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大师姐，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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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鸦雀无声，贺莞同样脑中空白。
心口如雷鸣鼓动，几瞬之间周身气血翻腾逆行，差一点就走火入魔，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冷静，她暗自平息心绪，还童之身一旦出事，那这辈子就只能保持这幅儿童身子了。
开门的声响打断了贺莞的思绪。
青年举步迈入，走向床侧的步伐与呼吸同调，冷静，稳重，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
不怪贺莞第一眼没认出人来，当时少年被流放天山时不过十几岁，身高还矮她半个头，而以贺莞现在可悲又可怜的高度，得需要非常努力仰头，才能勉强看清对方的脸色。
难怪了。
难怪当时密室里开启石门的力道，是如此的急迫冲动。
贺莞至今清楚地记得，在确定室内只有小孩时，斐番强自扼抑下的失望痛楚，让那双冷静自持的眼瞳里几乎烧出火星。
人近了，屋里炉火更热了几分，青年越近，贺莞全身血液越是沸腾，烧得她手脚皆麻，汗从后颈一路淌进领口里，她几乎都能听见自己心跳失控的响动，竟比方才被俘时更为兵荒马乱。
斐番看小女孩脸色僵硬，一双小短腿牢牢贴在床沿边，搁在双膝的拳头攥紧成一团，嘴唇因他的到来微微翕动。
斐番坐到床边的椅子上，一大一小，四目相对。
贺莞略长的衣袖下，其实还藏着三根本已蓄势待发的毒针，何况以现在两人这种距离，她本有八成把握置斐番于死地。
斐番手撑在小孩两侧，他的眼神细细摩挲的从孩童的眉梢、眼角、鼻梁上处一一摩挲而过，端凝得仔仔细细，像个当铺掌眼的，一丝一毫的纰漏都躲不过这双眼的打量。
世上能收缩筋肉将骨骼重叠成十来岁孩童大小的，只有一个办法，缩骨。
但缩骨毕竟是用内力缩小了骨与骨间隙，肌肉、筋膜都与常人不同，上手一摸就知道，登峰造极的，至多也不过能维持一盏茶时间。
“论辈分，你应当称我一声叔叔，不过我想，她应该从未对你提起过我，对么？”
“……”
“十年前，不周宫也曾是我的家。”
“只是，我是被驱逐出这儿的。”
贺莞没作声，她背后早渗满了冷汗，但面上还是维持住无辜的沉默，况且比起询问，青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也无需她做出答复。
没错，按辈分斐番是她的师弟。
贺莞记不清当初师傅收这小子的原因，她印象中，这小子平日不吭不响，安静似影，可谓毫无存在感，但后因犯了门规，重伤了最讨师傅欢心的大徒弟，而被罚流放天山别宫。
之后再无音讯，又是如何拜到武尊门下，有何际遇，怕是连号称对江湖事无所不知的百晓生都说不清楚。
彼时，谁能料到小子能有登顶武林的一天？
回金陵行水路最快，河流声静淌在耳边，兴奋了一整日的侠士们终于舍得去睡了，但胜利后的喜庆还像汤沫子浮在空气里浮荡，轻易不肯散去。
贺莞裹着床小棉被，佯装睡着。
身上虽无防身用的武器，但对于会炼毒的人而言，运用得当，连指甲缝都能是藏污纳垢……不，别有玄机之地，贺莞也不例外，她摊开五指，运气于掌，将毒物浅浅的散进夜里。
良久，坐在椅子上的斐番果然昏迷过去，趴在一旁的桌子上。
“叔……咳，叔叔？”
“我要尿尿了。”童叟无欺的童音。
“再不去的话，我会尿裤子里了——”
天真依旧，只是语温不在，带着冷。
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里，她轻轻试探着，一步又一步，素有洁癖的青年仍鼻息规律，并未醒来。
起效了，一甲子内力又如何，道行还嫩了点，她狠狠，泄愤般戳向青年脸皮。
迷心粉有迷惑人心的作用，她手指抵住青年眉心。
“接下来睁开眼，慢慢地，对，就是这样，看着我——”
青年果然缓缓睁开了眼，眸里蒙蒙一片，全是白日未曾见过的微茫。
贺莞这才有心思把人从头审看了一遍，盲人摸象一样，用不甚清晰的视野拆分下青年的五官眉眼。
这样离得近，看得久，陌生的轮廓再黑暗里仿佛一点点洇开，还真与过去记忆里的少年有了一丝重合。
哼，说她一无所有？天真。
不，只有死人才会一无所有，她还活着，要靠人多去壮声势的是地痞流氓的做派，他们这种魔头一个人就足以兴风作浪。
大雁需要合群，但凤凰是不需要的。
青年提线木偶一般等着她，但眉头隐蹙，像残余的理智正在与耳边蛊惑人心的声音做着挣扎，贺莞加重指尖力道，直到那道挣扎的力度渐小。
迷心粉的厉害之处，是在不知不觉对中毒者进行暗示，在细雨润无声中改变对方意识。
