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章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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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多年前，天鹿城
【霓商.......霓商.......你没.......醒.......】
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黑渊......果然........星罗.......对不起........必须.......】
【听我.......霓商.......听.......】
【.......霓商！你看着我！听我说！】那声音骤然变得连贯，紧接着视野也跟着清晰起来，她看见了如火一般的红发与明亮的金眸，女人的脸上是战斗留下的血污，四周是魔物破坏造成的残垣，还有某种缠绕不去的紫黑色雾气。
那是什么？她想，我......我当时做了什么？
我拔出了黑渊。
我杀死了一只......大天魔？
这应该是好事啊，可为什么，师父的表情那么难过又决绝？
【霓商。】女人颤抖着摸着她的金发，【你答应师父一件事好吗？】
【不要再碰黑渊白花了。】
为什么？她有些迟钝地思考着，依稀听见自己似乎问出了口。
女人脸上的悲伤更加深重了，她颤抖着低头，碰了碰她的前额，她看到了女人前额的徽记，那是强大的辟邪王族才会拥有的王印，而拥有王印的女性辟邪族，只能是那一位。
天鹿城的王妃，焰珏。
【因为我大概，不能再保护你啦......】女人轻声说着，曲起手指擦了擦她的眼角，她感觉眼角似乎有点疼，但是在擦拭中，那种痛感渐渐消退了，还有四肢的钝痛和麻木感也一样，也都慢慢地感觉不到了。
【霓商，不要再想着它了，练弓吧，不要再练枪。】
【如果你不愿，就当做是我作为王妃的命令。】
【忘记我教给你的，忘记黑渊白花，你还能做很多很多事情，你不能再被卷进去了。】
【对不起，霓商。】女人笑了，她一边微笑一边流泪，【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的父母，行钺因为我的任性被长老会杀死，然后我又亲手杀死了星罗，我.......】
【......我不能让你再步我们的后尘了。】
【就让‘黑渊白花’的宿命与我一同终结吧。】
那冰凉的液体落了下来，在她的脸上溅起了微不可查的水花，然后霓商睁开眼，在逼仄而昏暗的囚室中看见了眼前冰冷而坚固的铁栏。
她尝试着动了动自己的双手，墙上的扣环死死地将她两只手腕分别锁在了头顶两侧。
果然，又做梦了。
她身上还穿着之前在战斗时的那套战甲，战甲残破，不仅仅是对抗魔族时的损伤，更多的缺口显露出像是被腐蚀一般的痕迹——她的手甲已经彻底不能用了，那是自然，她把那腐蚀的力量握在手中，最先被破坏的一定是手部的甲胄。
接着就是她握枪的手。
她努力仰起头看了看自己被锁在墙上的手臂，不出所料看见了皮肤上那些苍白而丑陋的色块，那是被侵蚀的后果，它们已经蔓延到了手肘处，霓商不知道它们会不会继续伸展下去。
但比起她第一次真正握住那把枪的时候，现在这个状态已经要好上许多了。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在自己昏迷之前都发生了些什么。
是新王继位大典，那个时候她和同僚战友们正在乾坤阵枢附近巡逻。
霓商隶属于巡逻三队，是队里的弓箭手，他们的直属是岚相，新王最器重的臣属之一，一个身为王族旁支实力却不输王族的强大战士。
新旧辟邪王交替的时候向来是天鹿城比较动荡的时期，魔族们窥伺着天鹿城中哪怕一丝一毫的缝隙，意图以此入侵这座看起来固若金汤的城池。
三队的顶头上司岚相不像隔壁二队的羽林那样好脾气，以至于三队一直以来被压抑惯了，直到岚相要跟随新王参加祭典，才敢暗地里偷偷松一口气。
