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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死”字有 ...

  •   山里的冬天是能冷到人骨子缝里的,被压跪在地上的这半大的男孩单衣单裤,隔着衣物都能清晰摸到皮肤下狰狞嶙峋的肋骨。

      这孩子并不在七十六口名谱里。

      “你不是断天门的人,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贺莞估摸这孩子也就比自己小两岁,模样倒是和大师兄长得有些像,她手指拖起他的尖下巴,左右看了看。

      因为瘦,这孩子的眼显得大得过分,一双眼瞳极黑,但里头没有畏惧,是与年纪毫不相符的沉稳,小孩干裂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怔怔出神的看着她,好像一截没生气的烂木头,却在她起身之际,使出全身气力,一把扯住她衣摆,喉里又急又仓促地咕哝了一声,像夜里燃起的火苗,让人不忍就此掐灭。

      现在想想,人的恻隐之心,有时来的自己都觉得摸不着头脑。

      跟来的护法对贺莞的处理方式显然有看法,不赞成道:“这孩子来历不明,斩草还是要——”

      他开了个口,只听凌空一道鞭声,堪堪从脸颊边擦过,接着轰的一声,地面赫然被打出一道深足七尺的深痕。

      若真落在人脸上,那真是半条命都得去掉。

      “除了断天门弟子,其他都放了,师傅要是问罪起来,有我担着。”

      贺莞冷目森森,直等这群属下不敢再妄议一句。

      或许经历过还童,她感受过那受困于小小身体里,无能无力的软弱。换句话说,如果自己能耐够大强大,又何惧别人的未来如何,雄狮会担心蝼蚁成群结队成气候?

      *

      十二月的雪,寒冬腊月的风。

      浑身血液冻结了一样,四肢痹麻,她已经很久没梦过以前了,一时半会还有些怔忪,分不清今夕何夕,自己又是身在何处。

      这儿自然不是她的魔宫,魔宫历任宫主每次还童都会经历一段手无搏鸡之力的日子,所以宫中上下机关众多,尤其在宫主的寝宫里,四面墙壁都是用西域特质的材料建造,水土不侵犹如金刚铁壁。

      相比起来,这间房简陋的与家徒四壁没区别,就一张床榻,一排书架,一张案台。

      对了,早在三日之前,她就已经抵达金陵。

      正值深秋,窗外繁密的桂枝倒给满室添了几分清香,贺莞跳下床,斐番这个时间早就离开了,她脚一用力蹿进他的卧室,将桌案上标好的书信一一看了遍,不外乎是一些各门各派的小纷争,并无太多值得利用的消息。

      罢了,对潜伏的猎人而言,等待也是一场战斗。

      她如今转劣为优,没有几天,就大致将盟主府表面上的情形摸了个大致。

      盟主府占地颇大,由三十五座大小不一的院落集合而成,恢弘壮观,很有点气象。像她跟斐番所住的“春在堂”位于西北角,外围依次落有白虎青龙两堂;独孤副盟主与她麾下几堂则在东南方,而重中之重的水牢位于中轴线上,外围重兵把守,当真是蚊子都难飞入一只。

      初来乍到,她没有着急轻举妄动,这斐番将她送到扫雪堂读书习武,这态度让贺莞不由反思,是不是那日下药过猛,还是说人家这是做戏做全套,大头拿了,还要占个优待俘虏的美名?

      “这月当值夫子是武当的青玄道长,他脾性温善,博学多才,对孩子向来一视同仁,你去后,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大胆发问,要对自己多些信心,无需害怕。”

      贺莞:“…………”怕你姥姥的。

      她冷眼接受,不做反抗,因为现在自己也压根没有说“不”的权力。

      就像当年的斐番,没有对她的说不的资格一样。

      可现在的青年,不也犯了自己当年犯的错——人果然会对弱小的存在,报以自以为是的怜悯。

      这扫雪堂本是盟里为适龄子弟所设的学堂,由每月驻扎盟里的各派名师开班授课,内容从武经、诗书、礼仪、药理、骑射、音律、江湖史学无一不有。

      贺莞同十几个稚气未脱的小屁孩共坐一堂,她人是来了,但面无表情,看什么都空漠漠的,心里毫无要尝试融入的打算,对小孩们频频投来的的好奇目光更是无动于衷——

      思想境界的差距,灵魂高度上的不一致,都是不能轻易能跨越的沟壑。

      鹤立在鸡群里,沉默就已是最大的让步。

      而今日,小屁孩们莫名兴奋,各个坐立不安,交头接耳的,直到一道玄影迈步进来,他们才强忍欢喜各回各位,乖乖仰头等着开课。

      斐番扫过那一双双璀璨的眼睛,落到最后一角,微微颔首了下。

      “青玄道长因有急事先回武当,接下来几日你们的武艺、算术课将由我代为教授。”

