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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倾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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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律香回到对面的南食店,饭已经上来了,他刚吃了几口。
外面噼里啪啦的竟下起雨来。
县衙里头,杜玉竹终于空了下来,给自己诊了脉。接着,挥笔写了药方。
待要叫吉祥儿去抓药,看了看,吉祥儿今日跑广禄院订位置。人不在。而自己身边也没有其他使唤的人。
便决定自己去抓药,回来好煎药。
可刚走到房门口,秋雨便落下来了。雨水沿着屋檐的角,成线成珠的飞下。
院里的大缸立即噼里啪啦的响起水泡声。
土地也溅起烟灰,而缸边的青苔和草青都显得更浓绿了。
杜玉竹回身找伞,没找到。便就决定等这阵雨停了再去县医署。
人站到檐下,看着随风摇曳的气死风灯,杜玉竹心里莫名怅然。
兄长的案子还没有眉目,手上张家的这件案子燕律香出去访问,现在还没有访问出个结果。
但更迫在眉睫的还是县务。外边有崔张两家横行乡里,百姓苦不堪言。衙内有这王征、崔主簿二人,一人抓着钱粮,一人抓着刑名,想要把她给架空。
她目下虽有了些章程,但都还处于空谈阶段。
正想着,却见一穿着青布直辍的男子冒雨往这边走来,这画面倒让杜玉竹想到了几个句子:
细袖湿夭桃,乍惊回云雨潮……云横树杪,雨余芳草。画眉人去走章台道。
等她回过神,那人也走近了。
杜玉竹这才看清,眼前的人神清骨秀,浓眉如山,岂不正是张佑勤?
张佑勤作了个深揖,道:“东翁。”
杜玉竹看他一身衣裳有些湿,道:“你这来怎么也不带把伞?”
“想着与东翁的县署离得近,便冒雨过来了。”
“可要换身衣裳?”
“不必不必,只有些湿潮。一会就干了。”
杜玉竹颌首:“进去说话吧。”
二人进了屋子,杜玉竹便自己动手给他泡茶。
接着便坐在书案前说话。
茶泡上来,张佑勤也顾不得啜一口,拿出来厚厚的一叠纸,道:“在下这些日子在衙门中熟悉事务,又到各房中经历了差事,看到衙门中存在普遍的敷衍塞责、人浮于事的弊病,这是在下拟的改革方案。”
杜玉竹微微诧异,把这叠纸接过来看,但见拟的确是一整套的体系方案,譬如设立公开透明的制度,设计责任到人的机制,把各房事务分科,细化到每个人应该去干什么。
甚至还有有机结合的正负向激励机制,采用表扬、奖励、升职、批评、罚款、降职、淘汰等方式来去芜存菁,保持团队积极向上,始终有活力。
当然,这是现代话术的说法。
杜玉竹看罢,对张佑勤再一次刷新了认知。不由击掌赞叹:“先生是大才之人!有了此法,我县衙的弊病必能一荡而清。”
前几天跟燕律香提醒那补缺的事情时,杜玉竹还在想,要怎么解决常规陋例?
看张佑勤的方案,倒给了她启发。那就是把常规陋例明面化,合法化。然后规定该收多少,什么能收什么不能收。
这样既减少了对百姓们的剥削,对胥吏们来说,清晰化的目标透明化的制度既减少了被县官整治的可能,也能让大家有了奋斗的目标。
看到杜玉竹满意,张佑勤也有了放松,终于让东翁看到自己的能力了。
以前他忙于侍奉家父家母,读书学习。给别人留下了迂腐呆板的印象。但他自幼随父上任,辗转多地,早就认识到民间疾苦,明白实践出真知的道理。因此父亲所经事务,他也一直在看在学,甚至父亲都赞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听了杜玉竹的称赞,张佑勤也没有丝毫的得意或兴奋之色,而是认真的道:“此法虽有可取之处,但最关键的还在于人。目下必要从各房中挑出有专业能力、有企图心、有勤奋度、有领导力,最重要的是对东翁忠诚的人,才可能将此法推行下去。”
杜玉竹深觉有理,愁道:“只是目下整个县衙都以王征、司明远二人为尊,倒不把我放在眼中。能力的选项还好说,但要挑出对本官忠诚的人,怕是极难。”
张佑勤颇有认同,道:“东翁说的有理,衙役胥吏这个群体,在下多有领略。他们向来欺软怕硬,瞒上欺下,既奸又滑。要想让他们对东翁忠诚,念及东翁的恩慈,那必然得先让他们对东翁生畏。而要让他们生畏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至少处理了崔张两家中的一家。”
“只是这事也是极难。”
“东翁不必太过忧心。且不说张家,便说那崔家,百姓告他二人的诉状在衙门中已是堆积如山。现今东翁已有了燕捕快,只要把衙役势力换成东翁的,便能对崔家动手了。虽说崔家上边有严知府,但是他的上边还有,”张佑勤蓦然顿了顿,又掏出来一张邸报,“给东翁带来了一条好消息。”
见张佑勤话说一半,又掏出来了一份邸报。杜玉竹奇怪的接过来看,这一看下却是又惊又喜:“周大人要到我湖广任按察使!”
周大人说的是周昌运,这位周大人却与那位历史上的周新一脉相承,一样的铁面无私,断案如神!是位正直贤明的好官,人称铁面。
“周大人预计明年二月便到任。这期间,东翁只要处理几个响亮案子,再把衙役势力握在手中,便能对崔王二家出手了。”
这份邸报是今天早上承发房接的,张佑勤看到这份邸报,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过来跟杜玉竹报喜。
但他前面却说了那么一大堆,却是讲究话术的,他这么说给杜玉竹带来的惊喜是一重胜过一重的,这样对他的满意度也能达到极致。
可见他做事也颇有章法。
杜玉竹果不其然,看了邸报后放松而笑,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清,连病都去了几分。事实上,她已经忘记了自己生病的事情。
“放心,掌管衙役和刑房我都有信心。”说着,杜玉竹又道,“本官始未察觉,竟捡了先生这么一个宝!不如先生今日下午便跟我一道把你这套方案的具体细节再敲一敲。”
“是,在下这套方案还有诸多瑕疵,也要请东翁订正。”
二人便一边吃茶,一边细聊。
外面雨打竹窗,屋里茶香清新。
杜玉竹有前世的经验,积弊改革也见过不少案例。提出的看法常常能另辟蹊径,让人头脑一新。
张佑勤则心胸开阔,有丰厚的佛学心学知识,提出的观点既人道,又往往让人豁然开朗。
二人越聊越投机,望着对方的眼神都渐渐发光。
杜玉竹心想,看人果然不能光看表面,此子虽然如今穷苦,但深入了解后,才能感受到,他的学识和见识都非同一般。尤其是为人,是最让杜玉竹欣赏的。
而张佑勤觉得,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跟随,见识了堂尊的断案能力,处事风格。颇有让人折服之处。
想堂尊年纪轻轻,便成为一方之父母官,可谓年少有为,是我等之楷模。
如此种种,二人互为对方之才华所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