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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乐老爷进宫(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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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和三人耐心等着亲王殿下将手上那块鹧鸪肉吃完。他还絮絮不休,说一次吃光整整一只烤鹧鸪恐怕会火气太盛,而且还会腹滞。
终于,他吃完了,又洗干净手。
乐老爷和明喆先生,一文一武,走在陛下前头,打开内室的门。
门外等待已久的贵人们纷纷跪下。
“我的陛下……”
“陛下万岁……”
就是再小声如耳语,交汇起来也像是旋风一番,卷过有资格站立的人身边。
乐老爷也不再感叹什么了。
有一些人的手借助佩剑支撑着,只跪单膝,不少人却是双膝跪下,低头拜见。
“众卿家,平身吧。”
陛下慈爱地看着众人,但大家一边起身,一边唱起了《海上九月颂歌》。这首颂歌,是为了歌颂今上的父王生平仅有的一次战争而作,据流传,当时先王在船上,战船漏水,有一个水兵自告奋勇,跳入水中,以减轻负重,船中人遂得活。这首颂歌就是以跳海水兵临死时的遗言敷衍而成。
陪在陛下身旁的是查基斯先生,亲王殿下要落后大概两步。
乐老爷想像着,自己和明喆先生组成了船头,查基斯先生是坚不可摧的船帮,亲王殿下自成船尾,陛下是独一的船长,操纵着他们在众人的茫茫海洋中向着他心中,那谁也不知道的地方驶去。
可马上,他又想到了自己的马车,马车,陛下的话就是鞭子,鞭打着最前的马匹向前飞奔,地面上的杂草野花,纷纷躲避不开,只好各自祈求乱七八糟的马蹄不要落到自己身上,可是已经迟了,马脚狠狠地深入泥土,就算花花草草能免于折断的横祸,也避不开因为土地被破坏而生长得头歪肩拧。
顺利穿过长廊大厅,明喆先生要去给王城的警察诸长官下达新的命令,先行告退。陛下和查基斯先生等诸位国务大臣有接连不断的各类会议。这些会议,大多是乐老爷没有资格参加的,除非陛下特别下旨,或者是商讨教育问题的教育会议,但他已经是教授团中唯一一位参加起床觐见的教授和御前顾问了,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难道真要自己去旁听过去几个月的财政、外国的异动,和军队的整顿吗?
目送陛下带着查基斯先生和被命令必须出席的王弟转向召开国务会议的房间,贵人们就像浪花撞到巨石,轰然四散,在乐老爷周围漾起阵阵香风,熏得他一时不适。他的鼻子里犹留着亲王殿下的鼻烟的些许冰凉。
贵人们都三五成群,一些人要去赌钱,一些人要去看看御花园新来的动物,还有一些人要去玩球、骑马,夫人们中有几人要去听宫女读书,她们邀请乐老爷去,他委婉地拒绝了,又拒绝了两个赌局。
赌博一事,偶尔为之,倒也有益于放松大脑,但白日开局,就不能不说是沉湎了,而且,宫中虽不是赌场,但你来我往中一掷千金的豪气和冲动却又往往过之而无不及。他决定晚上再陪他们玩几手,现在,他决定去御花园散步,正好去欣赏一番那株陛下念念在怀的水晶昙花。
从宫门到御花园,距离不短,先王精于园艺,这御花园和连接宫殿的林荫路正是他之设计,可谓极尽曲折、明暗、错综、显隐之能事。乐老爷挥挥手,一个侍从走过来。
乐老爷拿了几块饼干享用,又喝了一小杯葡萄酒。他决定不用他们拉车,自己一路走过去。
御花园中不少人,既有二三聚头,也有如自己独自一人的,一旦到了王宫,大家就不太愿意离开,倒也不是说宫中的日夜有多么享受、快乐,难得的是陛下接见的机会,哪怕是能说上几句话也好,谁也没有完全的把握,可以确定在一番君臣对答之后,自己能够得到什么,但来到了王城,却不在宫中耐心等候机会,却去街上游逛,这于贵族而言,真是愚不可及。
乐老爷一眼就看到了,那株水晶昙花。花木官两个人,正将栽种着它的正方形木造花槽,搬到阳光下。
花木官看见他了,立即放下手上的工作,躬身行礼,“乐先生。”
“你们自忙,我听陛下说起这株奇花,怎么也按捺不住,正好见到你们,这下是要念叨你们了。”
“不敢当、不敢当。”
“这水晶昙花,是昙花吧?”
“是的,大人。”花木官中年轻的一个回答。
“可见是有些不同寻常处,我听陛下说,它开了?”
