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云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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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人潮，隋燮躲到了小巷。想到忘川为了他的一句戏言，在擂台上打了一下午，还和四大天王打得难解难分，有一刻，他觉得自己太容易动情了，居然感动到眼角湿润。
溜的时候，腰袋里揣着鼓鼓囊囊的银子，他很兴奋很激动，既摆脱了忘川，又白挣一大笔银子。
可是没过多久，隋燮就产生失落和茫然的感觉。
或许打擂台戏耍忘川的行为有些卑鄙，但再卑鄙也及不上逃离所有人的愿望。按下对忘川的歉疚，他惊慌地东躲西藏，就连路过街边墙角小得还不到他膝盖高的土地庙，也吓得绕个大弯躲过去。
四大天王到处寻他，忘川肯定也在寻他。
好不容易逮到机会逃走，绝不能被他们找到。
才不要回天宫，也不回白芷，被众仙腹诽嘲笑了三千年，他绝不要再被他们看到他怨咒反噬的模样。
绝不要！
什么竹舍、烤鱼、鸡笼、回家……统统是忘川磨他心智的计谋。
“回家？”
隋燮呆住了，昨日林中起大雾，忘川去找他时说的是“我来接你回家”。
他哪有家，怎会有家？从父母仙逝后，他就再也没有家了。
蓄养了几日，体内的灵力勉强能摧动灭尸咒，能不能灰飞烟灭，还很难说。
连滚带爬逃离五道镇，却在岔路口迟疑了，一边是逃往陌生地方，一边是通往“回家”的路。
回想这些日子的相处，忘川对他甚是好，既不逼迫他回天宫，也不强迫他参禅打坐，甚至还亲自动手盖了小木屋，养起了鸡，简直带他过起了远离世俗纷扰的纯洁的隐居生活。
罢了罢了，忘川，且当我对不起你罢！
隋燮转向另一条山道狂奔，也不管会逃到哪里，只拼尽全力地跑。
哪料到没跑多久，身后忽传来四大天王的喊声。他吓了一跳，连忙从腰间取下摧心剑，念动法咒，御剑飞行。谁知灵力有限，剑堪堪飞到半空，还未立稳，剑身便又摇摇晃晃，整个人从空中摔下来。
眼看要摔个狗啃泥，被广目天王使法招来一朵白云托住，轻轻将他放在地上。
“狐帝，您没事儿吧？”
隋燮叹了口气，“我都被你们逮到了，还能没事吗？”
增长天王道：“我等素知狐帝性情，且白芷隋阳上神于天族有恩，只要不违反天规和人间律法，狐帝若有需要，我等必定听从。”
多闻天王道：“只是今日狐帝戏弄我等也就罢了，不该如此羞辱太子殿下，羞辱天界。”
隋燮不耐烦地道：“我怎地羞辱他了？他是神仙，不高兴大不了化做一阵风、一股烟，想走就走，想溜想溜。难道我还真能把他卖了不成？我怎就羞辱他了？”
持国天王脸现不悦之色，正欲说什么，增长天王碰了他一下，对狐帝道：“太子殿下也在到处寻您，但不知狐帝现居住何处，我等送您回去吧？”
隋燮疑惑地道：“你们不是要逮我回天宫，逼我修仙问道么？”
广目天王道：“我等是来寻忘川太子的。”
隋燮不出声了，瞅着他四人，暗暗寻思。
原先想着忘川定是想起五百年前他曾说过要灰飞烟灭的话，这才奉天帝之命下界带他回天宫，阻止他自我毁灭。
一直跟着他，也大概不过是同窗之谊、又经历过生死，想让他在人间多玩几天罢了。
难道不是吗？
广目天王见隋燮眼现迷茫，朝他伸出手，手中光芒一闪，出现一个非金非银非铜非铁的精致盒子。
此盒寒凉入骨，出自天之涯极寒之地，由上古大神伏羲所创。盒盖上雕有祥云阴阳八卦图纹，盒内暗藏乾坤之数，是保存物件千年万年不坏的法器。
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片片数不清的龙鳞。
金光灼灼，熠熠生辉。
“龙鳞……”隋燮脸色瞬间变白。
四大天王何时走的，他也不知道，只知当自己清醒过来时，已回到林中的竹舍，呆坐了一个下午。
天黑的时候，忘川回来了。
