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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章七 ...
三百年前,天鹿城
她在寒露深重的夜色里悄无声息地绕过城中蜿蜒的小道,踏上巽风台下崎岖的山路。
周围是用平石垒起的小塔,那是辟邪族的「坟墓」,死去的辟邪尸骨会在一瞬间风化为金色的光点,于是活着的人们只能垒起石塔来祭奠亡人。
霓商在山路的一处拐角停下了脚步。
那里并列垒着两座小小的石塔,它们紧凑地挨在一起,看起来是那么亲密。
“母亲,父亲。”她单膝跪在石塔前,轻声和它们打招呼,“晚上好。”
然后她小心地将一路上保存在衣兜中的花束捧到石塔前,双手合十后俯身一拜。
“今天一切都好。”她说,“姑姑为我做了新衣裳……我穿着很合适,也很漂亮。去学舍的时候很多学生都夸我的新裙子好看呢。”
“……先生们讲的课我有认真听了,能听懂大概吧……只是算术真的太难了,有几道题想了半天我也没解出来……毕竟不是玄戈殿下,次次都能把先生问倒。”
“若你们能见到姑父,请告诉他姑姑和弟弟都很想他。”
“今天温习课业稍微有些晚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巽风台顶,月凉如水,落下一片皎洁白色,“希望师父不会怪我迟到。”
——————————————————————
风带来了寂寥的歌声。
霓商踏上巽风台的第一刻,就被那抹明艳的红色吸引了目光。
红发金眸的女人靠在嶙峋的石堆上,手里拎着个酒壶,幽幽地唱着霓商已经听过了无数遍的曲调。
「……弹长铗而歌兮骖明月以乘。」
「望北山兮归离魂。」
「眇眇失东门。」
「于世莫知兮何足问。」
「伤怀永哀兮斯人……」
「……君子绝名,怀沙愤。」
女人唱得悲凉,却恰与寒风相合,她的身形在月色中显得单薄又孤冷,很难让人想象她本质上有着如火一般爱憎分明的性格。
或许其实也不难想象,正因为如此她在天鹿城中才会显得那么特立独行,与辟邪族中某种森严的等级风气格格不入。
“来了。”女人没有看她,只是抬手拍了拍手里的酒壶,里面大概是没酒了,于是只能可怜兮兮地洒出几滴液体,“你今天来晚了,怎么,出了什么事吗?”
“课业耽搁了。”霓商老老实实地回答,“算术先生布置了几道题明天要教,我想了半天,还是有一半答不出来。”
“你算术先生是那个叫相渠的?”女人问,见她点头,嗤了一声,“那老东西都祸害几代人了,怎么还没退休回去养老。”
霓商回忆起算术先生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他的确上了年纪,算是辟邪族里较长寿的一位老人,霓商和他并不算相熟,但上课的时候看得出来他比较喜欢摆架子。
“我琢磨着还是那傻逼鸡兔同笼问题。”女人把酒壶往腰间一挂,撞在腰甲上发出铛铛地声音,“鸡和兔子待在笼子里,告诉你有几只脚,几个头,问你有多少只鸡多少只兔子?”
霓商继续点头:“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我记得题目是这样的。”
“然后他肯定又是没告诉你们做法让你们自己回去想。”女人站了起来,然后露出了她身后白刃黑柄的长枪,“明天交不了作业还会挨骂,是吧?”