面前的水晶昙花,分明只是一个小开的花包。
“是开了,大人。”老的一个说,“但得晚上才开。”
“和寻常的昙花,是一样的。”年轻人挺直了腰说。
“你懂个什么昙花,就会多嘴!”老人家打了他一下,呼喝他去给花槽更换新土。
“我以为它是像水晶一样的。”乐老爷品味着它的名号,忍不住有些失望。
“大人英明,它的确应该是如水晶一般闪耀。”
“哦?这怎么说?”
“大人相比知道,昙花都是夜中开放,最怕阳光的。”
“我也正奇怪呢!”
“这就是这种水晶昙花与寻常昙花不同的地方了。”老人家一边盯着徒弟一点一点地替换花泥,一边告诉乐老爷。
“这种觥乌国来的昙花,非得在日下晒够了阳光,就不能开,昨天的太阳,比今天的还要猛烈些,是故昨晚开得灿烂,但今晚,恐怕就大不如了。”
“这么说来,到了夏天,岂不是百花无匹了吗?”乐老爷仔细地问道。
“嗯……大人,小人对这种新来的品种……还没有摸透,但对特别的花草而言,光和热的需要不一致也并非没有,虽然我不曾见过,但记载中是出现过的。”
“也就是说,这种水晶昙花,离不开光,但未必受得了热吗?”
“必须是日光,至于太阳的热……”老人家迟疑了好久,才说,“寻常的昙花是畏寒怕热,至于水晶昙花……”
他陷入了思考之中。
乐老爷知道花木官所知的确不多,他又问了几句色、香的情况,想着要不要假装无意地透露一句半句夏花会的事,但终于没有开口。感谢过两人,他走进旁边的小亭,静静地欣赏这一株国内只有宫中有的昙花。花木官打理好了泥土,就离开处理其他的花草树木了。
它的确是还没有吸收够阳光。它的奇,其实是在与如同水晶一般,其他和一般的昙花并无不同。它不是白色,而是灰色,乐老爷想像着它在月下开放的情景,恐怕在十数株普普通通的昙花当中,更能衬托出它的美。
“乐先生。”
一个少年的嗓音,叫他。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少年,陪同着一位老人家走进小凉亭。
两人一同向乐老爷行礼之后,老人坐下,少年则站在他的旁边,颇见风度。
“白先生、小白先生,久违了。”
乐老爷只是坐着回了一礼。
“白先生违教了。”两人微微欠身,又行了一次礼。
两位贵人都不过子爵,但不见得就可以齐头而行,并肩而座。
乐老爷的确是很久没有见到他们两人了。本来两家也不熟悉,如果没有白老师这一层关系,乐老爷和他们也不过是止于寒暄而已,但现在,也不见得密切了多少。
“白老师最近来信了吗?”
“来了。”白先生开口说,“她还寄了一些钱来,乐先生你的大恩,我们白家一辈子也难忘。”
当然,白老师这样年轻的女人,能够在立群女书院得到一个教职,和乐老爷慧眼识人,是有一些关系。
“我不是在问这个,她说了吗?贵郡人物的事。”
“说了、说了。”白先生答道,“我已经在打探了,可是,我们白家穷困,和别家来往不少,但都是些当家管事的人,年轻一辈,一时间也不容易。”
“是啊,也难为你了……”
白先生连忙感谢乐老爷的宽大,并明言会尽力而为。
乐老爷有些后悔,将物色二女夫婿的大事,交代给白老师去打听,他不想在天马郡中找,却高看了白象郡白家,他们已经破落到要女儿帮补家计的地步。虽说白老师不是和自己一样排行第二,但想到她也和旧时自己一样要为了家贫而劳碌,就对白先生更加失望了。
还是要另想办法啊!
他又瞥见,两人只有少年一人配了剑,那柄剑于他似乎有些长了,老人家的腰间空荡荡,裤子有些褪色。那柄剑,一定是在宫外向人租借来的。
“乐先生,”白老先生弯着腰——也许他的腰已经弯了也说不定——问,“我听说,陛下赏赐了舒家……”
“没错,如果你要问我的话,是三等男爵。”
“是男爵?”
“是男爵。”
老人家脸上,显露出凄怆,又不甘的神色。
“不过是一个银行家。”
“可是他有钱。”小白先生愤愤不平地捉住了剑柄,剑鞘碰到了柱子,发出咔一声。
“陛下需要银行家保证我们的财政,他们不仅仅是有钱,他们还有赚钱的办法。”
“我的女儿,居然要教导他的女儿吗?”
看着两人,乐老爷心想,他们以后还要更兴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