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九辑

7、话六.梦

　　清晨，门外开锁的响声惊醒了还趴在母亲腿上沉睡的蒙非，他揉了揉眼，但见，一帮侍从出现在他眼前，带头的是蒙伯，只听他略带无奈的口吻，对他身旁的女子轻唤道：“郑女，跟我们走吧。”

　　“等等。”被唤为‘郑女’的美丽女子，恋恋不舍地注视着依偎在她身旁还略带睡意的蒙非，专注的神情让蒙非默然地感到一阵悲凉，记忆深处似有什么被拨动了。脸颊边传来的丝丝冰凉让呆滞的他如梦初醒，望着面前正抚摩着他面颊的母亲，他双唇微启，却发不出丝毫的声响。

　　“非儿，我可怜的孩子！”郑女再也无法克制住内心的哀伤，她紧紧将蒙非拥如怀中，失声痛哭。

　　看到这一幕蒙伯微微抬起了头，强忍着目中闪动的泪花，做了下手势，示意身后的侍从将相拥的二人分开……

　　“非儿，记住无论娘在哪，娘都会睁着眼好好看着你的……”

　　“娘亲！”蒙非失声大叫，只是远去的身影再也不法回应他的呼喊。

　　看着自己本为抓住母亲却徒劳伸出的手，蒙非捂眼大笑，从大笑到大哭，又到无声的落泪，直至他哭累趴倒在残留着母亲香味的干草堆上，毫无声息的入梦。

　　“娘亲娘亲娘亲”

　　“非儿，非儿，我的非儿，我的孩子。”浓浓迷雾间，蒙非听到远处母亲焦切的呼唤，他寻声探去，拨开层层迷雾，他终于见到他盼望已久的身影。

　　“娘亲！”兴奋不已的蒙非一把扑向眼前如梦似幻的人影，拥抱着他所熟悉的柔软身躯。但过于冰冷的触摸让他感到陌名的不安。

　　“娘亲？”他疑惑地抬头，却见到母亲苍白的脸，“娘亲，娘亲，您怎么了？”蒙非惊慌地摇晃着母亲的身体，妄图母亲能给予他只字的回答，但……失落的蒙非缓缓地收回搂在人影背后的双手，低头的那刻，他震惊了，满手的猩红，当他困惑地再抬起头，仰望面前冷漠之人时，他失声大叫……

　　“……是梦吗……”蒙非从干草堆上挣扎起来，擦拭着额边淋漓的冷汗，气喘吁吁的想到。

　　“你醒了。”

　　阴暗中一抹黑影晃动，“你是谁？”

　　“我？”黑影的头微微向右侧斜了下，似是在思考蒙非的疑问，就在这刻，天上的黑云散去，朦胧的月光穿过小小的窗口，撒在黑影上，蒙非感到眼前顿然光芒万丈，他本能用手遮住前额，当他有些适应时，他透过指缝，望去，她是神吗？蒙非心中暗道。

　　“呼伦。”

　　“呼伦？”

　　“嗯，我想了很久，还是不想骗你。”她说着，弯弯的柳叶眉下一双美目闪着笑意。她真像孩子一样。蒙非这么想着，原本紧绷的神经，也就放松了下来。

　　“喂？”

　　“我不叫喂。”呼伦有些不悦地纠正着。

　　“那……姐姐。”

　　“我不喜欢你这么叫我。”正当蒙非低头思索着这句话时，呼伦已悄无声息地晃到他跟前，他不用抬头也知道她就在咫尺，他们两人间只有一个中指的距离，这过于暧昧的距离，让蒙非顿时涨红了脸，他还是个刚进入青春期的孩子，身心都处于极度敏感的状态，他不明白为何那淡若幽兰的气息就能让他的心乱如麻。却说呼伦瞥见他微微泛红的颈项，玩心更浓了。

　　“你把头低怎么低干吗？难道我很丑吗？”呼伦强制地掰起蒙非的头颅，见他两颊通红，噗声大笑“这有什么好害臊的，脸怎么红地像猴屁股似的。”蒙非本就因为眼前那张毫无瑕疵的美丽脸庞的挨近而心动不已，又听呼伦脱口而出的玩笑，两颊逼得更红了。他用力想要甩开呼伦的手，不想呼伦好不理会他的举动，自顾自的揉捏起他可怜的脸蛋，还不是撺上几下。“好可爱啊！”

　　蒙非目瞪口呆地看着正往他肩上镩的呼伦，现在，关于她，美丽女神的第一印象彻底地毁灭了。

　　不知过了多久，平复心绪的呼伦才坐在蒙非身旁，打趣道：“你呀，也真是的，不就是一张漂亮脸蛋吗。有必要红成这样。真是个还没长毛的小娃娃。”对于呼伦戏谑，蒙非不似先前再次面红耳赤，相反他一反常态的注视着面前笑意殷殷的呼伦，一本正经轻声低语道：“但是，你是我见过最美的人。”呼伦听他这么一说，顿时也愣了。阴暗的墙脚下，两人面面相觑…………

　　“哈……哈哈哈……很你相处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听到夸奖的话。”

　　“嗯？我们认识很久了吗？”蒙非歪着脑，困惑道。话一脱口，呼伦就向他丢了个白眼，便不再搭理，挣扎地从干草堆上站起，意欲要走。

　　“等等。”蒙非挠着头，也站了起来，对着面前的她，细声问道；“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心情不佳的呼伦本想随口应付声“是”，但无意间竟瞥见蒙非泪眼婆娑地望向自己，口气软了下来“哎——没有啦，我没生你的气。”

