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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番外2 何日君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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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一场大雪,飞鸟走兽踪迹丝毫无从得见。良山在冰雪壮阔中隐藏着的山径里走着走着,从满树皓白中看见了潜伏着的一只活物。
定睛看清了,原来是只断线的纸鸢。
它的眼睛残留着最初的光芒。
他忽然朝山下无边的大地上远远一望,山下无雪,却灯市如昼。赶上上元佳节,良山眼前浮现出令人目不暇接的晃动的辉煌灯河。
他高高兴兴地下山。
当他来到山脚,回头看那山巅的浮光悠扬、清静高远,又觉眷恋不舍。
他对自己无可奈何,便哼着口哨心一横不回头地走了。
春已来,良山没看到山上望见的最繁华的灯市,夏天到。他莫名其妙被一桩桩琐事牵绊着,始终没去到那里,然后他琢磨着下个上元节。
这时,他看见有个母亲在给女儿洗乌黑的长发。
两人神情恬淡,却让他心头为之一振。
耑允同年方三岁的小儿阿堵嬉戏,手拿傩神面具覆于脸上,见儿一惊复又大笑,往返来回不亦乐乎,阿堵抢夺面具,胖手总是差些分毫,只是他这幼子生了温糯脾气,抢不到也不会轻易生气,累了便偎在耑允胸前,枕上耑允的肩头,黑眼珠张望远方,常常地滴溜溜看些什么,一看便会很久,只是察觉爹爹的目光才会舍得朝上一望,却不敢久看爹爹的眼睛。耑允将凶神恶煞的面具遮在阿堵脸上,只有清澈如水的眼露了出来。
阿堵说话时,耑允走了神。
不知怎的在这时想起了死去多年的先皇后。
皇后最后的时光,与当下晴空下的光尘交互。
看见月恒长成。
他有一瞬间的迷惘。
她们忽而变成了一个人。
阿堵使劲仰着头看他,宽大的面具朝后滑落小半幅,遮住了他的目光。
耑允低下头,朝他温柔一笑。
太阳西斜,月亮升起,这天便过去了,这天过去后,他就忘了。
午梦里偶然看见月恒侍候在云修左右,眼圈泛青,容颜黯淡,谁也挪不走,等云修热病中梦呓结束,她的脸庞慢慢贴上他的手,贪恋捕捉到的所有温暖。
月恒在听到恐怖如期的啜泣时才大梦初醒。
五哥早就同她讲起昔日被医仆钳制痛楚难忍痛哭流涕的时候,哥哥整日坐在他的窗下,痛其所痛,忧其所忧。她躲在花枝后颤抖,多怕五哥突然撒手人寰,在某一个可怕的时刻,或在她用膳的时候,或在她刚刚进入梦乡的时候。宁远好几夜不能入睡。
不似如今站在殿前,安安静静。
耑允站在她身后,觉得此情此景甚是荒唐。
不欲看,便转身默默走开。
耑允褪下冬至日的冕服,穿起绛纱袍,皇帝一入延庆殿,闻得满室梅香,如入花海,不是平日惯用的龙涎。
梅香柔然浓烈,宫窗骤开,冷暖交融,但觉生动。耑允未发一声,知道是他的小女子所为,她偷偷跑来,为他点燃应景应心的梅信,却不知如何走掉,毕竟往常总得讨一句赞扬才肯罢休。他的女儿不像他的太子,耑允细细思量,原是越发的不像了。
耑允纱袍轻软未去冠,复复年年洒尘垢,此刻冬至夜晚是若似无暇少年的样子,他走过长生殿,夜半酒酣,看到了那人事如常,熟悉的人走在熟悉的道路上,情景美妙。
