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血誓（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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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一步地下山，到处是被焚烧过的痕迹，山路磕磕绊绊，并不好走。幸喜天亮，看得清路障，纵是鸿沟羊肠，忘川功夫不弱，走得四平八稳，背上的人自是舒舒服服不受颠簸。
先前隋燮还因为被忘川背不用走路，高兴了一会儿，可膝盖不知为何明明擦破皮肉，渐渐地竟似疼到了骨头里，他忍不住哼了又哼。
忘川微微一顿，加快了脚步。
“忘川，你陪我说说话，可好？疼得难受。”
忘川不出声。
隋燮只当他答应了，说道：“我今世活了五百二十六岁，以前每世不到二十五岁必死。本来不喜欢修仙，这样想，忽然觉得修仙还是有优点的。”
忘川还是不出声。
“以前大家知道我是白芷狐帝转世后，很羡慕我，都替我高兴，只说修回金身，做回狐帝，便都值了。值？哼哼，我竟一点儿也不觉得幸运，更别说什么高兴。”
忘川几不可见地微微侧了下头。
隋燮没注意，趴在他背上，眼睛看着前方的景物，脑海里却回想起每一世怨咒反噬时的痛苦绝望。“做狐帝有甚好？两千年不停地轮回转世，天天修仙，现在好似修回金身了，元神却还残缺不堪，七零八落。大伙儿看到天帝赐千年修为给我，个个喜得连我自己都以为我成功返回仙界。他们却不知我很快就要……咳咳，我是说，与其浪费时间，不若找些喜欢做的事，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多好。”
忘川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喜欢做什么事？你喜欢的人是谁？”
喜欢的事……当然是抓妖驱鬼挣赏金和享受美食啊。
除妖对象只限凶尸和低阶妖怪，然后没事去天桥底下看杂耍卖艺，或是去戏园子看戏，又或者约上几名少年去河里捉鱼。当然，最愉快的是拿到赏金的那一刻，眼都直了。钱多就吃好些，钱少就吃差点，若能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就更是好上加好了。
今世在上昆仑之前，他都是这样过的，从不觉贫苦，从不觉孤单。
不过这五百年来，他发现自己变了，很喜欢和忘川挨挨挤挤，很喜欢捉弄他，很喜欢看他脸红的样子。
思考了一会儿，正想着要怎么回答，忽发现忘川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正侧脸看向他，似乎在等他答案。
隋燮噗嗤一笑，开始胡说八道：“喜欢做的事可多了，比如去怡红院看小娘子们唱十八摸，比如看栩栩如生色泽相宜浓淡浅深的春宫图，再或者约上美人郊外踏青，谈谈风花雪月……”
“无耻！”忘川脸上一寒，头向前方，再不看隋燮一眼。
隋燮哈哈大笑，须臾，他把头凑上去，嘴巴靠近忘川，轻轻说道：“可我最喜欢做的事，是和忘川哥哥在一起。不管是郊外踏青，还是泛舟湖上，或是荒野捉妖……只要有忘川哥哥在的地方，我都喜欢。”
忘川停下来，没有吭声，脸颊却渐渐泛红，一直红到脖颈处。
隋燮强忍着笑，在忘川耳垂边轻轻吐气：“忘川哥哥，能让你背我，就算腿真瘸了我也愿意。”
忘川听着不对劲，骤然放手。隋燮没防住，屁股重重落地，接着听到骨头“喀嚓”的声音。
忘川猛地转身察看，隋燮已把裤腿卷起，只见刚才膝盖擦伤的地方，本已殷红一片，此刻骨头肿得厉害。
“你的腿……”忘川顿住。
隋燮强忍着痛，故作轻松地道：“无事，只是骨头错位，要矫正罢了。哪能真瘸，刚跟你开玩笑。”