“呃……”霓商思考了一下,“大概……吧。”
“玛德,出个题还这么文绉绉,生怕人看懂了似的……这题其实有固定解。”女人一边说,一边将长枪拔了出来,雪白的枪刃上雕刻着复杂而华丽的花纹,它很奇特,枪柄和枪刃几乎等长,而且枪刃处过于宽重,刃面组合在一起,像一朵待放的白花,“回去的路上我告诉你,先过来练练手。”
这样说着,她手在枪柄上轻轻一推,接着那把造型奇异的长枪就这样分成两半——漆黑的枪柄变成了长矛的形状,而枪头因为长杆的缩短,枪刃的宽度也收缩了大半,更像一杆正常的长枪了。
“还是和以前一样。”她把漆黑的「枪杆」部分朝霓商扔了过去,“先把昨晚我教给你的枪法练一遍,然后我喂你几招。”
这的确和以前一样,霓商伸手接住长枪,熟练地在手里挽了一个枪花。
不如说这就是她和女人日复一日的相处模式,练枪,舞枪,嘴上提点,手把手纠正,短暂的闲暇时聊会儿天,然后在宵禁前回到天鹿城,两人在霓商家前的一条街边道别。
一对神神秘秘却又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师徒。
这是个矛盾却又贴合的形容,霓商一边想着一边回忆昨晚从女人那里习得的枪法——在善于剑术的辟邪族中,以长枪作为兵器虽然常见于巡逻队里,但是无论是学舍还是慈幼房,最开始教导的,几乎都是剑术。
但霓商的剑术很差劲。
天知道剑术差劲是一种什么概念,但是看着教导剑术的老师直摇头的样子,霓商知道,自己大概真的,一点都不适合用剑。
但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用枪的时候——起先她为了跟上剑术课的进度,晚上偷偷跑到巽风台练剑,大抵是觉得在父母身边,自己或许会有所精进。
结果她被一句话打回了原型。
“你这是……劈柴?”
红发金眸的女人拎着个酒壶在山路下首瞪着她,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不可置信四个大字。
霓商抓着练习用的木剑满脸通红,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羞愧地低下头不说话。
结果居然是女人先道歉了。
“对不起,是我失言了。”她说,“小姑娘你别放在心上,我就是说说而已。”
“嗯……没事。”霓商小声回答,只是语气里压不住沮丧——她也不觉得对方这么说有什么错,不如说,这样明里暗里嘲笑她剑术的人不少,甚至比起同龄人的鄙夷,女人随口一句都要温柔多了。
可她是一只辟邪啊,这样想着,她难过地抓紧了手中的木剑,长辈们说,辟邪为战而生,生来便强大,而这份强大也体现在战斗中,可她连最基本的一套剑术都练不好,未来怎么能成为强大的辟邪呢?
“你是慈幼房里的孩子?”女人打量了她片刻,随即眼神移到了她身边的石堆上,“来祭拜的吗?”
霓商点了点头:“是的……这是……我的父母。”
就在介绍的时候,她感觉面前人的呼吸突然窒了一下。
“你父母……”女人的语气忽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是不是叫行钺和星罗?”
“……是的。”霓商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家父行钺,家母星罗……我出生没多久,他们就战死了。”
女人沉默,过了一会儿,她自顾自的拧开酒壶,在代表霓商父母的石塔前倒头浇下。
“好巧。”她说,“我来这里,请他们喝酒。”
霓商对父母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就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她们在她出生没多久就已经战死,几乎没有给她留下多少值得回忆的记忆。
但或许是孩子们都有的天性,即便亲缘浅薄,霓商还是对自己的父母有所好奇,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她才会觉得女人让她有亲近感。
这个时候来巽风台的人很少,山路上几乎没有人烟,霓商看着女人祭拜完了自己的父母,然后也不离开,抓着酒壶坐在了石阶上。
“坐吗?”女人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我们聊聊?”
她坐了下来。
她们聊了很多东西,大部分是关于霓商的,生活上,同龄人之间,等等一系列的事情——女人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而霓商则太需要发泄。
霓商向她吐露了自己在剑术课上的困境,还有她对未来的不安,女人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了,才开口:“我一直觉得慈幼房这个教育方式有问题,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就因为乾坤阵枢上插了把天鹿王剑,难不成全族就都得是剑术高手?”
霓商觉得她说的是对的,但又想起慈幼房的教育内容都是长老会定下的,便有些不敢出声应和。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可能真的没有用剑的天赋”
“诶?”
