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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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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一次做了那个梦。
冰冷的铁刃上燃烧着赤焰的光辉,头戴兽骨面具的女性紧握着手中如同被烈火包裹一般的剑刃,用其后那双锐利而沉默地朱红色双眸静静地与对面被黑雾缠绕的魔物对峙。
那些由魔物营造的幻想在她身边环绕,他们时而靠近,又疏忽消散,伴随着引诱一般恶意的低语一同,试图将那对于它们来说过分明亮的火焰熄灭。
【真可笑啊,已经忘记了他们模样的你,又有什么资格继承他们的意志呢?】
【你甚至连你最爱的人的脸都已经想不起来了吧!】
他看见女人握剑的手因为对方一针见血的嘲讽而微微有些颤抖,可她依旧沉默着,像是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又像是某种蛰伏着等待时机的猎人——
——下一刻她便用锋利无匹的剑气告诉了在场所有人她是后者。
古朴的长剑迎面劈开了魔物古怪而坚硬的前肢,然后就见她没有任何犹豫地旋身,继续以与自身外表并不相符的力道将那只魔物的主干部分拦腰斩断。
那些黑雾在她面前挣扎着游曳,最终还是伴随着消失的魔物一同散进了四周的烟尘之中,徒留下女人持剑站在残垣断壁之中,一头白发在风啸中飘摇,莫名带着一种孤立于世间的疏冷与悲哀。
“......缙云。”过了片刻,她轻声呢喃出这个名字,语气中含着说不出的茫然与痛苦,“.......缙云.......缙云。”
他看着她跪了下去,看着她颤抖地取下头顶的骨殖面具,然后低着头,用手指轻轻描摹着上面的轮廓,仿佛这样就能尽可能的填补这个名字背后充斥的无限空白。
但那是不可能的,于是最终,她只能颓然地塌下了双肩,仿佛上一刻那个如鬼神一般持剑斩魔的存在顷刻间烟消云散——她肩头耸动,不久那背影便传出了压抑的哭声。
“对不起.......我还是想不起来.......我还是怎么都想不起来,缙云、嫘祖.......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都忘记了?”
暴雨没有任何征兆地劈头落下,豆大的雨珠瞬间便将她全身都浸染得湿透,可雨水没能将战火熄灭,喊杀声穿透雨幕而来,嘶吼与咆哮逼迫着她不得不抬起头,远方的狼烟在召唤着她,告诉她不能就此停下脚步。
她在雨中将那副骨面带了回去。
火焰再一次燃烧了起来,眼泪被蒸发,疲惫与迷茫皆被摒弃,赤羽之鸢仰头啸鸣,随后再一次带着锋利无匹的气势,头也不回地冲入那九死一生的战场。
还是和以前一样,在梦境消散的那一刻北洛心想,无论怎么凝神观察,他依旧和往日的每一次一样,没能看清那个女人的脸。
可没来由地,他觉得那个女人,熟悉得让他想要流泪。
就像是他第一次看见符华时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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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洛对于这些求助向来是来者不拒的。
三宝是老黄家一只黄毛小狗,老黄关心这只狗,就差没把它当成家里的儿子养——说儿子其实也差不了太多,家里小孩若是有机会能吃一顿好的,那最后必定也有三宝的份。
符华见北洛三言两语便答应了两个孩子的请求,接着又被方仁馆的孩子们围住,说什么师兄要去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能不能带着他们也长长见识,理所当然地被北洛拒绝了。
“北洛这就要走了?”谢柔见他背着无争打算离开方仁馆,便迎上去问,“要不要先喝碗莲子羹?”
