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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鬼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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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思是燕国人。
一个看起来并不算好看,也不算丑的少年。
他有一个奇怪的朋友。
这个朋友看起来是有七十多岁高龄的老者,他发似梨花白,须如棉云,眉染寒霜雪,却又常常喊郭思为师叔,对郭思言听必从。
他总是言辞晦涩,似疯言疯语。又能在郭思每次遇到危险时,及时出手相助,化险为夷。
更离谱的是,郭思和他做了十几年的朋友,郭思的家人和其他朋友从未见到过他的样子。
每逢郭思出家门去找他玩耍,郭思的家人对郭思的所作所为不管不问。
直到有一天,郭思的母亲在吃午饭时,问起了郭思每天做什么事。郭思说和朋友玩,提到他,还提到他的名字:云水先生。
郭母放下手中筷子,问是什么模样的云水先生。
郭思笑着把云水先生的外貌和一些有趣的事情讲给郭母听,他以为,郭母一定听着津津有味。
可是当他讲完时,发现郭母手中的筷子已经落到地上了,表情既难以置信,又满是恐惧。她问郭思这云水先生住的地方是不是有三间茅草屋,屋外有五株山桃,七分农田。
郭思嗫嚅着道:“是”。
郭母便昏倒过去。
郭母一向身体不好,独自一人养着六个孩子,每日操心劳力,实属不易。
这次昏倒之后,在病床上躺了数月,再也没未能站起来。
其余兄弟姊妹们将母亲之死归咎于他的失言,苦于没有钱财安葬母亲遗体,众人商量将他卖做奴隶换取一些刀币,为母亲办理后事。
那应该是一个难忘的季节,他每次抬头,总能看到头上湛蓝的晴空里飘浮着一片乌云。
那时他也知道了,和他交往十数年的云水先生,本应该是一个死去十多年的老人。
然而他再也没遇到过云水先生。
也无从问他,到底是人是鬼。
倒是有天夜半,他在睡梦中,云水先生施施然走来,作揖道:“师叔,云水今日回北海苍云洞,临行前特来与师叔辞行。”
郭思以手支起身子,惊讶道:“先生为何要走呢?在这里不好么?我还有许多话没来得及问你。”
云水先生道:“天下无不散宴席,云水奉九天玄女娘娘旨意,在此地保佑师叔。如今不负娘娘托付,完成任务,理当及早复命请福。”
他又说有些事师叔不必问,时候到了,师叔就明白了。
他还提到两个女子。
两个女子是郭思的故人。
其中一人,是紫薇夫人转世。另一人是位女将军。
说完,他又叮嘱郭思莫忘了去鹰刺镖局。
说完化作一阵风吹,惊醒郭思。
郭思醒来时,只见黑夜之中,月明星寒,映得周遭亮如白昼,四下并无一人。
他想起梦中水云先生说的鹰刺镖局。
次日,去街坊打听。
街坊道:“鹰刺镖局啊,那是个大镖局,在咱们蓟城。”
郭思心想,大镖局?大到连我这个土生土长的人都未曾听说过。这时,距离他被送卖出去做奴隶已没多少时日。
没有人愿意做奴隶,他亦是如此。
二月初二清晨,雨雪霏霏。
燕山以北,蓟城。
当地的一家因附近的梨园而得名的寻常客栈吉星梨。
吉星梨的伙计,黑瘸子已烧开了热水,准备好一天的酒菜。现在他正坐在一个方木桌旁,捧着碗热气腾腾的茶水望着门外发呆。
灰蒙色的苍穹下,一只春燕迎着斜风碎雪盘旋,久久没有离去。
它的同伴呢?
它的巢穴呢?
它为什么没有回去?还是在等它的同伴?
黑瘸子长叹一声,起身拉下木窗,雨雪天一向没什么客人,尤其是清早,他准备关上门御寒。
木窗正对着落满雪花的梨林。
风吹梨枝动,梨花香气透出冰雪,香冷彻骨。
这时,一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人,施施然从梨林里走出,手指还捏着一枝折下的梨花。
黑瘸子看到他,脸上突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好像不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一切。
直到这个人走进客栈,将梨花枝放到桌上,简简单单拍去身上落雪,掏出一枚刀币,黑瘸子才恢复正常。
“看起来,你运气不太好,郭思。”黑瘸子道。
“我的运气一向不好。”郭思却笑了,他笑起来时,一双秀长的双目宛如蓝天白云下碧涛翻腾的大海,充满着生命的热情和神秘,“所以我总想分一点霉运给黑叔。”
“这句话并不好笑,”黑瘸子冷冷道,他顿了顿,又说:“外面的牌子可还记得?”
郭思道:“我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黑瘸子道:“那为何还要来?”
“吉星梨的陈年米酒可是方圆数十里出了名的香醇,偏偏我这不争气的馋嘴又想喝上几爵。”郭思又拿起梨花枝,放在鼻前,花香依旧,“一个喜欢喝酒的人,一个有美酒的地方,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要闯一闯。。”
“当真是喝酒来的?”
