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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二 ...

  •   她总是没有办法回忆起那些曾经属于自己的过往,只知道自己走过了一段比常人来说过于漫长的时光。

      她依稀觉得自己似乎曾乘一叶孤舟,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流浪漂泊,又好像曾牵着一只玄鹿,用自己的双脚踏遍这天底下不计其数的山川与江河。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四季更替早已在眼前轮回了无数次,喜怒哀乐,酸甜苦辣,这人世间的千情百味也尽皆尝之。

      会觉得迷茫吗?会感到疲惫吗?还是早已被无止境的孤独侵蚀了内心呢?她不记得,所以也不知晓「过去」的‘自己’到底是怀抱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一直这样前行下去的。

      她唯一记得的只有自一片混沌与黑暗中苏醒的那一瞬间,她睁开眼,看见了黑暗尽头突兀燃起的金色火焰。

      它是那样温暖又热烈,明明是第一次看见,内心却不知为何浮现出等待多年后终于重逢的喜悦。

      “是你啊······”她听见自己用虚弱到几近破碎的声音呢喃着,“是你啊······那真是······太好了。”

      抬起的手微微颤抖,像是过去早已重复着做过千百次的那样,她用指尖描摹着眼前人的脸部轮廓,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却又熟悉的身影,她明明看不清那个身影的五官乃至表情,却没来由地觉得自己脑海里的对方是笑着的。

      即便那似乎是个不怎么爱笑的人。

      于是她也笑了起来,只是可能笑得不怎么好看,大概是因为太过疲惫,于是就算是弯起嘴角都如同拼尽了全力。

      也因此再也没有余力去抑制那些莫名夺眶而出的泪水。

      她没法判断自己为什么流泪,只知道这眼泪中有喜悦也有悲伤,可为什么而喜悦,为什么而悲伤,这些问题的背后,都是大片大片无法填补的空白。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抬起双臂,紧紧地拥抱着那温热而令人安心的身躯,然后放肆地任由那些泪水将对方前胸的衣襟染湿了一遍又一遍。

      紧接着,另一双有力的臂膀用力地回抱住了她。

      他们就那样沉默地拥抱着,在一片无人能打破的寂静里,这样的拥抱好像包含着千言万语,又或者其实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想说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他们只是拥抱,在心中默默细数对方胸膛起伏的频率,倾听着彼此的呼吸与心跳,没有人再发出除此之外的任何一点声音。

      那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自己就要这样,被揉杂进拥抱她的人的骨血里。

      这没什么不好,她想。

      这真的没什么不好。

      把我缝进你的皮肉中,让我融化在你的骨血里,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将会和你形影不离,无论你是生抑或是死,我都愿意与你奉陪到底。

      “不要走。”她在那个拥抱里轻声祈求,“不要走······不要再······”

      ——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

      她好像看见那个模糊的身影微笑着,对她说了一句话。

      他说:“▓ ▓ ▓ ▓,我没有说谎。”

      然后他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

      北洛躺在床上时听到了窗外细微的响动。

      刚开始他以为大半夜的说不定是家里那只不请自来的黄金飞天鼠,直到隔着墙板,传来一个过于轻缓地呼吸声。

      一个人的呼吸声真的有这么高的辨识度吗?在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北洛心里突然冒出这样的疑惑,但这并不妨碍他喊出声音主人的名字。

      “大半夜孤男寡女的你想干什么,符华?”他并不对此感到惊讶,不如说早已经习以为常——天知道这种事情到底要怎么习以为常,他是不是该庆幸符华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里和他面对面。

      隔着一块墙板聊天,还真是新颖到闻所未闻的交流方式。

      他听见另一头传来沉闷地笑声,然后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符华贴着自己那头的墙面靠坐了下来。

      “抱歉。”她说,“今天······稍微有点睡不着。”

      “你又做梦了。”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将背后也靠在自己这边的墙面上,“这次是什么?”