“不了。”北洛摇摇头解释,“老黄家找我帮点小忙,我答应大宝他们马上过去。”
“那行,记得要吃饭。”谢柔知道北洛的能耐,便也没有拦他,只是想了想,又说,“要不一会儿我再做些吃食让符华一起给你送过去,省的你到时候又嫌麻烦,别饿坏了肚子。”
青年脸上浮了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在师娘不容置疑的关心目光下点了点头:“好的,师娘······那就麻烦符华了。”
符华正被一位小师妹黏着要她吹曲子,不过谢柔和北洛的对话她还是听到了,于是听了北洛的回答以后朝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等北洛离开方仁馆了,一帮学生们终于彻底松了口气,所幸今天的练习也不过是大师兄回来时即兴提的考察,考察的人一走一个个自然仿佛扔掉了胸口压着的一块大石,像是被拘了半天总算放出来的小鸟一样开始叽叽喳喳。
符华没有北洛那般在一帮小辈里颇有威压,学生们闹到面前了她也只是温温和和地看着,该说比起北洛的「大师兄」,她反倒更像一个照顾人的长姐,也更得孩子们喜欢。
将一碗碗莲子羹分完之后,谢柔把符华叫进厨房搭手,曲寒亭则留在外面开始给孩子们讲些学识,之后还要带他们练书习字。
厨房的案台上放着蔬果鱼肉,都是谢柔今日准备的食材,进了厨房符华就主动揽下了拿菜刀的活计,按着谢柔的指示将一块鸡胸肉切成肉丁的形状。
“北洛回来了以后又要辛苦你多多照顾他了。”谢柔坐在板凳上择菜,“这孩子打小就不怎么在乎照顾自己,犟得很,之前背着我和你师父想起一顿吃一顿的时候,也就你能降得住他。”
符华笑了笑:“那也是师娘您提了一句我才想着去看看,没想到他真的这样,我也是歪打正着,做的东西恰巧和他胃口罢了。”
“女人啊,若是能抓住男人的胃,那也算是抓住他们的心了。”谢柔不知为何说了这么一句别有深意的话,不过符华脑袋倒是比之前听魏师弟说的一番话时要转得快些,一下子就猜到师娘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不由得无奈。
“师弟师妹们就算了,怎么连您也拿我和北洛开玩笑了。”她握着菜刀的手不疾不徐地给鸡肉切着丁,谢柔没能从符华脸上瞧出什么女儿家被揭了情郎的娇羞来,“不说咱们两个没那回事,北洛能配更好的姑娘,哪里能轮到我?”
虽然符华八方不动,她家师娘也没失望,寻常姑娘家这样就差不多没戏了,不过谢柔作为这两人的师娘,也算是他们半个娘亲,知子莫若母这句话还是能用得上的——符华对感情迟钝,她对北洛的好和别人不同,想来连自己都没发觉;至于北洛,一把无争吓退了多少自家师妹的追求者,要说对符华没有好感,基本上也是没人信的。
只不过这样两厢皆有好感但不自知的情况到底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旁观者们只能干着急,也摸不准这两人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毕竟都不是一根直肠子下去的孩子,更何况还都有主见得很,就像北洛其实并没有真的如表面那般不驯一样,符华也并不真正是个温吞迟钝的性子。
都只是因人而异而已。
不然在北洛回栖霞前,也不会有那么一出符华把那个意图轻薄她的纨绔子弟一拳揍出市集的精彩情节了——谢柔清楚的记得自家向来淡然温和的姑娘在对方说出‘你那师兄我能打十个的’牛皮言论后,捏紧了拳头,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前对着人肚子就一肘子,紧接着便是一拳锤过去,力道之大,直接把人扫出几米之外。
那气势分明在说,没关系,就我一个,能打一百个你。
自谢柔和曲寒亭收了符华做弟子以后,除了当时救她刚苏醒那次以外,多少年了谁见过她这么凶残的时候,虽然明显比之前神志不清摁着北洛脑袋往墙上磕个坑要收敛了力道,但那股气势却做不了假。
“时候不早了,我一会儿把菜添出来,你趁热给北洛送过去吧。”在厨房里忙活了有大半个时辰以后,见一切都做的差不多了,谢柔便把食盒递给了符华,让她每样都装点进去,“啊,记得莲子羹,别忘了。”
符华一边应声一边在烧鱼上分了一大块鱼肉下来——北洛喜欢吃鱼,虽然嘴上从来不说,但符华去他家的时候注意到他放在墙角的钓竿和一陶罐的饵食,还有总是在一桌子菜里数次戳进鱼肉里的筷子。
等到她终于带着食盒上路时,已经是日上三竿,太阳火辣辣的罩在头顶,亮得有些晃眼。
她不打算着急赶路,于是慢腾腾地在路上走着,边走边和路边还有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等打着招呼——栖霞地方不大,遇见的人大多都是熟面孔。
然后她在蜿蜒的小径尽头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也不知道是北洛的马尾辫太好辨认还是不知道什么原因,符华总能在第一时刻辨认出对方的身影,于是她加快了脚步拎着食盒走到他面前。
青年身上带着烟尘气,再加上之前被叫走的缘由,她很快就推测出了对方之前去干了什么:“打架了?”