      无聊,长房先生才需要懂这些,贺莞根本懒得听,撑着脸望向窗外,毫不买账。

      唯一让她意外的是,原以为斐番这种平日寡言少语的人,口才本该勉强,但一路听下来,气氛却一直热度不减,快到尾声时,大家还玩起了击鼓传花答题的游戏。

      也不知是串通好,还是这帮小孩提前背过,有些题,贺莞脑子还没顺明白怎么回事,周围的孩子都能准确无误的给出答案。

      鼓声依旧,随着一声停,球花落贺莞手中。

      所有小朋友纷纷转头,视线全聚焦在新同学身上。

      贺莞背脊连同汗毛都被看直了:“……”

      斐番以为她没听清题目,放缓速度,再念了一次。

      贺莞太阳穴突突发麻,根本听不懂想不明白,接下来是足足一盏茶的静止,在这段死寂一般的沉默最后,代表下课的钟响了。

      下课后,贺莞独自坐到夕阳西下,还没从败北的滋味里回过神。

      她堂堂一门之主,少年成名,也曾叱咤风云过,如今自尊心荡然无存,全面剥落。

      丢脸的滋味,竟是如此痛彻心扉。

      没想到,这学堂竟也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

      酒香还怕巷子深,如今各大门派为让子弟尽早在前辈面前混个眼熟,每年都会选优秀的子弟来武林盟小住三月,一是为拉进彼此感情,其二,也是存了要暗中攀比的意思,是下一辈争奇斗艳各领风骚的地方。

      只要有心,哪都能是江湖。

      有好几个小孩,还在娘胎时,每日就有几个夫子开蒙,隔着层肚皮从诗经听到六库全书,脚没沾地就开始未雨绸缪,哪怕来了武林盟,也有专门的先生督课,而反观自己的不周宫——

      方圆十里,不,百里,可能也不止,连个举人都见不着一个,宫里的私塾,也只是教教弟子识点大字,不至于看错书信就已足够,扫雪堂里人人都会背的九章算术,他根本闻所未闻。

      几日相处,这班里几乎人人都有能拿得出手的小本事,有的琴艺不错,有的下棋了得,有的会讲好几种外族语——

      而自己擅长的,是六十六种让人死无对证的手法。

      斐番在送她去学堂前,曾对外放话,说她是难得一见的天纵之才,当时厅里上至几个堂主,下到跑腿弟子,可都是犹言在耳,历历在目……若自己真跟不上进度,成为垫底,那岂不是扇自己耳光么。

      思及此,她掩下要将青年碎尸万段的冲动,状若无意地看过去。

      如今青玄道长已回来,每日课后雨打不动的布置了问题让学生回去思考,那书中内容,她字字都认识,但凑成一句,就不知其解,完全云里雾里了。

      “喂!喂!!”不得已,她硬邦邦冲对面喊一声。

      斐番睡前有练字的习惯,一灯下,占满墨水的狼毫一笔而下,如走龙蛇,他对那声喂不作回应,直到悬针收笔,方抬起头:“九儿,这个房里,没有姓喂名喂的人。”

      “你——”

      “教礼仪的夫子应该教过,在称呼别人时,应该用什么,是用喂这个字眼么?”

      “……”

      斐番见小孩腮帮颤动,脚生根似的一动不动,是撞了南墙也绝吭声的倔强,便主动蹲下身,看到那卷被摧残得很不成样子的功课簿,心如明镜。

      “这是明日的功课?需要叔叔帮忙看看么?”

      贺莞嘴唇一下抿紧了,将卷着的册子抓得更紧几分,藏至身后:“谁要你看,少自作多情了。”

      斐番赏罚分明,伸手顺了把小孩脑袋上凭白翘起的乌发,当做夸赞。

      “几日不见,都学会用成语了,看来青玄道长果然教学有方。”

      “你——!”

      在不周宫,贺莞虽不苛待下属,但早已习惯颐指气使的态度,有时甚至不用说话,有的是人愿意去揣摩她的表情,在她眼里,斐番不过是一时得意的后起之秀,仍是她记忆里挥之则来呼之则去的小泥崽子,什么都不是,还配不上她的一声请。

      要她服这个软,不可能。

      现在的年轻人,会点雕虫小技就好为人师,四处嘚瑟,等有朝一日她卷土重来,她会教教对方“死”字有多少种写法!

      小剧场:

      师姐:我也曾叱咤风云——

      盟主:念错字了,师姐,你那句“叱咤风云”的咤字,念zha,非cha。

      盟主:不过关于“死”字的写法,我确实不知,您稍等,我先查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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