向隋燮。前者脸色一沉，似担心他惊扰仙驾；后者神情微暖，不再冷淡。
隋燮自来熟地笑着解释：“我和忘川是好兄弟，他叫您姑姑，我自然也叫您姑姑。”
织女浅浅一笑，将他二人引到厅中就坐，亲手煮茶奉上。
喝着茶，隋燮打量着殿内陈设，疑惑地问：“姑姑，这大殿空荡荡的，怎么没个侍女侍候您呀？”
忘川低声道：“姑姑不喜欢有人侍候，你安安静静喝茶，不许说话。”
隋燮瞟了他一眼，不高兴地撇嘴：“那不行，你让我闭嘴，我还怎么请姑姑帮忙？”
当真是前所未有的稀奇，织女嘴角微扬，温声道：“不知这位上仙是……”
隋燮还未开口，忘川已道：“他是白芷狐帝隋燮，今日我来探望姑姑，他顺道跟来。姑姑不用理会他，我们坐坐便走。”
“什么叫不用理会？忘川，你向来没礼貌冷冷淡淡不爱搭理人，这个大家都知道。难道你没礼貌，也要求姑姑跟你一样没礼貌么？”
忘川脸色一沉，冷冷地盯着隋燮，眼中警告的意味，傻子都看都得出来。
偏生隋燮天不怕地不怕，哪里会怕忘川事后收拾他，笑眯眯地作死：“姑姑是我见过的所有女子里最温柔美丽的，今日能和姑姑见上一面，是隋燮的福分，就算现在死了，也值了。”
忘川脸色一变，毫不可气地喝斥：“隋燮，你胡说什么！！！”
隋燮无辜地道：“我没胡说啊，除了咱俩的娘亲，不论天上地下都找不出比姑姑还更好的女子了。”
织女初时还道隋燮轻浮，待看他和忘川之间的互动，心里忍不住有些欢喜，眉头微微舒展，不再像先前的拘谨。
“原来是鼎鼎大名的白芷狐帝，今日有幸得见，当真与众不同。但不知太子和狐帝驾临云房，可是有事？”
忘川道：“已有千年未见姑姑，今日特来探望，不知姑姑身体可好些了？”
织女微微低头垂眼：“有劳太子挂念，姑姑无事。”
隋燮诧异地看了看两人，突然起身走到织女旁边，弯腰细瞧她的模样，在织女尴尬羞怯又不便斥责时，他讶然道：“姑姑，您刚哭过？”
织女连忙侧身袖子拭了拭眼角，这才正坐好，轻声道：“听说狐帝已经偷下人间，为何又返天宫？岂不知，上天容易，入凡却难？！”
“入凡？去凡间啊，容易啊！姑姑乘风驾云，眨眨眼也就到了，这有甚好感叹的。”
织女轻轻摇头：“你不明白。”
隋燮确实不明白，正要追问，忘川手一扬，一股暗力将他扯回身边椅子，按住他的手，防他再挪过去。
“隋燮一向口无遮拦，还请姑姑莫要怪罪。”
织女看着忘川按着隋燮的手，眼中流出惊讶，更多的是欢喜。想到天宫的传闻，她掩不住关切之色：“碧萝和静安说你受了剥鳞之刑，人间昨晚是月圆之夜，你现在如何？还疼么？”
忘川道：“不疼。”
织女道：“我出不了云房，也不愿被众仙知道你和我的关系，不能去看你。”
忘川道：“我现在很好。”
织女道：“莲花姐姐会很高兴。”
忘川道：“姑姑可高兴？”
织女看看隋燮，又看向忘川，诚挚地道：“你喜欢，我虽意外，却是高兴的。”
忘川道：“原本答应姑姑绝不再来，今日却是不得已，扰了姑姑的清修，还望姑姑谅解。”
织女看着隋燮，轻笑道：“可是狐帝需要我帮忙？”
完全听不懂这姑侄俩在说啥，已一头雾水的隋燮立马探出半边身子，越过忘川，朝织女道：“是的是的，有事求姑姑。姑姑，你好厉害。”
织女道：“我如何厉害了？”
隋燮没想她会反问，愣了愣，笑道：“忘川这家伙平时惜字如金，眼睛长在头顶上，向来对人傲慢无礼冷漠疏离，却对姑姑恭恭敬敬轻声细语。这还不叫厉害么？”
忘川冷冷地看了隋燮一眼。
织女道：“自莲花姐姐和行渊上神仙逝，忘川便由天帝抚养，自小受天规戒律的约束，比不得旁人，更比不得狐帝。他的性格如此，狐帝既是忘川的知己，又怎不知他的为人。”
隋燮笑道：“姑姑莫紧张，这是在夸他呢！”
夸？织女愣了愣，捕捉到忘川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心里便明白了。
她微微一笑：“如此，倒是我多想了。”
隋燮道：“姑姑，您是怎么织云霞的，能让我参观参观吗？”
织女起身道：“云房再普通不过，也无珍宝法器，狐帝若有兴趣，可随我来。”
隋燮笑道：“珍宝法器有甚好瞧的，还不如姑姑织云织霞的机杼有趣。曾听父神提及天梭是天界至宝，若无天梭，天上再无云霞。”
织女微微一笑，在前带路，忘川正要跟上，被隋燮拦住。
“待会儿我们还要去捉妖，你还是乘此时间好好恢复仙气灵力。我不过顺便请姑姑帮我补补衣服，你跟进去不是浪费时间么？”
忘川淡淡地看着他，论不要脸他隋燮绝对天上天下排第一。坐回椅子，他低声道：“姑姑到底是长辈，你万不可轻佻无礼。”
隋燮瞟了他一眼，柔媚地道：“放心，我只对忘川哥哥感兴趣。”
刚推开云房宫门的织女似是听见身后的调笑，差点趔趄绊倒。
忘川脸颊倏地涨红，他狠狠瞪了隋燮一眼，立刻调息吐纳，再不理睬。
隋燮哈哈大笑，乐吱吱地走向云房。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云房（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