当然，这不是说懈怠，只是岚相不太爱和他们说笑，并且总是把天聊死，成为三队当仁不让的冷场王，于是渐渐的大家也没什么心思在队里插科打诨了。
“真羡慕岚相大人。”霓商正在给弓胎绑上新弦，一旁的女战士一脸羡慕地对她说，“我也好想去祭典看一眼王上啊。”
霓商笑了一下，她性子温和，在以强者为尊的辟邪族里，甚至是姑娘们中都算不上强势，但她的好脾气为她在队里赢得了良好的交际关系——没人不喜欢和一个让自己觉得舒心的存在交谈：“王上的话，以后都能见到的。”
“可是祭典可以给王上送花。”辟邪族的姑娘们再怎么说都是女孩子，虽然打起人来不含糊，但是内里还是总会有一些对英雄的憧憬，“哇，说不定还能摸到王上的手！”
霓商想了想那个场景，莫名觉得有点变态，于是她摇了摇头把那个摸手的神奇景象从脑海里甩了出去。
新王玄戈肖似其父，天鹿城一直有这样的说法，先王云舒拥有着在历代辟邪王中都能称得上是俊美的容貌，至于玄戈——小时候霓商在慈幼房里已经见过多起因为王子殿下而打起来的案例，足以证明对方小小年纪就已经杀伤力惊人。
因此即便那时的霓商还不那么成熟懂事，但是不愿惹麻烦的性格让她很快就确立了见到玄戈大人就绕道走的方针。
托这个行为的福，除了糟糕的剑术成绩，她在慈幼房过的还是很顺风顺水的——当然是默默无闻的那种顺风顺水。
“说起来，我记得霓商你和王上一直是同级生吧，你们在慈幼房和学舍有交流吗？”
“没有。”霓商不假思索地回答，“王族哪是说见就能见的，何况同级生那么多.......”而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虽然脾气很好，但霓商从没有对身边任何人表露出过分的亲近，在学舍的时候她是一个【有需要就会出现，没必要也没人会主动想起她】的类型，大部分时间她都是独来独往的，不是在演武场练弓，就是在学舍里看书，剩下的时候更是人影都找不见。
也没有人会主动想着要找她——弟弟渐渐长大，姑姑的注意中心也落在了弟弟身上，霓商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公平的，她过去已经分掉了弟弟许多注意力，现在长大了，就更没有必要因为这个而不平衡。
而玄戈和她截然不同，假如她栖于孤风冷月中，那他便立于众星捧月之上，他身边都是风华正茂抱负远大的年轻子弟，这些人无外乎在未来将会成为他得力的下属，和他一同成为天鹿城权力中心最重要的枢纽系统。
还有那些聪慧伶俐，容貌出色的女孩，其中总有一个将会成为与他携手并进的恋人，在未来被他亲自带上王妃的头冠。
新王的王妃可以是任何人，她甚至不无冷漠地想，但绝对不可能是霓商自己。
只要她没有打破那份誓约的想法，她就永远会和玄戈保持这个陌生人的距离和关系，直到自己死为止。
但她还是打破了。
在冰冷潮湿的地牢中，她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时隔多年再次握住黑渊白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说不上怀念，也没有什么厌恶，可能是因为既然做了决定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于是她摒弃了一切念头握紧了那把长枪——
——为了守护站在天鹿城的乾坤阵枢上手持王剑的新王。
那不是什么奉献精神作祟，她还没有那么伟大，只是在那个恰好的时间，恰好的场景，她转头望向天鹿大阵的中枢，看见了白色的影子。
那一刻，她觉得眼前所有的绝境和混乱，都和几十年前的那一天完美重合。
只是她不再是那个躺在女人怀里无力战斗的女孩，乾坤阵枢之上也不再是玄甲黑袍的先王——她站在了多年前女人所站定的位置上，远远看着阵枢上那个人独臂难支的模样——新王和他的父亲一样强大，但强大在战场上并非总是有用。
黑渊白花，那把神秘而不祥的长枪在召唤她，一如数十年前那样，她不知道那指引将会带她坠入幽冥，还是在黑暗中破开天光。
她只是看见了玄戈因为浑身的伤痛不得不拄剑喘息的模样，没有人去帮助他，有无法靠近乾坤阵枢的——如岚相和羽林，他们正被无数下等魔包围纠缠；有不打算靠近乾坤阵枢的——她看见了长老会中诸多冷漠的眼神。