她半眯起眼，停在眉间的手指微微用力一压，放低的嗓音萦绕而上。
“谁告诉你们不周宫密道的，是你么？”
“不是。”
也是，这小子被逐走时还小，不可能对宫中部署那么清楚。
“你回不周宫是为何，为立功，还是——”她冷下声：“为私仇？”
青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罢了，看来心性比她想的要更坚定些，贺莞只得跃过此问，继续暗示。
“既然你说论辈分你是九儿叔叔，那接下来的日子，你定然会护她周全，视她为己出，不让旁人欺负她，保护她与其她门徒的安全，对么。”
“……对。”
嗓音初时干涩滞顿，停了半晌，后用清晰而平板的声音回答道。
“我不会计较她撒谎一事，我未相信，自不会计较。”
“……听着，她只是一个孩子。”
贺莞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着重强调道：“说谎什么的，一定是你想太多，都是你在以小人之心度天才之腹，如果真有异常——那也是虎父无犬子，是她聪慧过人天赋异禀，旷世奇才的光芒总会让凡人觉得刺眼夺目的，懂了么。”
年轻人睫毛纤长，长得几乎盛得住窗棂透入的月光，这个角度看去连唇角都有了温柔的色泽。
“……懂了。”
懂了就好，时间要到了，贺莞也不多做其她手脚，她两手覆住青年眼睛，感到睫毛刷抵在手心，是与主人作风截然不同的细密柔软。
机会难得，她又顺道探查了一遍青年全身经脉，覆手在对方腹部丹田上，只觉掌下暗藏灼热，内力雄浑横霸，比她的八荒独尊功更霸道厉害——
当年师傅看走眼了，居然是个好苗子。
“你究竟想干什么……”
她只是自言自语，翻身回床，突然，隔壁屋子的人冷不丁开口了，喊了声干娘。
贺莞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头，发现是虚惊一场——
青年身上的药效还未过，姿势未变，只是在回答她方才的问题。
要她？是要干脆点一刀毙命，还是剐皮去肉，五马分尸？
意料之中的答案，但只要一日“贺莞”没出现，她就是安全的。
人人都以为山中宝库坐拥宝藏武学无数，而能进入山中宝库的只有历代宫主本人——所以一个人再饿，也不会蠢到在大鱼上钩之前就先把鱼饵吃掉，那叫饮鸩止渴，没人会做的。
贺莞躺回原处，漫不经心的笑了。
后半夜，船外的乌云散了，月色从某个遥远的、安静的地方笼向孩童背后。
久久未散，一夜如此。
还童之后与平日最大的区别，就是身体特容易犯困。
“这孩子怎么老发烧，该不会撑不到回去吧，大夫呢？赶紧让大夫来看看，她要是死了，女魔头怕是更不来了。”
八荒独尊功至刚至阳，哪怕她意志足够坚定，耳目清晰，能听得见船舱外敌人们恼人的谈笑风生，但身体仍像坠满铅石难以动弹。
方凤凤好心要给小孩擦身，但贺莞最恨别人碰她身体，何况这种身体下，她绝不允许让人一览众山小，但偏偏手指无力又提不起半分气力，就在方凤凤要掰开小孩捏紧在衣领上的拳头时，一道力道从后阻住了她。
“……是。”
她恭敬地退后，轻轻把门带上。
耳根子终于清净了，她翻了个身，昏昏沉沉的继续睡去，夜里河上起浪了，这样摇摇晃晃睡到半夜，贺莞做起了梦。
对，下雪天，十年前第一次见斐番的时候，好像就是这样一个满天飞雪的日子。
那是德化十二年的事了，那年冬天极冷，大片大片的鹅毛雪覆盖在屋顶上，放眼看去，整个世界一片白雪皑皑。
唯她师傅熊飞鸿经过的地方，鲜红一片，仿若繁花似锦。
视野里一片赤色，熊飞鸿拔剑时顺带出的血飞溅进了眼里，故再一睁开，苍茫大地全失去了颜色，天地间很安静，倒在脚边的尸体余温尚在，他双目爆睁着，看见一地的尸体，心如止水，没有怜悯，也没有过多的痛恨，因为他压根记不住这是死在自己手上的第几人。
銮战不休，直到吐息间满是鲜血的气息。
也是奇怪，世间人的样貌变幻多端，然而每个人身体深处的气息却又都是千篇一律的气味，是不是对老天来说，死亡真是件很乏味的存在，不然为什么每一人的死态都那么肤浅难看，毫无新意呢？
“宫主，断天门七十六口名谱在此，请您发落。”黑衣属下跪下，双手奉上名单，平声请示。
“交给贺莞处理。”
作为魔宫大师姐，贺莞早已习惯此等情景，遵命接过锦帕，慢条斯理的将金鞭上的血迹一点点拭去。
金麟鞭，如今武林兵器榜第四，鞭身由几万片薄如蝉翼的神铁炼制而成，因与金龙鳞片相仿为闻名，此鞭所过之处无坚不摧，饮血后越发华光闪耀，咄咄逼人。
熊飞鸿这些年为壮大门派，不断扩大势力并铲除异己，沿山修建堡垒，以阎王令操控三十六洞，对西北诸派恩威并施，顺他这昌逆他者亡。
断天门会沦落至此，也是因为门主一意孤行不肯低头，还胆大妄为的投靠武林盟，真真不自量力。
断天门仿江南山庄建造，修得曲径通幽，说不定还有漏网之鱼，在搜查中，弟子从草丛里揪拖出一个小人。
“大师姐，这里还有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