“惹人厌的纨绔而已。”北洛嗤了一声,那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家伙并不会给他带来太多的麻烦,而他唯一带着的一点私人感情是因为听说对方前几日调戏了自己的师妹,“不用在意。”
符华没说话,她深灰的发丝在背后的夕阳下染上了浅浅的橙红色,还掺杂着些许如同错觉一样的白,那双蓝眼睛澄澈而干净地与他对视了半晌,接着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抓住了北洛企图后掩的手臂。
“你受伤了。”她翻过他的掌心,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对于北洛来说真的算不了什么,除了轻微的刺痛以外没有任何不适,但符华看起来不太高兴,应该说,在对待北洛受伤这件事,她从来没有高兴过。
有的时候比起北洛来说她更像是师姐,他们的师父曲寒亭曾经就此事开过玩笑,大师兄对此倒没那么多服不服气或者是不是被冒犯的感觉,不如说他本来也不介意符华站在这样的立场上关心他。
他们并不是同病相怜抱团取暖的可怜人,但是符华了解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他,谁也说不清为什么,但北洛觉得这样也不赖。
他们会在一起分享没办法告诉别人的伤痛和秘密,不一定要互相舔舐,不一定要出言安慰,只要互相知晓,似乎这样就已经足够。
像是北洛身为妖兽的身份,又或是符华那些莫名其妙的火焰与不知自何处出现的红白羽毛。
“一会儿就会自己愈合的。”他解释,状似无意地将手从她掌心里脱出来,“今天师娘做了什么,闻起来挺香的?”
“烧鸡和醋鱼。”符华并没有阻止他抽回自己的手——看在那伤痕的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的份上,“还有之前煮的莲子羹。”
北洛把食盒接了过去,然后抬头看了看山上——那里是他独居的住所,往常这个时候他会邀请符华跟他一起上去坐坐,但是最近已经很少这样了:“师父师娘.....还说了什么吗?”
“和以前一样,叫你照顾好自己,有什么困难不要藏着掖着。”说到这里符华停顿了一下,因为北洛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而她知道为什么,“......师娘他们担心你。”
“我知道。”
然后他们相顾无言了一会儿,符华才问起别的:“那只......鼠还在你家?”
“你说它?”北洛想了想,有点头疼,“我还没回去看,大概吧?”
“它好像不太愿意见我。”符华说,“你不在的时候我本来要我去你家帮你收拾一下东西,到的时候家里已经整整齐齐的了,我猜是它的功劳,想给它分点吃的,但叫了几声它不出来,我就放在了桌上......不过第二天去看东西没剩下,大概有好好吃饭吧。”
北洛轻轻地恩了一声。
“你也别老是对人爱答不理的,毕竟人家任劳任怨又是做家务又是做饭的。”符华笑了起来,“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田鼠姑娘’,多可爱?”
“他是公的。”北洛无奈,“而且任劳任怨又是做家务又是做饭在它之前我已经遇到一个了,正牌‘田螺姑娘’。”
“我能把这当做夸奖笑纳吗?”少女笑着问。
“我有骂过你吗?”北洛轻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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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山脚下道别,一如过去他们在栖霞的每一天一样,都觉得这样的日子是理所当然的,第二天他们还会在方仁馆相见,开着玩笑打招呼,唱着黑白脸教育师弟师妹,给师傅师娘打下手——或许会有些小插曲,但是大多无伤大雅。
就像北洛拼命压抑着那股来自血脉中的躁动一样,符华也在尽力忘记从自己睁眼时就尾随于身侧的不安,无论是谁,都觉得这样平淡如水的日子没什么不好——
——又或者说,它们太好了,以至于终究不会长久。
天星尽摇之时将至,那些沉寂多年的过去也终将因此被打破,被赤羽点燃的火焰从未真正熄灭,浴火重生的鸢鸟必定要继续履行她背负了上千年的约定。
【天降劫火,注定孤途,这是你的宿命。】千年前曾有人这样对那个倔强又可悲的独行者说道,【你已是这天道的放逐者,这世上大约无人比你更加不幸。】
【我知道,可那又有什么关系?】独行者回答,她的声音夹里杂着火与血,她走在一条血泪铺就的坎坷之路上,已经无法回头,【只要我还没有忘记约定——】
【——那我就还可以继续走下去。】
【也必须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