霓商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女人会对长老会有着那么强烈的恨意，她恨的不是他们救而不得，而是这些玩弄权术的阴谋家们从最开始就没打算伸出援手，他们只会思考自己的权柄，家族的利益，血脉的纯正，他们就这样高座于朝堂之上，却是此世间最冷酷的刽子手。
可这依然和她没有关系，她答应过女人，此生都不要再碰那把枪，那些附着于枪上的罪孽与憎恨，就让他们随着女人一起逝去就好。
或许，她想，或许她最大的错误，就是看着玄戈回头。
新王肖似其父。
天鹿城的子民们都这么说。
玄戈的五官像极了父亲，头发也和父亲一样是一色的纯黑。
很少有人再会想起先王妃了，那个红发金眸的爽烈女子，她的孩子并没有继承多少她的特点，她已经战死在了几十年前——
——黑渊白花沉寂在宫殿的一隅，于是那带着火焰的名字化作无人问津的尘土埋没其下。
而霓商无数次站在巽风台上，拎着那个酒壶，那么悲伤，却已经流不出一滴眼泪。
女人说握着黑渊白花，在战场上你将无往不利。
【可它的力量，要用你的命去换。】
她不知道过去有多少人和这把枪换过命，她只知道它要走了她母亲星罗的命，最终也要走了女人的命。
女人说，我已经替你搏完了这条命，你不要再碰它了。
她想也是，那就不要再碰它了。
逃吧，逃得远远的，直到有一天，你甚至再也记不清那个女人的脸。
然后她看到了一双金色的眼眸，玄戈挥剑回身的瞬间她看见了他的眼睛。
新王肖似其父。
却没人发现他的双瞳像极了他的母亲。
先王云舒的金瞳色泽瑰丽却澄澈空明，而先王妃焰珏瞳中的金色，则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焰，在她的眼底熊熊燃烧。
霓商在新王眼中看到了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火焰。
于是她说——
“玛德。”
她爆了一句粗口。
一如当年女人说话时那样。
她扔掉了自己的弓，妖力所剩无几，没必要再用它凝箭浪费时间了。
霓商伸出了手，她感受着那份召唤，她开始回应它。
紫黑的雾流在手心凝聚，脑海内黑渊白花的形状愈加清晰。
对不起，王妃殿下。
不，应该说，对不起，师父。
——我决定了。
我没法再一次眼睁睁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火焰熄灭，我已经试过一次了，那只会让我觉得痛苦和不甘。
我想救他，不知道到底是因为那双眼睛，还是因为你。
或者也可能只不过是因为我自己，我意难平，我不甘心。
可我想要救他，至少这一次，即便这很有可能是最后一次。
所以师父。
【我要……违背和您的约定了。】
她说完，手中已然握紧了黑渊白花漆黑的枪杆。
魔物在嚎叫，心跳声震耳欲聋，而她握着白刃黑杆的长枪，在魔物环绕中闭上眼睛，回忆着女人唱过的曲调，小声哼了几句。
她唱：「日昧昧 其限将昏。」
「渡淼淼 汨罗招离魂。」
她边唱边想，几十年了，也不知道女人有没有在轮回井里投胎，大概没有吧，因为她临死前答应过自己的丈夫会等他一起喝那碗孟婆汤。
那她会知道我违背了约定吗？霓商漫无目的地心想。
那她是会原谅我，还是把我臭骂一通呢？
都不重要了。
从她握住枪的那一刻起，无论她过去做了何种约定，都已经被打破。
都已经无法回头了。
霓商不知道之后迎接她的将会是什么，即便她没因为握住那把枪而死——
——手腕处勒紧的皮肉被坚硬的镣铐磨得生疼，她吸了一口气。
被自己人搞死说不定也是时间问题。
这样想着，她听到了脚步声。
长老会？她琢磨着，会是谁？初长老的话大抵是没救了，如果是暄池长老的话倒还有机会搏一搏。
考量终结于出现在眼前的白色衣襟上。
霓商能看见其上简洁却精致的针脚刺绣，那不属于她记忆中任何一位长老。
那属于一个她完全没有想过的人选。
霓商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和见了鬼一样，因为她现在就是一副见了鬼的心情。