“你父亲行钺,是用陌刀的。”女人撑着脸看她,笑眯眯地解释,“你母亲星罗嘛,和我是同门师姐妹。”
“我们两个都是用枪的。”
“你想没想过,试试学枪?”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答应了,大约是觉得自己再怎么练剑都是这个样子,与其困兽犹斗,不如做一番别的尝试——反正年轻人头脑发热,这一答应,就十几年过去了。
从最初只能抱着木头枪僵硬挥舞,到如今随手便能挽一个漂亮的枪花,霓商不得不承认这十几年她的枪法确有了质的飞跃,甚至开始尝试掌握一些弓箭的技巧,如果当初自己继续拘泥于剑术,恐怕整个人都只会愈加自卑下去。
“记得我和你说过的么?”待她舞完一套枪法,女人问,她声音轻得像落进风中的羽毛,可一字一句却如烙铁一般铭刻在霓商的心头,“枪法的攻守,就像是——”
“破圆和画圆。”霓商将长枪立起,几乎想都没想,她就能接下女人的话头。
“你已经能画出很完美的圆了。”女人看着她的枪锋,漆黑的枪刃泛着银白色的冷光,“但你的「破圆」还是不行。”
“画一个圆。”她走到霓商身边,“用你的枪。”
她依言以站立处为轴心,以枪锋画出了一个趋近于完美的圆。
女人站定,横起了手中的白枪。
“出枪!”她命令道,“用你全部的注意力,对准我的心脏!”
霓商几乎是下意识地俯身,但抬起枪尖的时候,她还是微不可查地犹豫了。
金属相交的火星溅落,她的枪尖被女人稳稳地格挡住,女人皱着眉,她脸上没有失望的表情,但霓商知道,这一枪对方并不满意。
“还是老毛病。”她轻松地隔开了黑枪的枪身,“你的枪势不够。”
“不是力气问题。”女人反手出枪,她的枪锋比霓商锐利,但霓商能够熟练地防御,“你没有破圆的心性,但有画圆的坚定。”
“可一个守护者如果只会固守,那就只能挨打!”她突然断喝,握枪的手突然发力,竟是将长枪擦着霓商的头发飞了出去,直接将她身后的石堆击得粉碎!“玄武的龟壳上尚有盘蛇可攻!霓商,你不愿战,但是你要明白,有的时候,你不得不战!”
霓商握着枪的手猛地一紧,那一瞬间谁都没有说话,但她觉得自己被震慑了,女人那一枪的刚烈劲猛有如火焰一般烧灼着被它擦过的那边皮肤,她明明没有接触到枪身的任何一部分,却感觉到了火辣辣的疼痛。
“这一枪我并没有对准你。”女人按了按她的肩让她放松,“如果我对准你的话,你大概已经死了。”
“因为「破圆」的枪是收不回来的。”她一边说着,一边越过她走到碎成一摊的石堆边,将白枪从里面拔了出来,“这种枪我只以同族为目标用过一次,然后我对自己说……”
“……我再也不想拥有这样的机会了。”
————————————————————————
传授枪术的时间比往日结束得要早,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霓商来得比以往要晚些。
女人如她所说的那样,在回去的路上给她解释学舍里那道鸡与兔的问题。
“先假设,笼子里都是鸡。”女人的身形隐藏在斗篷里,然后替霓商系好她斗篷上的绑带,“鸡有两只脚,那有多少只脚?”
“三十五只鸡……”霓商边走边在脑袋里算,“七十只脚。”
“实际上有几只脚呢?”
“九十四只。”
“比我们刚才假设多几只?”
“二十四。”
“兔子有多少只脚?”
“四只,比鸡多两只……啊!”霓商说道这里,自己先恍然大悟了,“我把笼子里的兔子当做只有两只脚!二十四只脚就有十二只兔子!笼子里有十二只兔子!”
“然后用三十五个脑袋去掉十二个脑袋……”女人满意地点点头,缓缓引导。
“二十三只鸡!”霓商说完和女人在斗篷下相视一笑,女人伸手弹了一下她的前额,于是她一边按着额头一边假装痛呼,“疼疼疼!师父!”