　　“可是，可是……你不是要走吗？”蒙非扯着衣角小声地问道。

　　“哎。你怎么变得这么缠人了。”芊细的手指毫无声息地在他的额上弹了一记。

　　“姐姐——”蒙非吃痛地捂着额头，一脸委屈地望着眼前女子“姐姐不走了吗？”

　　“还会回来的。”她并没有再次纠正蒙非对自己的称呼，相反此刻她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口，“月又圆了………”

　　“嗯？”蒙非困惑地顺眼望去，只见窗外一轮嫣红的圆月半空而挂，泛着淡淡地，朦胧地，如红泪般让人莫名悲伤的光环。窗外一阵风突起，夹杂着丁香般淡淡的清香。有什么被风带进来了，蒙非下意识的伸出手来，几瓣丁香花片悄然地落在他的掌中，犹如记忆中那一枚小小的书签，不知何时已被埋在记忆的深处………

　　他缓缓地收紧手掌，无声的叹息着，他总觉得自己是乎遗漏了什么，而那忘却的却如心口的一抹红。当蒙非再次意识到那个如神般出现在他面前的女子时，他恍然地抬起头，四周寻去，但四周寂静如初，微弱的月光错落地交织在柴堆上，窄小的柴房依旧惟有他一人悲凉的身影。

　　而此刻，蒙府的正厅内——

　　“夫人。”

　　“蒙伯，郑女的事汝办得不错，吾是不会亏待汝的。”

　　“谢夫人。只是……”

　　“只是什么”榻上的女子闲散地依偎在茶几一旁，轻吹着微烫的茶水，不耐烦地问道。

　　“蒙非那孩子……”

　　“什么，那孽种还活着，吾不是让汝……汝是如何办事的！”溢出的茶水，顺着圆滑的边缘溅在地板上，使得本就诡异的气氛略添些了尴尬。

　　“是是”蒙伯承受着主子难以平息的怒火，卑微地求情道：“蒙非还是个孩子，对他娘的事也不知道，再说，若老爷回来了……”蒙伯略抬眼，瞥见主子微有异色，心中便明了蒙非这条命算是保住了。只用再加把劲……

　　“夫人，小的私自了结郑女的事，老爷那边怕是知道了，若现在再把蒙非……小人怕老爷会追查，怎么说他也姓蒙啊……”

　　“好了好了，就留那孽种一命。”蒙曹氏重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刚想品上一口，却瞥见一旁的蒙伯毫无离开之意，顿时又生怒气。

　　“蒙伯还有什么事！”

　　“夫人，小的琢磨，是不是该把蒙非送出去啊。”蒙伯谨慎地询问道，深怕自己一时的大意开罪了眼前已心烦不已的主子，使得之前的一翻心思付之东流。

　　“好了，就把他……送到别苑吧……反正那个阎王正巧需要个伴读的，这样也好堵了老爷的嘴，省得说吾这个当大的没那份度量，没把那个贱人的儿子当成蒙家的骨血。”蒙伯听着主子带刺的调揩，唯是埋头连连称是。其实，蒙伯是个明白人，他知道很多，包括面前这个女人的。但正因如此，他常常告诫自己“不在其位不谋其职”，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了。四周的气流一下子冻结了下了，只听到茶水灌入咽喉的轻微声响………

　　“蒙伯，老爷…………最近还往那去吗？”蒙曹氏突然开口问道。

　　蒙伯一愣，低头想了片刻，才明白夫人问的是什么“不常去了。”

　　“是吗？…………是去西市了吧。”

　　“这………”蒙伯正愁不知如何应答，却听见座上之人轻描淡写地说道：“汝下去吧。”

　　“是。”蒙伯屈身离去，退至大门时，他又抬头瞄了眼女子。只见蒙曹氏盯着晃动的烛火，嘴角微翘，欲哭无泪的双目隐藏着一丝疯狂，一丝毒辣，正如许多年前的那一夜。

　　“爷爷——”背后传来女孩细微的呼唤，蒙伯一听，顿时慌了神，蒙府规矩向来繁多严谨，其中一条便是不准卑婢入夜后在府内肆意溜达，违者，轻着，禁闭，重着，杖毙。

　　“你这孩子。”蒙伯上前抓起女孩瘦弱的右臂，形色匆匆的拉至到拐角，见四周空无一人，方才松手，低声叱责：“我不是让你不要乱跑吗，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对不起，爷爷，可是可是………妞妞怕………怕再也见不到蒙非哥了………今晨我我看到………”受到蒙伯叱咤着女孩再也按捺不住满目的泪水，低声哭泣起来，这让本就细弱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好了好了，妞妞不哭不哭。”蒙伯心痛得将面前的哭得像泪人的小孙女拥入怀中，拍打着女孩背部，安慰道：“你蒙非哥已经没事了。”

　　“真得吗？”女孩激动地抬起哭画的脸，惊问道。

　　“是啊，夫人已经答应让他去别苑了。”蒙伯笑着用袖口擦着女孩脸上的泪水，“你看你都哭成小花猫了。”

　　女孩用手背挥去两颊上的泪珠，注视着面前慈蔼的爷爷，轻声问道：“那………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蒙非哥了。”

　　“嗯？”蒙伯本以为自家的小孙女听了这个好消息后，开心会围着他转圈圈，就像以前那样，但他却忘了她和蒙非自小青梅竹马，感情自然深厚，可蒙非这一去别苑，怕真得可能很才时间没法和妞妞相见了，哎呀，我怎么尽为保蒙非的命，忘了这件事呢。

　　“看来是真得了，妞妞再也见不到蒙非哥，再也不能和蒙非哥一起玩了，再也………”女孩嘴里念叨着，眼睛又开始泛红。

　　“妞妞——”一只大手无声地落在女孩头上，似是在安慰，又似是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