“你是岚相手下，巡逻三队的霓商？”
她想起了三队里某个同僚的一句话。
同僚说生活就是这样，它不是在曰狗，就是在曰你。
霓商不太确定自己的生活到底在曰什么，反正就是曰了吧。
“哦。”她一脸懵地回答，“是吧。”
“抬起头。”衣襟的主人命令道，他声音听不清喜怒，但是霓商觉得还是不要违逆的好。
然后抬头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年轻的辟邪王低头俯视她，那双眼睛熟悉得让她根本不想直视。
太犯规了，霓商心说，像哪里不好偏偏要像眼睛，这怕不是要逼死她。
“说吧。”辟邪王面容冷冽，“偷盗黑渊白花是天鹿死罪，只要你说出幕后主使，我可以让你走得轻松一些。”
霓商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她想可能是觉得反正左右难逃一死，不如也不要保持什么好脾气，怕什么麻烦。
再大的麻烦她都已经惹了，闯祸都闯到关地牢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需要顾忌的了。
“偷盗？”她重复那个词汇，好像听到什么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般，“怎么，魔族乘机入侵的漏洞还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先要找个窃贼来当替罪羊是吗？”
“你怎么就知道魔族的事情没有查清？”
“要是这趟水不浑您会跑到这里来问一个盗窃犯她的幕后主使吗，王上？”霓商淡淡地回答。
“你这是承认自己盗窃了？”
霓商觉得这个问题有病，她脸上的表情正在逐渐趋近于面对智障：“难道我说我不是我就能从这个地牢里完完整整的出去？”
辟邪王居然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他打量了她半天，然后得出结论：“就算我现在真的放你出去你好像也不算完完整整的。”
霓商不想理他，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没法像自家师父那个暴脾气一样张口就喷，所以干脆闭嘴不给人机会。
她觉得新王玄戈的确有一双对于她来说犯规的眼睛，就是脑子可能有点问题。
说到底，她是为了什么要为一双眼睛搭着自己的命冒险？这家伙看起来救得完全不值是怎么回事？
“魔族入侵是因为部署在却邪之门的巡逻一队玩忽职守导致。”就听见辟邪王说，“一队队长渊岳是长老会手下，初长老的侄子。”
【你父亲行钺死在长老会手下，杀死他的人，是初长老的侄子渊岳。】
霓商猛地抬起了头。
收回前言，她在心里想，这位新王来见她的时候做了大量功课，而且很有可能已经把她老底掀得差不多了。
所以我为什么要救他呢，这男人后续麻烦好多。
“哦，这样，然后呢？”
“初长老说渊岳是为了追你的同伙而擅离职守被引开了视线，才让你有机会去王宫盗取黑渊白花……顺便，为了扰乱视线，你和你的同伙引来了魔族作为掩护。”
好借口，霓商觉得自己要不是手锁着她就要在地牢里给初长老鼓掌了，这一环扣一环的要不是她是当事人，这事说出来居然毫无破绽真的很像那么一回事。
“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辟邪王问地牢里即将成为替罪羊的倒霉蛋。
“我就是有点好奇我的同伙是谁。”倒霉蛋诚恳地求问。
“一队的飞烛，他说你们两个是情侣。”
倒霉蛋当场愣住，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开口：“可我对大我几百岁的大叔没兴趣，能不能换一个？”
“可以。”辟邪王欣然点头，“你可以换我。”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章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