郭思大笑:“我不像么?”
“外面的消息,一点也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
黑瘸子突然摇了摇头,他口中一面喃喃着:“想不到,想不到。”一面走进东厨,再出来时,端着米酒,豆面馒头,腌制葵菜,枣汤。黑瘸子一一放到郭思面前,便转身走开,远远地坐在门口,他不再说话,只是盯着灰蒙色的苍穹。
郭思居然也没有再问,他应该知道什么?
酒是温的,一仰脖,一爵酒已入肚。连喝几爵后,他发现黑瘸子的眼神变了,像是极其惊讶,他转过头,顺着黑瘸子的眼神望去,便看见了一口棺木。
一口在雪地里飞奔的漆黑棺木,棺木前身雕着威风凛凛栩栩如生的大虫。
棺木自己当然不会跑,棺木下面有三个铁链,每个铁链由一匹马拉着,骏马奔腾,棺木便在翻腾的雪地里疾驰,这场景远远地看着仿佛一头猛虎在风雪中追逐它的猎物。
那三匹骏马上坐着三个赤身大汉,神情皆是凶狠傲慢。拉着棺木到客栈前,当先有一个大汉跳下马,躺倒到地上翻滚,将积雪碾平坦,一直翻滚到客栈门口这大汉才起身,他的身上已沾满雪粒,脸上的雪花已盖住整张脸,他仅仅以手拭去雪粒,便垂头赤着上身站在门外,再也不动了。另一匹马上的大汉,从马肚子下拿出一卷锦毯,由棺木铺到客栈里,在碾平的雪地里铺上一条锦绣之路,也是垂手立于一侧。
这时,第三个大汉已单膝跪地,他推开虎头棺木,不算宽敞的棺木里,居然躺着两个活人,一个是只有左耳的中年人,右眉上一个凹疤,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块肉,身上披一件白虎敞裘。虽未说话,举手投足间尽显睥睨天下的傲气,任谁看一眼都不得不肃然起敬。
棺木被打开,他坐起身子,问道:“到了?”
赤身大汉垂手答:“是!”
另一个人,是一个女子。通身穿着件艳红的锦服,挽起的发髻插着朵盛开的红梅,甚至连白皙的脸庞也泛着桃红色。她没有说话,没有任何表示,身子里却已透出无限的热情。
她原本是躺在中年人怀里,现在已要起身,她道:“良人,扶我起来。”
中年人大笑:“好,好,好。”
他果然伸手搀扶着她,给她戴上雪笠,脚踩着赤身大汉支起的膝盖走下棺木。
这赤脚大汉,递上手中的纸伞。
在她伸手去握伞柄的时候,仿佛无意间,两个人的手轻轻地触碰在一起,旋即又分开。
纵是如此,她不免多看了一眼赤脚大汉。
赤脚大汉头垂的更低了,他那只冻得通红的手却不愿缩回去。
那是一只原本应该养尊处优的公子才会有的手——如竹圆,似玉润。宛若幼童鲜嫩的肌肤,没有一丝老茧。
她极开心的笑着转过头道:“他们都很怕良人。”
中年人道:“玲珑何出此言,难道也心中有所惧怕?”
“我也怕呀!”
“那是为何?”
“我怕良人,对我太过于好。”
“过于好了会怎么样呢?”
“如果有一天,没有良人不在了,我怕九州天下再也没有人像这样对我好的。”
“说我好?”中年人突然大笑:“别人都说我是大恶人,只有玲珑,说我好。”
“他们都是在嫉妒罢了!”
“嫉妒?”
“对呀,”玲珑道:“谁不知道郑国有个山大王,千乘之国玉老虎,威名方震三十都。”
“说的好!”玉老虎看起来很开心,那玲珑又道:“还有。”
“还有?”
“对呀,”玲珑又笑道:“而且,谁不知道这玉老虎有个娇妻。这娇妻~~”
玉老虎道:“娇妻怎么样?”
“这娇妻嘛,一个字,美!两个字:忒美!一句话: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玉老虎突然大笑,他不笑时宛如出山的猛虎,威不可视,笑起来又仿佛一个十几岁的孩童,天真无邪。
“笑什么呀?”
“原来这玲珑竟是个人间仙子。”
“难道不是嘛?”
“ 玲珑自然是人间绝色,”玉老虎笑道,“不过,若与仙子比起来,只怕有点——”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却一句话不说完。
玲珑眉眼瞥了瞥玉老虎:“哼!”