忘川看着他，半晌，轻声道：“以后莫开玩笑。”
他指的是哪个玩笑？
喜欢他，还是骗他腿瘸？隋燮愣住。
见忘川还在认真在盯着他的脸，只得胡乱地答应。
客栈里，店小二跑前跑后端热水，大夫小心仔细地给隋燮矫正腿骨治伤。忙了半天，头发花白的大夫这才抹了抹汗，说没事了，只是一个月内不能干重活，须小心走路。
不情愿地从二百两子里取出二两给大夫，又取出三两给店小二，最后看着钱袋里的白花花的银子，隋燮肉疼地说：“贵！太贵了！五百年没在凡间生活，这物价是天天涨，我不要活了！”
忘川懒得搭理他，派店小二去抓药煎药，叮嘱小二送饭菜只许烧鸡猪蹄和两盘素菜，不许送酒。
一听没酒喝，隋燮更撒泼，嚷嚷着忘川赶紧把他掐死，免得有钱都喝不起酒。
能如此不要脸跟他吵吵，看来腿骨当真是接好了。
忘川倒了杯水给他，淡淡地道：“大夫说你体内性燥，需要戒酒。我觉得他说的很对。”
对？对个毛线啊！
“忘川，你是故意的吧？”隋燮推开递过来的茶杯，咬牙切齿地道：“你怕我缠着你，故意摔断我的腿，你好潇洒回天界是吧？不就是亲了你几下吗？我又不是故意的。你不喜欢我跟你郊外踏青，大不了我找个漂亮的小仙子陪你。你不喜欢和我泛舟湖上，大不了我一个人划船摘莲蓬就是了。你没必要报复我不给我酒喝！”
忘川脸色渐渐铁青，仍沉默不语，独自喝茶。
过不久，小二饭菜送来，还体贴地送了壶清凉解腻的青柠茶。
“公子，大夫说药要慢慢熬才有效，小的给您看着呢，药好了马上送来。”
忘川点点头。
隋燮悲愤地瞪着店小二，好似深闺怨妇最在意的丈夫被勾走似的，道：“三两银子！住两晚而已，居然三两银子！收我那么多小费，当然药要好好熬，慢慢熬！”
忘川重新倒了杯青柠茶，走到床前，语声稍稍轻柔：“喝吧，你需要好好休息。”
隋燮怒视他，头扭到一边：“不喝！”
“当真不喝？”
“不喝！”
忘川也不逼他，自己默默喝了杯青柠茶，吃了一半的素菜，将他晾在房里，出去了。
戏文里常说，倘若感情好的两个人其中一个生病了，另一个必定衣不解带地照顾。忘川虽然跟他没多大交情，好歹出生入死也有几次了吧？在赤峰崖他不是这样冷情啊！
今天是怎么了？吃错药了？
他在这里猜测别人吃错药，浑忘了自己刚刚也在撒泼无赖，才是需要吃药的那个。
像个幽怨的小媳妇躺在床上发了许久的呆，肚子饿得咕咕叫。实在忍不住饿，抵受不住烧鸡猪蹄的诱惑，单腿跳着蹦哒到桌边坐下，一手抓烧鸡，一手抓猪蹄，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等他啃完烧鸡猪蹄，喝完小二送来的汤药，睡了个午觉，小二又在他强烈要求下送晚上饭菜时顺带了一壶酒。
如此一人自斟自饮吃到一半时，天黑透了，忘川才回来。
他的衣服依旧白净素雅，手中的秋水剑放在桌上时，隐隐地似能听到争鸣声。
“你去哪里了？”他也不避忌，喝了一大口酒。
“出去看了下周围形势，顺道拜访本地城隍。”
忘川看了他一眼，持筷想要继续吃上午剩的素菜，被隋燮夹筷挡住。
“我留着不让小二收，不是给你吃，而是问你：为何吃一半不见人影？”
忘川放下筷子，眼睛明亮地看着脸上扬着怒意的隋燮，今天的他，很不一样。
“我去找城隍，跟他借阴兵。”
如此坦白，倒让隋燮愣了愣：“借到了吗？”
忘川摇头：“灵力尽失，宝诰传达不出去，不止城隍，连土地和各路神衹都联系不上了。”
他的声音低沉淡漠，毫无失落之意。
隋燮怔怔地看着他，心想：那是。突然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还被天帝惩戒，他堂堂龙神太子，纵然落魄，他那么骄傲，岂会在他眼前显露。
他单腿蹦哒到到房门口，喊来店小二，让他送上一碗南瓜粥和一碟杏仁糕，最后是一盘素炒青菜。
“别客气，尽管吃，你辛苦一天，该吃点好的。”
上午还揪着银子喊贵，这会儿倒大方了？
