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有五岁》奥兰有默生

15、乐老爷进宫（4）

　　“我还记得，先王的时候。”白老爷说，“我们贵人，还有我们应有的特权，税务官要是胆敢上门来，我们就要把他们都不用亲自将他们赶出去，他们进不了我们的门，只能在仆人的小屋子里，收几个钱……”

　　乐老爷听着白老爷对自己抱怨，决定只当作是他一时气急，自言自语，自己等下就会忘记得干干净净。

　　不过，二白似乎受了舒家成为新贵的影响，也许是知道乐老爷一向和舒家来往不少，这种抱怨只持续了很短一阵，两人就起身，对乐老爷不咸不淡的劝慰告辞，乐老爷自然起身相送，目送他们远离之后，又坐下来看着那朵不怕日光的昙花发呆。

　　终于，他也觉得无聊了，才起身离开。

　　差不多到午餐的时间了，今日陛下很忙，想来不会出席在王后小花园的餐会了。

　　陛下对待贵人与先王不同，乐老爷自然无缘亲历，但这种见识弥漫在瓯海梧王国贵族当中。也是乐老爷有古老的家世，能任事，又是外国来投的家庭，才得以在短短几年间成为国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之一。在红人中他是最没有势力的一个，但却也是最得陛下欢心的一个。

　　乐老爷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话，也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因为自己身为教师，身不在王城的缘故，得以在宁静的生活和隐让的进退中养育与人为善的好名声和在学校中举足轻重的地位。但是，渐渐地，他发觉，自己的君上并不满足于将他树立为一位未成熟灵魂的医生，民众德行的榜样，乐老爷以他，一个贵人，一个教师，又是一个宠臣的目光，窥视陛下的一举一动，品味着他说过的话，就像是尝试一枚新发现的据称有益健康的野果，其色泽滋味，入肚后身心的反应，一一罗列出来。

　　陛下的野心不再如同史上那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为后人津津乐道的有为的明君，他更像是一位坐在王座上的教主，他管理土地、任命官员，但除此之外，他还注视着子民的灵魂，“万岁”和任何一首颂歌都无法让他满意，他还是对欢呼和歌颂表示感谢，但在感谢的时候，他还会关心臣民的心中是否与其言语如一。

　　现在，乐老爷再无疑问，陛下在自己身上倾注了太多太沉重的愿望，他成了陛下对臣民进行精神上操练之前，用来试验的新贵族。

　　是啊，他也是新的贵人了，这是灵魂上的洗心革面，他不可以像旧贵族一样，孜孜于传统的特权，按照陛下的看法，贵人的首要一条，就是不可以散漫。

　　在过去，不论是瓯海梧王国，还是孔弗修斯圣国，贵人小心翼翼地看守着自己的财富，奢华被当作罪过，要受到王室的谴责，但现在，情况在改变，今上并不反对铺张浪费和花天酒地，他甚至会有选择地参加贵人们的赌局，他随意指定一个人作陪，事后总是大度地将赢来的钱打赏下去。

　　但改变并不止步于此，对于贵人们以前只是象征性的赋税，现在变得实在，令人无法忽视。小贵族破产的事，渐渐听得多了，也就理所当然了。更让人唏嘘的是，陛下在官场上的过分慷慨。买官卖官对重光以来的贵族传统造成了大家口中无法挽回的破坏……

　　乐老爷一路上胡思乱想，向王后小花园走去，在门外碰到了自己学生的父亲、老白先生敢怒不敢言的死敌、血统上的新贵人。

　　舒克士——现在该称舒先生了，看上去比乐老爷还要年长一些，尽管不论是从爵位，还是从年龄上说，都是乐老爷在上。

　　“你好，舒先生。”乐老爷上前把住他的手。

　　“你好，先生。”对方一看见乐老爷就露出了笑容，在乐老爷看来，这个笑容在高兴之外，还有一丝苦涩。

　　两人一同走到餐桌旁。

　　虽说两人爵位不同，但身份有别的人走到一起，在王宫中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更何况是在中午时分的餐会上。

　　不过，如果两人说话声音更大一点，还是不难发现，两人的称呼还是有上下尊卑，一方称呼另一方以贵人之间最寻常不过的方式，另一方却回应以无姓名的先生一词，仿佛不是在宫廷，而是在学堂里先生与弟子的关系。

　　“怎么样？”

　　“想必你是不需要经历这些的，我的先生。”舒先生邹着眉头，头转左转右，提防有谁在偷听，悄悄说，“可是，像我这种……新贵族，是免不了受他们嘲讽的。”