“我还没用力呢!”女人掐了掐她的后颈,接着嘲道,“相渠那老酸儒天天就知道倚老卖老,你不知道我真恨不得回到小时候,然后把答案拍在他那张趾高气昂的脸上。”
“师父你好凶啊。”
“该凶的时候就要凶。”女人拍她的脑袋,“我跟你讲霓商,你记住,找男人绝对不能找那种嘴甜的,特别是嘴甜的王辟邪!”
“什么呀师父!”霓裳年纪轻轻,陡然听到这么露骨的字眼,脸一下子就涨的绯红,“不可能的啊!虽然说我是王族旁支,可那都旁支到边角上去了,怎么可能会和辟邪王族在一起!”
“哎呀不要在意这种细节啦。”女人打着哈哈,“反正嘴甜的男人要注意,懂吗?”
“懂——啦——”
她们就这样说说笑笑地来到了分别的路口,还未到宵禁,街上还有一些人。
女人环顾了一圈,在看到某处时顿了一下,然后摆手和自己的徒弟道别。
金发少女也朝她摆手,顺便补了一句晚安,接着就小跑着消失在街口的拐角处。
随着女孩的身影消失不见,同时收敛下去的,还有女人的笑容。
她低头掏出腰间的酒壶,拔了塞子放到嘴边猛灌一口。
“喝酒伤身。”有人轻声提醒。
而得到的只有一声冷笑。
“我喝酒和你有什么关系,辟邪王未免管得也太宽了,云舒王上。”
本来还零星有些人影的街道不知何时已经变得空无一人,女人看着那隔着一段距离站定的黑甲战靴,默默地抽出了斗篷里的长枪。
依稀有几十道兵器出鞘的声音响起,于是她嘴角的弧度更加冷冽了起来。
“退下。”那个声音不容置疑地命令道,“我的家事你们也要管吗?”
“还是管吧。”女人不认账地反驳,“不然待会儿我没忍住一枪把你捅了个对穿,那天鹿城就要翻天了。”
“焰珏殿下,你别太得寸进尺!”阴影中有人恼怒地警告。
回应他的是女人手中枪刃的嗡鸣:“得寸进尺?那要看你是不是有命站在这里说话!”
那一刻她猛地抬头,一双金眸明亮得让人不忍直视,但她目光所对的那人却毫不退缩——玄甲黑袍的男性同样亮出了自己的金瞳,与之一同明亮的,还有他额前的印纹。
那是天鹿城众所周知的标志,代表着天鹿的统治者,辟邪一族的王——那是辟邪王的王印。
“焰珏。”辟邪王一字一顿地道,“跟我回去。”
“你、他、妈、做、梦!”白刃黑杆的长枪一挥,泥土外翻,一道沟壑便出现在两人之间,“从你同意长老会开始,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我已经在那个位置上够久了。”她怒吼,“我没法坐在那里眼看着别人把我的儿子当待宰的羔羊!我也没法再忍受继续这一段根本没有感情可言的利益关系!”
那几句话似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跌跌撞撞地后退一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找别人吧,云舒。”女人闭上眼,掩去了眼中所有的痛苦和疲惫,“长老会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天鹿城有了唯一的继承者,我这个叛徒对于他们还有你来说,都没有用了。”
“不要再折磨我了。”她说。
“我一看到你,就会想起北洛、行钺、孚彦……”
“……甚至是星罗的脸。”
炸膛式更新。
【我这几天这么用力大概就是想写到这个故事,明天后天应该还有一章,然后下个礼拜哑火一个礼拜,谢谢各位容忍我这个文笔忽好忽坏ooc忽重忽轻,剧情混乱经常错字的半吊子文手。】
女人哼的歌歌名是怀沙,我私设是黄诗扶那版翻唱的,网易云能听。
枪与圆的释义来自我比较喜欢的一位作者江南
谢谢观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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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章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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