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归游 风道山来》岳千秋

74、番外3 无形的山川

　　公主的脸红通通冒着热气，大汗淋漓地跑过来，初夏寂静的晌午，我也热得紧，赶忙给她扇了扇风。公主发现了一隅野趣昂然的池水，顾不上喝冰饮，抓起渔网急慌慌喊我们同去。
　　溪水清冽凉爽，穿过绿荫的微风轻轻拂面，可真是让人没来由的高兴。
　　到了晚上，我依然陪着公主，她肯定累了，睡得很快。
　　风送花香，耳边均匀的呼吸声和一缕缕微远的虫鸣把我带进了梦乡。
　　夜半惊醒，却见公主坐在床边，头发长长地垂到了我的手边。
　　她看月，我看她，不出声。
　　“月恒。”后来，我便没忍住。
　　她发现我醒来，突然扑到我身边，头埋进袖中，作势要睡。
　　“给我讲讲你们那里的人和事，好不好？”
　　插入瓶中的那几只粉光初匀的芍药，纤灵清透，微风摇曳下，像一朵云，一朵梦。
　　远远看着望着，只觉好梦将近，牵着神思游荡，可我哪有什么有趣的故事讲给她听，都是一件件最普通不过的事。
　　好吧，就从我离家前的那一次游山说起来，风雪忽然下得那么大，大得让人绝望。
　　公主睡意全无，紧张起来。
　　可是我还是来了，跟她在一起，每天都很快活。
　　到了临行前，我哥哥却比父母都唠叨，反复叮嘱我提醒我，神情凝重地仿佛我将去的是什么刀山火海一般。
　　“他胡说。”公主气愤的脸上满是笑容，“你下次见到他的时候，一定要告诉他本公主是多么可爱机灵活泼美丽又温柔的，可千万别忘了。”
　　我记住了，公主啊。
　　我回家时，还真的牢牢想着这一刻，还没见到他和爹娘，我就想这见面第一句话，不如就这么说罢。
　　“公主她……多可爱啊，玩水的时候，其实跟野丫头差不多，在宫里的时候我当然不敢跟公主说这话，但是如果再见面，我倒是准备了一大箩筐的话。”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壁上画字褪色剥落，人却在长睡中清醒过来。
　　残酷的美好的，好似都是无比真实汹涌澎湃的。
　　那一天，我终于再见到了他，未见以先，公主那日却突然频频说起了他的坏话，我心有所感，止不住地偷笑。小姑娘口是心非，嘴里说得多坏，心里反倒是……我想我与她终归一样。
　　她瞥了我一眼，讶异道我们这些人奇奇怪怪。
　　多少年后，此间心事已不在，镜花水月，到底是瞬息一过的事。
　　似乎都想不起，那时是多么的心事重重，爱恨满怀。
　　我问自己，要不要努力一把，要不要再想起来。
　　要吧。不要？
　　我看到了人间的风。
　　清楚宛如昨日今夕。
　　凌霜捞出在溪水中浸了一个上午的瓜果，切好放在竹篮中，时间已到盛夏。
　　这里没有我熟悉的人和事，家和长安远在天边。
　　只有凌霜双足浸在水中神情悠扬看起来舒服惬意，我觉得有趣，没过一会儿，打完瞌睡的阿禄来了，听不见也说不了的护院老翁也来了。
　　凌霜踏出水面，进了内院。
　　我看着瞧着，静中生悲，突然心有戚戚，不知来去在哪儿。
　　那是我交付终身的一段时间，我看到了原本看不到的那些地方，一瞬间，我知道她是我最熟悉的人，也是我最不明白的人；有时是我想爱的人，有时是我想恨的人；有时她爱我至极，有时她恨我厌我；有时候，越来越多的时候，什么东西都仿佛越发清浅。
　　“你冷不冷？”
　　“很久以前，我们就见过吧。”
　　我默默注视着她，缘分让我们越来越近，而非渐行渐远。
　　我在断断续续的长梦中时常听到她同我说话，记得一些，也忘了一些。
　　这一次，我和她对有生以来的姐妹紧紧依偎在一起，躺在无垠的大地上，一起看天闲谈，一起打瞌睡吹风，时间……一时间已不存在了。
　　累了，睡了，迷迷糊糊中，依稀听到她说，若是有缘，我们来世再见。
　　若是无缘，今生停云一叙，也是意满而归了。
　　我睁开双眼，脑中反复想着这两句话。
　　久久之后，怅然若失。
　　等到我感到心满意足的时候，眼前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野草，波涛一层一层涌来。
　　这最孤独的时候，怎么却真的真的心满意足了。
　　好像是一场人间来的风把我托举出来，所以我在这里。
　　带着我所看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