　　“我是要问财政会议进行得怎么样了？陛下决定好向所有贵人一体征税了吗？”

　　乐老爷拿了两杯酒，递给舒先生一杯，他接过来，又大大地鞠躬，还没有人注意到。

　　“舒先生，请你不要怪我对你指手画脚，既然你被陛下分封了爵位，就应该有贵族的仪态，对过去的生活，保留一种怀恋，是不适合的，对现在的生活也并无益处。”

　　“很对不起。”他说话还带着些紧张，不难想像他在陛下面前的表现。

　　“你只是缺少练习。”乐老爷拍了拍他肩，刻意带他远离旁人，“回到天马郡，我要介绍你进新生活俱乐部，不知道舒先生你是否有意？”

　　“真的吗？”舒先生真是又惊又喜啊，“我该怎么感谢你呢？先生你一直都在帮助我，你已经帮我成为贵族了，还要为了我的不得体操心，我的女儿，在立群女书院也一直受到你的令爱的照顾。这真是太令我……”

　　“我的妻子会当你的介绍人，一切都会顺利。”

　　“其他没有受封的银行家对我也有了意见，他们觉得我有可能太过倾向陛下了。”

　　“这话不足为外人道。”乐老爷不得不提醒他，“好了，给我说说吧，财政会议还顺利吗？”

　　“不太顺利。”

　　舒先生沉默了好一阵。

　　“大家对这一次会议都抱了很大期望，很早就过来了，可过了预定的时间很久，陛下才过来，说来有些不敬，我看他的脸色不太高兴。”

　　“恐怕是国务会议上发生了什么……”

　　身为陛下身边的红人，乐老爷让人眼红的地方，莫过于能够陪同陛下出席不同的活动，但在乐老爷心中，真正的好处，莫过于对陛下每日行程的有力把握。

　　“想来是不太好，国务大臣只有查基斯先生过来了，他们在讨论法律。”

　　“法律？”乐老爷觉得陛下心气高，可做事总该有轻重缓急，万不可失了主次。

　　“是的，陛下似乎想要指定一些专家，大约几十人，将他登基以前的各种法令整理一番。”

　　“这件事可不容易。”乐老爷有气无力地说。

　　“我们这些被征召过来的银行家也争吵了起来。陛下指定我们要尽快制定出一个更加合理而高效的人头税率表。”

　　“人头税！”

　　“是啊，完全按照收入划分的人头税率表。”舒先生的语气充满了苦涩。

　　“很艰难，即使不考虑颁布之后的反应，还有具体的执行，也很艰难，陛下要求——”舒先生又一次留神周围再没有第三人在留意两个人的对话，“陛下要求我们承担更多的责任，他已经决定将我们这些银行家和公爵列为一个等级了。”

　　“公爵？我可不知道在整个瓯海梧王国，有哪一位公爵可以和足下你分庭抗礼，就是放眼整个贵族等级，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可是陛下改革的决心很大，就我现在新的身份而言，恐怕没有太充分的理由来劝阻他。”

　　是啊！陛下对平民有条件的宽大，在这个时候就起作用了。

　　“那么，将来，你是要按照新人头税率表中第一等级的规定来交税了。”

　　“事实上，如果是这样，我倒也心甘情愿。”听到乐老爷的多少有些开玩笑的疑问，舒先生透露出古怪的神色，“我被排在了第七等级。”

　　“第七等级？”

　　“大多数的子爵和男爵都属于这一等级，当然，这只是陛下的意思，我们的意见也还有不合。”

　　“下午，财政会议还要继续吗？”

　　“是的，不过陛下不会参加了。”

　　“看来，陛下已经预见了你们的争吵了。所幸还只是人头税，如果就连土地税也要算上我们。”

　　“应该不会吧？”舒先生不安地看着乐老爷，“真是那样的话，贵人和平民还有什么区别呢？”

　　“区别在于，我们除了传承贵人的格调和风度等传统美德之外，要开始背负富国强兵的责任了。”

　　“难道军队不是已经有了贵人领导了吗？”

　　“你说的也没有错。”乐老爷面对着在政治上还相当幼稚的银行家，毕竟，他的出身如是，“可显然，陛下对贵人的要求和贵人自己的认识大有不同。”

　　“我被弄得头晕眼花。”

　　“财政会议可不只是讨论金钱的地方。”

　　乐老爷提醒他，又将刚才二白的气话说了一遍。“舒先生，你知道，我可不是为了让你泄气，才说这些话的。”

　　两人一时无语。

　　三位年纪尚不及进学的小姐冲到两人中间来，“先生们，你们在谈论什么？”

　　舒先生一时竟看得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