玉老虎乐呵呵的笑着,眼珠子一转,接着道:“比仙子更美上几分了。”
“那当然!”玲珑顿时笑逐颜开,她道:“难怪呀,有人就说玲珑宜嗔宜喜,玉老虎甘愿俯首作玉猫。”
这个时候,玉老虎又在笑了。
他实在开心极了,一个男人被一个女人钦慕和称赞,而且是出自一个自己心爱的人口中,世上只怕没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情了。
两人走进了吉星梨的客栈,便看到满脸堆笑的黑瘸子。
黑瘸子已看到眼前发生的事情,知道来了个厉害的人物,不等吩咐热茶、温酒已经端了上来。
玉老虎道:“老伙计,把这些换下。最好的菜,最美味的酒,只管做好上来。”
他又恢复了原有的威严,但是仿佛觉得气势太过于凌人,对着玲珑笑了笑,才回转头压低了声音,缓缓道:“好好儿做,酒菜钱少不了一个字儿的。”
黑瘸子忙道:“二位只管放心,这里的酒不敢说天下第一,却也有数十年的陈酿《梅花酒》;此中之菜虽未必有传世佳肴,却也独具燕国、漠北的粗犷风味。”
玲珑打量了下黑瘸子道:“看不出,小小客栈的一个伙计,说起话来竟也是文绉绉的。”
黑瘸子道:“夫人过奖了,我这就去给二位准备酒菜。”
玲珑道:“去吧。”
也就在这时,玉老虎突然发现有一双眼睛,在盯着玲珑看。
这个人坐在靠窗的一个桌上,手中还举着一爵酒,他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穿着极其一般的衣服。
这个人正是郭思。
玉老虎突然站起来,走过去。
他一向不喜欢自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盯着看,尤其是自己最爱的女人。
为此他曾经杀过许多人,也剜去了许多人的双目。
他有一双坚硬而有力的拳头,这让他能够控制和保护自己拥有的——尊贵的地位和绝代姿色的美人。
玉老虎走到郭思面前坐下,掏出一柄短剑,重重插入桌面。
郭思这才从回过神来,收起目光,看着一脸愠色的玉老虎,笑道:“尊下为何事而来?”
玉老虎闭上眼睛,置之不理。
郭思又道:“要不要喝些酒?”
玉老虎攸地伸出手,居然将郭思手中的酒樽抢了去。
酒樽中酒色淡而香冽,他微微仰着面,一饮而尽樽中酒,将空尊扔掉。
郭思居然没有生气,他拿起桌上的一斗酒,笑着道:“这儿还剩一斗酒,尊下如不嫌弃,不妨拿去喝了它。”
话音未落,玉老虎已伸出手,将郭思手中的酒斗抢过,也是一饮而尽,扔掉空斗。
郭思赞道:“好酒量。”
玉老虎却冷冷的道:“这酒一点不好喝,再来十五斗。”
他喝了别人的酒,不仅没有答谢,口中说着难喝,同时要求再喝上十五斗,这种无理的要求,实在是出人意料。
郭思却很爽快的一口答应道:“这个容易。”
他朝着东厨喊道:“黑叔,麻烦再上来二十斗梅花酒,先记着账,改日一并结算。”
半晌,黑瘸子拖着一只脚走出,他道:“第一,我不认识尔汝,更不认识奴隶;第二,此地概不赊账。”说完,便拖着重腿走进东厨。
玉老虎这才睁开双目道:“你是奴隶?”
郭思淡淡的笑道:“不错,是去做燕国官奴。”
玉老虎道:“是被家人所卖过去的?”
郭思道:“是我自己愿意的。”
玉老虎道:“听说燕国的官奴,没有人能在里面活过半年,那儿非人的待遇,只怕比地狱还要可怕。”
郭思道:“我也听说了。”
“所以还是要坚持去?”
郭思道:“不错。”
玉老虎难以置信的摇了摇头,道:“你心中一定有一些难言之隐,否则,不会去送死。”
郭思道:“尊下呢?尊下不是燕国人,冒着风雪赶路,不远千里来此地,是不是也有难言之隐?”
玉老虎道:“不错,我是有难言之隐。”
他又道:“刚刚没有刀币,却为何还是情愿赊账请我喝酒?不知道我是故意坐在这儿来讨酒喝的?”
郭思道:“我知道,我知道是尊下故意挑事找茬。”
玉老虎道:“可知我为何故意挑事儿?”
郭思道:“因为,我一直盯着尊下喜欢的女人看,尊下心里很不舒服。”
他看似漫不经心,懒洋洋的在说话,可是,每句话都分析的极为到位。
玉老虎道:“不错,即使知道我如此,还是愿意请我喝酒?”
郭思道:“只可惜,刀币不足,最终还是没有如尊下所愿。”
玉老虎盯着郭思的眼睛,过了半晌,方叹了口气道:“今日我算开了眼界,这是我平生遇到的最特别的一个人一件事。一个人好好儿活着,非要去送死,还要赊账请杀他的人喝酒。这样的人只怕天底下,再也找不出来第二个了。这样的人非但不能杀,我还要和他做个朋友。”
说着,他掏出一串刀币放到桌上,喊道:“来啊,先上三十斗酒。”
恰在那时,突听一苍老雄劲的声音道:“莫说尊下不想杀他了,即使想杀,只怕也杀不死他。”
一个清瘦,面色紫青的老人,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挡风帘处。他看着玉老虎道:“阁下是不是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