      “也没什么······大概。”符华的嗓音有些沙哑,“说来可笑,梦里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我嫌自己能辨认的东西太少了,等到梦里形形色色什么都有的时候,我又嫌它们太多,根本抓不住重点。”

      “嗯。”这个时候北洛一般不会去问什么或者发表自己的意见,他只会用语气词告诉另一头的那个人自己在听,那是对方唯一需要的东西,至于其他,那是多余的行为,他不会做。

      “我梦见自己好像牵着一头黑色的鹿,走过了很多地方。”符华说,“那头鹿不是我的,是别人拜托给我的,很长一段时间它好像是唯一陪着我的生物。”

      “然后······过了很久,身边出现了一些人······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不过感觉是很热闹的孩子们······”

      “嘛,之后就不太记得了。”她轻轻地笑了一下,“最后······我梦到我们相遇的时候了。”

      “真丢人,我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全抹在了你衣服上。”符华的声音里浮现出一丝小小的欢悦,“然后还死死地抱着你,怎么也不肯松开。”

      北洛摊开手,他当然记得符华说的相遇,那也是他们的初遇——在师父辞官决定带他和师娘去栖霞隐居的路上,在崎岖不平的山道旁边,淋着头顶的倾盆大雨,帮着师父师娘独自去附近打些野食的自己,发现了躺在泥泞中气若游丝的少女。

      她怎么会躺在这里,又是如何出现的,和自己有关吗,还是单纯的巧合呢?那一瞬间他脑海中已经不知轮过了几个转念,可都赶不上对方睁开眼睛的瞬间。

      他们对视了,那分明是一双蓝瞳,可他却似乎看到了其中一抹正在褪去的焰色。

      「是你啊。」少女说,语气熟稔地像是与认识多年的故人久别重逢,然后她笑了,嘴角轻轻扬起一个温和又安心的弧度,可双瞳中却有什么不停地往下掉,「是你啊······那真是······太好了······」

      她笑得那么安心,却又哭得那么悲伤,那个时候北洛心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到底是喜极而泣还是悲从中来,怕不是从哪里摔下来把自己摔傻了吧?

      何况他对这样一张脸根本没有半分印象——

      这样想着他拿出师娘给他随身带着的巾帕,想去抹掉对方脸上的泥污,却在真正看清对方五官容貌后整个人顿在那里。

      怎么可能,北洛想,在对方除却泥污的脸庞映入视野的刹那,脑海中有什么沉寂许久的东西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那些浑噩的迷雾散去了些许,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的角落里咆哮嘶吼,逼出他压抑在喉中的嚎啕。

      他几乎是失控般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悲伤,也无法描述内心那种强烈的,如同失而复得一般的心情,只能任由对方颤抖地用指尖抚过他的脸颊,那触感炽热而灼烫,烧融了他脑海中的理智与茫然。

      然后她用力地抱住了他。

      北洛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想了些什么,不过最大的可能是什么都没想,只是凭着下意识伸出手臂,拼尽全力地抱了回去。

      「不要走。」他听见少女在他怀里轻声说,「不要走······不要再······」

      我·····他听见自己喃喃着想要回答,我不会······

      我不会再·······

      “北洛·······北洛?”墙板传来的敲击声将他从回忆里唤醒,“你睡着了吗?”

      “没有。”他用力眨了眨眼,“我可没办法在这种时候睡着。”

      “这种时候?”符华乐了,“这种时候是什么时候?”

      “那就要看你打算当个正经人还是决定要趁人之危了。”北洛冷哼一声,“能不能长点心,别到时候和别的人也这样聊天,被拐跑了都不知道。”

      “你确定?”接着他听见了手关节咔吧响的声音,“虽然这样的说法有点自大,但我觉得要对我图谋不轨还是有不小的困难。”

      北洛无声地翻了个白眼,符华总是这样,她几乎天生就是来诠释「图文不符」这四个字的意义所在——看起来清清冷冷,不说疏离,总之就是性情寡淡的人,捏紧拳头后完全就是另一番模样,刚猛有力,凶残至极,没人能想象那具纤细的身体里蕴含着多少常人所不能及的力量。

      所以某些对她有想法的年轻小伙子们最终都知难而退,也不全都是看在无争的份上,就算没被无争挡住,也绝不会有人敢在符华的铁拳下不经她同意前进半步。

      “只是想提醒你,不要对谁都那么随便。”他说,“省的有人嚼舌根,污你名誉。”

      这一次符华没有驳他,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感觉北洛每次都那样,说话不留情。”过了一会儿,她又接了一句,“操着老妈子的——嘶!你锤墙做什么?”

      “要不是隔着这面墙我也挺想锤你的。”北洛咬牙切齿。

      “那你锤啊。”结果下一刻某人便从大开的窗户口探进了一个脑袋,北洛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猛地挺直脊背,一时间张嘴下意识就想骂点难听的,结果瞪着符华那张脸半天没蹦出一个脏字。

      “出去。”随即他露出被冒犯的表情,“谁允许你进来了?”