有时黑影和火树银花几番错置,足以让他清醒几分,一个遥远而陌生的人又适时出现,正到了耑允酒醒时分,姜珩同月恒携手一起笑眼盈盈地走来,带来身后整片夏日清爽的绿荫,姜珩见到了耑允慌忙撒开手,收起了所有笑意,耑允头痛了一瞬,见月恒已然撇下她朝自己飞奔而来,脑袋上的双鬟髻几乎跑歪……耑允尽收眼底,一晃神,暗夜如常。
他暂时挥退所有人,阖眼行在此处。
夏日,正是他深受病痛折磨的时候,他们却欢天喜地地在绿色深浓的禁苑泛舟嬉游,他曾经嫉妒地要死,也欢喜地要死,似是永远也看不够。
气极了也曾想过去找殿下论说……耑允睁开眼,看到了一只金碧辉煌的小鸟从天边而来,等华灯彩霞的光影走开,小鸟恢复了本来的面貌。
那雀儿正是雀儿的样子,一动一眼皆透着古灵精怪,它熟识了此人,信任也交托了出去,任他伸出两段指尖温柔地替它挠头,它左低低头右低低头,偶尔也抬抬鸟嘴,舒适地忘乎所以。过了很久很久,耑允其实有些累,手指已然发酸,这鸟儿闭着眼睛,悠哉地哼出歌儿来,耑允看着它的一举一动,笑意窝在眼角,指间便是它的细弱的颈,一捏便碎,他依旧温柔,望着它,用怜惜的眼。
耑允累了,拿开了手。
雀儿睁开眼,颇为不悦地挠了挠脑袋,振翅飞到了他的头顶,并在他的大掌覆下之前溜之大吉。
耑允说:“秋风又起了。”
“每至中秋,常常记不得往年到了这节庆是何种心境,想来真是太过平常了,只有那一年,那年我病得厉害,下不得榻,见不得风,那夜我独自一人,既病且痛,竟是万分丢人地哭了。”他笑着说,“可再回想来,心中只觉温暖,难道只因天边有一轮月?月本常在,本可常圆,可在那样温柔的时节,心也难免柔软起来。”
“我祝陛下与天同寿,我祝天下万世太平,君莫要说我溪壑难平,居心叵测,我同兄长的心是一处的,生在帝王家,心地不可不广阔,偏是小处生发的爱意最为莫测,最不真实,最不可在意。”
耑允有时也会想念宁远,忍不住地想念。
可是两人隔了天涯海角。
耑允对那只美丽的雀鸟从开始的陌生推拒变得依恋不凡,它的眼睛会说话,它的羽毛蓬松俏皮,而它的情思单纯而热烈。
耑允抚上它红杏一般大云朵一般蓬松的小脑袋,生了暗暗的杀心。杀心永远埋在心底,在这个夜晚,耑允看到了灿烂山霞、草甸金光映归人,雀儿不再是小鸟,而是布裙红颜。他知道这幻相不可信。
耑允还未从梦中清醒,便隐约知道他的小鸟不见了。
土道边的柳枝渐渐绿得温柔丰茂。
良山边走边看,看那柳墙后看不到又不能不在意的欢声笑语。
他们在放风筝。
放风筝的人他颇觉面善却不相识,直溜溜地杵在那里,很快,她也看见了他。
良山朝他们走过去,跟半大的孩子们一起高高仰头望那只已飞得极高的纸鸢。
他们告诉他这是这个阿姐亲手做的,手一放,它就乘风而起,飞得别提多快多好了。
大姑娘回头,想当然地说自己什么都会做。
大概吧。她笑起来。
良山被她感染,也不由微笑,又转头朝几乎已看不清的那纸鸢望去。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他不知所以地轻声念出一句诗。
姑娘诧异地瞧向他。
“作诗呀,我也会。”
“天上一只鸟。”
孩子们一阵哄笑,接着乱七八糟争先恐后地接起诗来。
良山捧腹大笑。
天上一只鸟,人间数峰回。
她还有事要忙,此时便把手中的纸鸢递给他,他二话不说接了过来。
孩子们问她何时再来。
良山也叫住她,颠颠自己的背篓,见面有缘,要赠她一点东西。她走回来,从中抓出一把刚采的掺着滚圆蒲公英的野花。然后看了看他的眼睛,又看了看目光炯炯的孩子们,随口说或许很快,恬然一笑,便已离去。
良山转过头,继续看着天上的那只纸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