当他出现在门口时，隋燮猛地抬头盯着他，嘴唇颤抖，眼前浮起一层水雾。
“隋燮，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忘川的脸色似乎很不好，他点点头，脚步微有不稳地走向屋角的床榻，盘腿坐在上面。
“我现在有点事必须做，今晚你自己弄吃的，自己找地方睡。不管我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管我，听到了吗？”
说完，忘川不理他了，双手拈指，敛息吐纳，开始进入打坐练气状态。
竹舍只有厨房用木板隔断，厅堂和卧室相连，原先只为宽敞明亮，此刻却是隋燮凝视忘川的绝佳之地。
不靠近，不说话，远远地看着他，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月亮越升越高，悬挂在夜空中，仿佛白玉盘子，发出盈盈月华。
轻盈皎洁的月华明亮地从门里、窗里照进来，映得一地月色，映得忘川半边身子透着朦胧光辉，仿佛玉雕般地圣洁，不敢触碰，就怕碎了。
隋燮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惊扰了忘川。明明此刻忘川脸色发白，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滴落，身体抖动得厉害，他却不敢去触碰。仿佛只要触碰了，一切的罪过就变成自己的了。
一道精光猛地射向隋燮，忘川睁开眼，凌厉地盯着他。
“我……我不看你，我转过去。”
隋燮很怂地立马转身。
忘川又闭上眼，强运真元。可是仙气和灵力在剥鳞之后已经减弱不少，这也是为何在落阴山他受伤的缘故。
一遍又一遍的吐息归纳，仍压制不住月圆鳞伤的发作之痛。
终于，忘川颤抖着歪倒在床上，抿紧的唇已咬出血渍。
隋燮再也忍不住冲过去，跪在床榻，着急地喊道：“忘川，你快把龙鳞收回去吧！你这样会疼死的！”
“我……我不……疼……”忘川艰难地道。
“你怎会不疼？鳞甲连肉长，剥鳞尤如削皮拆骨，你纵是神之骄子，又岂能逃过天刑责罚。忘
川，听我说，收回龙鳞，不管有什么事，先收回龙鳞！”
说着，隋燮爬到床边架上，取下被他用衣服盖住的宝盒，颤抖地捧到忘川跟前。
忘川道：“你……他们……”
隋燮道：“四大天王给了我龙鳞，让我劝你。他们说，你是因为我，才被天帝下了剥鳞之刑，如果我希望你收回，你一定会答应。我不明白，问原因他们又不肯多说。不过他们说对一点，我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疼痛！忘川，你收回龙鳞，好不好？”
“你……拿走……我绝……不……”
忘川痛得咬紧牙关，浑身颤抖，蜷成一团，金芒忽隐忽现，不一会儿，一条后背被剥了一大片鳞甲的金龙现形。
龙尾横扫，隋燮被扫出老远，撞翻桌子椅子，竹墙爆裂，屋顶瞬间也被掀翻，粗壮的房梁砸了下来。
隋燮大惊，抱着盒子连滚带爬冲过去，化作一只巨型三尾白狐护在金龙身上，硬生生承受房梁的重压。
一口血喷了出来。
隋燮疼晕过去。
阳光没有阻碍地从破了顶的屋上方照进来，照出一地的碎片残垣。
刺眼的阳光让忘川有瞬间睁不开眼。
他愣愣地看着趴在他身上的体型巨大的白毛狐狸，它怀里的盒子，还有它背上的房梁，嘴角微微发颤。
过了月圆之夜，鳞伤之痛已消。他默念法咒，云袖一挥，所有被破坏的物件房梁等等，各归各位，重新还原，就像从未被破坏过。
一切刚恢复原状，隋燮就醒了，他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忘川恢复漂亮俊雅的公子人形，欢喜地道：
“忘川，你醒了？还疼吗？”
看着他的狐狸嘴巴一张一合的，三条狐尾一扬一晃仿若孔雀开屏，忘川忍不住嘴角微扬，手轻轻搭在狐狸的后腰，缓缓注入灵力。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很疼？”