      符华怀里搂着一只瞎扑腾的黄金飞天鼠,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逮到手的,要知道之前她可是一点除了自己说话以外的声音都没有发出:“哦。”

      然后就干脆利落地从窗框上消失了,接着咚地一声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不过这一次不再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呼吸声,还伴随着一只黄金飞天鼠的吱哇乱叫。

      “你干什么!别碰我!”原天柿爪子在墙面上磨来磨去,发出刺耳的音色,听得北洛直皱眉头,“呜哇!主人救我这个人好可怕!”

      明明之前说了箱子里的东西作为谢礼,让它离开了,怎么还在这······他有些头疼,于是也不打算回应什么。

      “你别说话。”就听见符华隔着面墙一本正经地骗人,哦不,骗鼠,“我刚刚好像看到你身上有虱子。”

      “你你你你骗人!”可怜的飞天鼠虽然下意识觉得抱着他的「坏女人」是骗他的,但是又忍不住去想身上真的有虱子怎么办。

      “我没骗你,你先别动,我给你找找。”符华再接再厉,继续煞有介事,成功让不安分的鼠在自己怀里渐渐消停下来——这还真有点异曲同工之妙,北洛心想,这就和他上午在市集里教训纨绔时一样,一句南疆蛊虫就成功把人吓得走不动路了。

      大概是因为不管是谁,都害怕着那些不存在却又存在的东西吧?

      像是那些深山精怪,又或者是像自己这样的——

      ——化作人型的妖兽。

      害怕着却又渴求着,所以自己才会被狩猎,被追杀……

      “……北洛,你生气了吗?”安静了一会儿,符华那边突然问道。

      见他没有回答,她小声地叹了口气:“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这样的。”

      “不知道怎么的,最近觉得你有些不开心,心神不宁的,我有点担心,就想来看看。”

      “所以睡不着是借口?”他在一室漆黑里,平静地问。

      “也不是,你知道我从来不用这个撒谎。”符华回答,“睡不着是真的,但是这么多年了,你不在的时候也就那样捱过去了,没必要次次都麻烦你。”

      “但我总想着,你如果不安了,我或许可以帮上忙。就像我过去睡不着的时候,总是跑来找你一样。”

      “也幸好你找的不是别人。”北洛忍不住嘲她,“不然就你当时那个摔坏脑子还没缓过来的状态,指不定就被什么心怀不轨的人拆得连渣都不剩了。”

      “谁知道呢?”符华也不生气,“嗨呀,柿饼,我梳毛是不是很舒服啊?”

      “才!才没有!你把虱子找完了就放开我!”原天柿显然并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但是明显软了气势的声音骗不了人,北洛想象了一下符华给鼠梳毛的样子——别看她揍人的时候拳头硬得很,但是日常的时候却能把力道控制得精细入微,不会多一分让你觉着疼,也不会少一分让你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就是这样用将指尖插入小师妹的发梢,耐心地替她梳起干净利落的发辫,也就这样抚摸着路边猫狗柔软的毛皮,让他们摇着尾巴用喉咙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真的有这么舒服吗?北洛时常在看到她这么做的时候思考这个问题,这次也不例外,虽然他并不打算让人给他顺毛,但是可能是因为有毛生物的通病吧,他就是控制不住去想这样到底有多舒服。

      符华开始断断续续地哼起歌,想来是临时起意的调子,唱的速度有些缓慢,还带了几个不知所谓的转音。

      或许是因为歌里隐隐带着些安抚的意味,竟让北洛都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直到原天柿突然出声。

      “哎,你瞧,天上有好多好多流星,好漂亮啊!”

      符华咦了一声,但语气里并没有惊讶或者和原天柿一样的喜悦,相反带着一丝凝重。

      几乎在黄金飞天鼠说话的同一刻,北洛察觉到了那份凝重的含义,不,或许比起符华来说,他所感觉到的,要更为清晰——

      “快闪开!”来不及解释什么,他用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翻出窗口,伸手不由分说捞住了符华的胳膊,两个人连带着一只黄金飞天鼠,借着身后那份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力向前一跃。

      待再扭身回看时,北洛原本住的房屋已经坍塌,熊熊大火正在它的废墟上燃烧,一头红发的健壮男性拔出插在上面的宽刃重剑,将它随意地扛上肩膀,紧接着便站了起来。

      “玄戈大人的亲弟弟是吧?”男人先是用探究的眼神打量着北洛,然后笑了起来,“我来接你回天鹿城。”

      而回应他的,只有干脆利落的一声‘滚’,和利刃出鞘瞬间的金铁之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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