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九辑

20、话十九.花嫁

　　“怎么，做噩梦了吗？”
　　醒来时，蒙非见莹绨坐在身旁，愣了片刻，“姐姐怎会在此。”
　　莹绨笑道，“怎么，这些天都是吾伴着你，难道弟弟忘了不成。”
　　躺在床上的蒙非愣愣地注视着上方，回想起，不久前的一幕。那个人抱着他哭，压抑着声响的低泣，然后，他想安慰他，可是手才刚碰上他的背，公子逸就猛地推开了他。月光下，他看着他闪烁泪光的眼，就这样看着。后来，公子逸就走了，没说什么，也没走什么，静静地离开，一点也不像平时的他。再后来，他也回了房，躺在床上，眼睛一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会唱歌吗？”
　　“嗯？”
　　蒙非扭过头，看着床头的少女“姐姐，会唱歌吗？”
　　莹绨笑道“看来，非弟是想听入眠曲了，现在还早，我也还没睡醒，要不……”说语见，她掀开被子，就挤了进来。
　　“你！”
　　“非弟不是想听曲子吗。”莹绨见身旁的蒙非一脸的惊奇与不满，淡然笑言“不过，姐姐唱得不好。还望弟弟包涵了。”
　　蒙非筹了筹眉，挪了下身，不再作响。
　　片刻，耳边传来了少女轻柔的歌声，似如梦中的曲子，“这是赵国的歌谣？”
　　莹绨看着前一刻还闭着眼听曲的蒙非此刻充满困惑的双眸，道“弟弟，为何这般想。”
　　“只是随口问问，不是便罢。”
　　他背过身去，漠然“这是齐谣。”身后的人淡淡道。

　　一夜的无眠。

　　打从蒙家下聘后，公子逸就被接回了蒙府等待与单氏的婚礼。先前本是清净的别院此刻更显冷清。
　　站在降云楼前的蒙非，望着云中的楼阁，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怎么又站在这了。”
　　回神时，他惊讶自己的行为。刚想离去，却听到一声哀鸣。那是断弦的惊响，是落雁的哀嚎。
　　蒙非寻声望去，原是他转身的瞬间，一只青鸟受伤坠落在地。
　　“等等，你不能把青丝带走。”
　　禁闭的门悄然敞开，一名与莹绨年龄相仿的少女匆匆跑出，二话不说，抢过此刻被蒙非抱在怀中的青鸟“你是哪来的小厮，这般不懂规矩，这里能是随便来的吗。”
　　少女愤愤道，霸道的语气让蒙非想起初见时的莹绨。难道这里的女子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成。
　　“你呀，真是调皮，伤还没好，就又想要飞。”少女温柔地抚摸着青鸟柔柔的羽毛，抬头狠狠瞪了蒙非一白眼，“行了，这没你的事，你可以走了。”
　　蒙非心中有些好气，这什么跟什么啊。
　　“等下。”又有人叫住了他。
　　同是一名妙龄少女，她信步走到先前那名女子的身旁，附耳说了些什么。抱着青鸟的女孩摇了摇头，另一名女孩又再她耳畔说了什么。女孩的脸顿然青了下来。
　　蒙非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两名少女，看着她们诡异的交流，顿时觉得曾经讨厌着的的莹绨原来是十分可爱的，恩恩，没错非常非常的可爱。
　　“那个……你跟我来。”后来的女孩指着蒙非，道。

　　步入楼内的蒙非，怀着未知的不安，抬眼看着走在前方的两人，“那个，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等待了许久，只有脚下的木屐之声，蒙非正想叹息，不想“我叫白夙，她叫白钰。”
　　“白夙，白钰？原来姐姐是俩姐妹啊……难道不是吗？”
　　蒙非有些后怕，看着听了他的话一脸严肃盯着他看的两人，不解。
　　“谁跟你说，我和她是姐妹。”
　　“不是吗？”
　　“我……是男的。”他听到女孩咬牙切齿的声响。
　　“哦，原来是姐弟。”蒙非摸着头哈哈道。
　　“我也是男的！”抱着青鸟的人瞪着蒙非惊吓得差点从楼梯上丢下。
　　“什么？”蒙非惊得狠狠打量着面前这两位少女装扮的清秀男孩看，果真是……
　　“白夙，白钰，让他一人上来即可。”

　　惊愣中，传来另一人的声音。
　　这声音温婉而清脆，不似男子的粗犷，不像女子的尖细，更不是面前两人的……
　　胡思乱想间，那两名少年别有意味地看了眼蒙非，便原路回了去。
　　蒙非擦了擦汗，寻思着现下要不要跑了得了，但转而一想，便上了去。
　　淡雅的室内，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香气，竟是那夜公子逸身上所带的香味，蒙非想起了一些事，联系起来，原本混乱的思绪有了些明了，那个人，那个坐在屏障后的人，他是……蒙非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惊得站在原处不知如何是好。
　　“今日，你可带着箫笛。”那人拂拭着面前的琴，说道。“不知可否再与我和鸣一曲。”
　　“怕是让公子知道会是不好吧。”蒙非脱口而出，话音一落，他惊得用手捂住双唇，怎么说了出来。这种事，怕是不好吧，毕竟这个人……会很尴尬……
　　“……你……知道了。”屏障后的人身型顿了顿，“我还以为……”他扭过头，轻轻自语了些什么。
　　出来的时候，蒙非觉得头有些疼，按着太阳穴一路摸索着回到房中，躺下不过片响，他又坐了起来。
　　“我怎么回来了。”
　　蒙非，不，此刻的祝筱君有些恍然。她感到自从前些日在降云楼前遇到公子逸后，她与蒙非之间灵魂好像有什么隔膜，原本一方灵魂苏醒时，另一方即便没有知觉，也能继承对方在这段时间的记忆，但现在，他们好像是两个个体。