见他不说话，隋燮急了，撑起身子想要靠近他的脸仔细检查。灵力注入，他的身体有了强大的支撑，变回人形，不想双手无力，刚撑起就又趴回他身上。
“你的灵力真管用，还以为变回原形就再也恢复不了人形了。只是现在的我，手无缚鸡之力，当真跟凡人无异了。”隋燮自嘲。
“房梁很重，你体内的灵力被怨咒吞噬所剩无几，为何还要拼死救我？”忘川反问，手仍然搭着他的腰。
听到“怨咒”二字，隋燮眼光黯了一下，再抬眼时，已然笑意盈盈。
“那你呢？我昨日在集市利用你赌钱，还打算把你卖了，你怎地不怪我，反而还到处找我？”
忘川道：“我先问的你。”
隋燮讶然，忘川最近果然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想了想，他认真地回答：“你是因为我才受的剥鳞之刑，我岂能再让你受苦。”
忘川轻轻道：“不苦。”
隋燮忽然觉得心像裹了蜜汁似的甜，他很享受甜腻的感觉，笑眯眯地道：“现在，轮到你回答我了。我要把你给卖了，你为何不生气？”
忘川从容道：“我是神仙，想飞就飞，凡人能困得住我么？”
隋燮哈哈大笑，笑着笑着，被房梁震伤的肺没躲过疼，他不由得咳了几声。
忘川皱眉：“你莫笑了。”
“没事没事。哈哈，忘川，咱俩还真是一对儿，连心思都一样。我跟四大天王也是这般解释，他们还不相信，说我欺负你。”隋燮越说越开心，“不若这样，等没钱用了，我也不去抓凶尸挣赏金了，还依旧把你卖了换钱。你说可好？”
忘川素不爱笑，此时嘴角却微微扬起，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隋燮却突然收住笑，毫无预兆地问：“天帝为何要严惩你？剥鳞之刑跟贬你仙籍有何区别？因我之故？究竟因我何故？”
忘川覆下长长睫毛，“你不需要知道。”
隋燮道：“我私逃玉虚学宫，之后触碰了九域幻境镇守凡间的雷霆剑，导致影响凡间运数，犯了天条。天帝派你抓我回天宫，你不想伤害我，拒绝天帝的命令才被惩罚，对吗？”
忘川道：“不是。你想多了。”
隋燮愣住，稍顷，突然笑道：“不过一根房梁，我也不苦。”
忘川淡淡地看着他，没有笑。
隋燮笑着笑着，忽然叹了口气：“忘川，你别看我笑嘻嘻的，其实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忘川的担心溢上眉梢：“你怎么了？”
隋燮一本正经地叹道：“我一直以为自己挺重要的。你看，我不管怎么说，到底是白芷狐帝啊，对吧！且不说两千年来紫微大帝、太一尊神都盯着我的转世，天帝更甚，父神仙逝后，他担心我少年登帝不会管理，还派了人来教导。今次转世，好不容易破除了活到二十五岁的魔咒，他甚至赐了一千年修为给我，可见他对我挺上心的，对吧？”
“嗯。”忘川静静听着，等着他的下文。
不想，隋燮的下文居然是：“我放弃狐帝的身份，放弃神仙的尊荣，偷跑下界，虽说确实不像话，可他也应该关心关心我呀。就算不派四大天王，不派四方神，也不派四值功曹，好歹五方揭谛、六丁六甲能派吧，派一个来也行啊！”
忘川脸色微沉：“然后呢？”
隋燮道：“结果四大天王是派来了，却是来抓你的，不是抓我。说明我其实没那么重要，是我自己自作多情了，对吧！”
忘川明显地甩脸色给他看：“你还想这样趴多久？”
隋燮微笑地瘫在他身上：“我起不来，我受伤了！”
忘川道：“简单。”
才说第一个字，他直接揪着隋燮的衣领，将他丢出竹舍。
幸好院子里草地柔软，隋燮摸了摸差点摔断他的老腰。
“忘川，你个混蛋，我哪天非拔了你的毛不可！”
咬牙切齿的话未说完，隋燮就被忘川揪着后领，提溜着拖回竹舍。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云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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