忘川斜睨他一眼，也不多言，吃了起来。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即便被迫吃起凡间的食物，也仍然保持着一贯的优雅端正，只是那张俊逸的脸若是少些淡漠，就更好了。
这让一旁又是手抓又是嘴啃的隋燮乐了一会儿。他不但不觉羞耻，反倒稀奇地盯着忘川的嘴，看着那一点点的杏仁糕从他的嘴里吃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忘川吃甜食，他真的在他眉间看到了一丁点儿的舒心。
——如果不开心，就吃点甜的东西。
这话是在白芷时，小时候父神跟他说的，依稀是娘亲天雷劫死了后的事。他当时哭得跟个鬼似的，父神就让人做了点心哄他。
还真哄好了，只要有不开心的时候，他就吃甜食。
长大后，他改为喝酒，只要不开心就喝，把所有的不愉快全喝进肚里，第二天照样笑眯眯地过日子。
“忘川，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你要回天界了吗？”
他笑眯眯地问，白天的吵闹撒泼显然已经过去了。
忘川看了他一眼，“你不跟我闹别扭了？”
这话怎么听着像小夫妻说话的调调？
隋燮差点喷出口中的酒。
他笑着把凳子挪过去，试图挨近忘川，加深两人的亲密度。
“咱俩是兄弟，你不会跟我认真吧？”
忘川淡淡地喝了口青柠茶，“不会。”
“那你告诉我，你几时回天宫？会像五百年那次，要用一个月的时间恢复灵力吗？”
“不需要那么久，伤养好了，灵力和法力自然就恢复了。”
“噢。”隋燮手指放进嘴里，舔着指尖的酒渍，似笑非笑地看着忘川。
直觉有什么不对劲，忘川想起他醉酒的模样，果断站起来，掷筷离席，准备回房睡觉。
“忘川哥哥！”
果然，一叫“哥哥”二字，表示隋燮又酒醉了。
他微微一僵，淡淡地问：“何事？”
隋燮笑眯眯地道：“你的房间被我退了。”
忘川彻底僵住。
“是这样的，我的腿不利索，现在清醒着还能蹦一蹦。晚上睡觉，我万一蹬被子，或是翻身掉到地上，再不然口渴要喝水，总得有人照顾。”隋燮笑眯眯地解释。
“所以，你把房费换成饭钱？”忘川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抽。
“总不能让你吃亏啊。”
“……”
忘川看着他那张扬的笑脸，眼睛弯弯，眉毛弯弯，就连嘴角也是弯弯的。轻轻地“咳”了一声，转身走向门口：
“吃好的话，我叫小二来收拾。累了一天一夜，你该好好休息。”
隋燮全程未动，看着忘川又是叫人，又是吩咐洗澡水，他笑得更欢，简直贪到人间美味似的。
水送到，本以为是忘川要洗澡，可以看美人沐浴。不想，忘川竟然直接把他抱起丢到浴桶里。
“忘川，你想干嘛？！”隋燮大骇。
“你喝醉了，给你醒醒酒！”
“我没醉，快让我出来，我的腿上有夹板，沾不得水！”
“我已经学会包扎了，放心。”忘川站在桶边，拿起葫芦瓢从浴桶里舀水倒在隋燮头上。
“我不放心，你让我出来！”隋燮哭死。
是他的错，没事撩拨忘川干嘛。
不过忘川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故意撒泼，故意醉酒，是因为可能明天，可能后天，也可能大后天，他就会死。他想让忘川记住他的无赖，而不是痛苦。
问题忘川明明没有喝酒，怎么反倒做出无赖疯癫的行径？
隋燮挣扎着数次想要站起，俱被忘川按住。求不得，他眼珠一转，索性捧起水，大把大把地泼向忘川。
不过一会儿，忘川身上湿了一大片，隋燮狡黠地双手拽着他的衣裳用力一扯，忘川猝不及防跌入浴桶。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血誓（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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