　　看着水中少年深思的表情，远在燕宫的呼伦趣味地抿嘴笑道“这棋吾可是下了，不知师兄汝如何应对。”
　　而屹立在山谷一湖畔边上的玉虚子，望着对面实无一人的岩石，仰天叹息。

　　祝筱君与蒙非在这种不安的情绪中，很快等来了公子蒙逸盛大的婚事。由于蒙府一时的人手不够，他们这些在别院中的人也被调了过去。不过由于蒙非的‘梦子’的身份，他只是被派去做做后面的一些杂活，那些台面上的事即便他有心想做，崔管事也不想让他的沾上。毕竟他还是带来不幸的‘梦子’。
　　祝筱君用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又埋头捡起地上的木头，正想劈下，远处一片喜气之声，怕是要出发了吧。
　　公子逸与单氏的婚礼按计划，先由公子逸从相国府出发，到大司空府迎娶单乔，再按路线到达赵宫信侯殿，由赵王亲自主持，再是在王赐下的新府……
　　祝筱君想起那日她惊恐的逃跑，公子逸喜欢的人该是楼中的那人才是，但是，生在望门，很多事怕是不能随了他的心愿。再则，那种事，在这个时代虽也不算少数，但毕竟是登不上台面，私下还好，若是……祝筱君记得在这里读过的一些史书。和她所处在时空中的一些史事有许多的类似。像这类的“断袖分桃”之事，最著名的该是楚国的行辕侯，这位迷恋男色，听信谗言的楚君，让曾经富饶的楚都毁与战火，更是揭开了楚燕百年之争的序幕。可叹的是，这位不近女色的男人到头来陪伴他最后的不是他最爱的男宠，而是他鄙之如履的妻子。君好女色亡国之昭，近男色亦如此。
　　祝筱君虽觉他人之事事无关己，但偶尔静下来，她还真有那么一丝好奇，不知那位新娘子知道了那事，作何感想。

　　公子逸在马上打了个喷嚏，心中琢磨着什么人背地里绕舌头，转舜间，就到了信侯殿前。从这里起，他必须下马，牵着红绸，与他不爱的女人一起步向不远处那座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王权和无以睥睨的恩宠的信侯殿进行繁锁的仪式。
　　主道旁，鼓乐和鸣，盛装的舞者舞动着最高礼仪的婚庆之舞，不足百米的红毯，在公子蒙逸的眼中是那么那么的漫长，宫殿前的最高阶梯处，传来礼官庄严威武的迎亲声响，石级两旁是震耳欲聋的角号之声。牵着红绸的一端，微微撇过眼，看了眼身后那红妆的女子。过了今日，她就是他的妻，珠链下，他看不清她的面容更无法得知她此时的心境。或许她和那些女子一样，爱慕着传说中的公子蒙逸，或许她和他一样无奈地只能接受这门婚事，又或许……进殿时，公子逸看到一脸喜悦的赵王，看到他身旁同样喜悦着的父亲以及其他人。

　　日后，吾儿必娶所爱。
　　多年前，有个男子抱着幼年的孩童，在挚爱的灵柩前指天为誓。

　　三日后，邯郸单家，汝聘之
　　多年后，又有个男子丢下了一句不可否决的命令，离去。

　　他的父，权倾朝野的赵相，早已忘了曾经的反抗，曾经对儿子，对那个女人的承诺，他让他的后人走上了和他一样注定不幸的道路。

　　“一叩首。”
　　“二叩首。”
　　……
　　信侯殿弥漫着喜气的喧闹，公子逸坐在席上，喝下一杯又一杯道喜的敬酒，腹中燃起的醉感让他忆起数日前的那次酒醉。那个孩子看到了他最为不堪的一幕，可是他不想杀了他。蒙非。那个女人背叛他与父亲的罪证。本不应该降生在世间的‘梦子’。
　　丑陋，不堪。
　　这是他的不幸，也是他的幸运。
　　他又喝下一杯，睁着眼，他打量着殿中的人，他在寻找，寻找着那个静静坐在他祖父旁冷眼看着这一些的友人。
　　卓少将军你是在看我的笑话吗。

　　公子蒙逸晃晃然地站了起来，走到卓青面前，举着酒杯，笑道“少将军可否与在下饮下此杯。”
　　卓青直直看着面前半醉的新郎官，许久，就是没有举起酒杯的意思，身旁的卓老将军见上桌的赵王正望此处看来，连忙举起自己的酒杯解了孙子的尴尬。
　　“妩晏君，新婚大喜，老夫敬你一杯。”
　　妩晏君？公子逸用带着醉意的眼看着卓木，是啊，为了这门婚事，赵王封了他做妩晏君，唯有如此，才有资格在信侯殿中举办婚礼。
　　“将军，请。”
　　仰头又是一杯，有人拉着他去了另一桌，瞥见身后卓青紧锁的眉头，公子逸心中大笑，现下，行缘该是更看不起我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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