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有五岁》奥兰有默生

16、乐老爷进宫（5）

　　“三位殿下。”

　　乐老爷行礼，舒先生也反应过来，笨拙地弯下腰。

　　陛下自结婚以来，开枝散叶，至今已有二男三女，两位王子殿下常不得见，但公主们倒是在宫中自由走动。按照乐老爷的想法，这种教育法只可能在王宫执行，不可实施于民间。

　　“这位先生是？”

　　二公主向乐老爷请教，四公主和五公主还不曾在仪礼上受到太多约束，大胆地盯着舒先生看。
　　可怜舒先生，几十年一直梦想自己能够站在贵人当中，成为他们身边的一员，现在他得到了比梦想更加不可思议的天恩，却彷佛彻底失去了用口舌表达自己心情的能力，不过这样也不算太坏，乐老爷也担心，怕他口不择言，失了体统。

　　乐老爷信命，但命运只钟爱无有准备的人。

　　“舒克士、舒先生，”乐老爷轻轻地拉了拉他的手臂，可他还是反应不过来。

　　“舒先生是陛下册封的三等男爵。”

　　“是二等、二等男爵。”舒先生突然说，听起来就像是阵前逃跑又被追捕回来的逃兵，面对黑房中的临时军事法庭，作陈述的声音。

　　“陛下方才决定提高我的爵位了……”

　　看起来，他还想就此继续说什么。可乐老爷及时制止了他。

　　“那倒是让人高兴的事。舒先生，陛下对你的期望很高。”

　　“是、是啊……”

　　“我记起来了！”五殿下一手拉住舒先生的衣摆，叫道，“蒙森银行！”

　　舒先生被五公主的发现惊得脸色苍白，这下，他该后悔失言说出陛下许诺的恩典了，要不是自己先提出来，公主们如何会想起自己手下给各家贵人提供存款、典当和投资一系列服务的蒙森银行！

　　乐老爷看着自己的朋友被虚无缥缈的丝网笼罩住，又是叹息又是好笑。平民总是渴望荣誉，可一旦得到，又会惊慌失措。

　　在乐老爷迄今为止的教育生涯中，舒先生是最让他为难的学生了！

　　“舒先生，你是蒙森银行的舒家，对不对？”五殿下还骄傲地向同样失礼的舒先生寻求肯定。

　　“我尊敬的殿下，”乐老爷好声好气地说，“你将我的朋友惊住了……”

　　“是吗？真对不起！”她闻过即改，还保留了小孩子所有的纯真和坦率。“我完全没有察觉到，你是第一次进宫吗，舒先生？”

　　“是、是的，陛下召微臣进、进宫来。”

　　“还请三位殿下原谅，舒先生对宫中的规矩尚不熟悉，但他对此荣誉一直心怀感激。”

　　“王都歧视外地人，但宫中人则应该宽恕他们。”

　　“殿下仁厚。”乐老爷感动地说。

　　“说起来，乐先生，我的老师，你没有带上你的令爱吗？”

　　二殿下与阿茹有一面之缘，遇到定期过来觐见的乐老爷，总要问几句。

　　“阿茹她忙着学业，不容易过来。不过，她也很想和殿下见面，她一直为殿下对她的思念感动。”

　　“什么时候我们才可以再见面呢，到时再叫上苏小姐过来，岂不好。”

　　她突然提起乐老爷的大女儿，不仅让乐老爷吃了一惊，就是她的两位妹妹也好奇地嚷嚷起来，“苏小姐是谁？”

　　“你们又不认识。”二殿下笑着对四殿下和五殿下说。

　　“好叫二位殿下知道，那位苏小姐，是微臣的大女儿。”

　　“就是乐茹的姐姐？”四殿下说，其实她和五殿下都不曾见过阿茹，但也许是二殿下提得多，也就记住了。

　　“正是这样。”

　　两位小殿下都不再说什么，她们对不曾有面识的人提不起兴趣，又将话头转向舒先生，问什么都有，问他家里都有什么人，问他银行是什么样的，问他钱币的事，等等等等，舒先生听一句答三句，努力满足她们的好奇心。但小孩子的好奇心最难保持，很快，她们就放过二位大人，要去其他地方。

　　二殿下大两年有半，对自己的兴趣和爱好已经有了一种要捉在手中的孩童的专断和记忆力。

　　“我的老师，我可以给茹小姐写信吗？”

　　“当然可以，如果殿下纡尊降贵，阿茹一定会感激不尽。”

　　“我听说，她是在立群女书院？”

　　“是的，我的殿下。”

　　“我也想去立群女书院。可惜妈妈不允许，要是爸爸能允许我去就好了……”

　　二殿下还没有养成称陛下和王后为父王和母后的习惯。乐老爷打算着，是不是偶尔让阿茹觐见一次，免得陛下因为二殿下的念头而不快，或许，夏花会是个不错的时机，如果陛下立定心意要举办赏花会的话。

　　“看着殿下们，再想想冷秋，我的乐先生，难道我不是为了女儿的幸福吗？”舒先生凑近乐老爷耳边说。

　　“先生。”一个侍从上前来，乐老爷不说话。舒先生也看着他。

　　“王后有请。”他不看舒先生。

　　乐老爷深呼吸了一下，和舒先生互相用眼神告别，跟着拐过几个弯，那个侍从在前，进了一道只容一个人低头进入的窄门。

　　舒先生也该继续上午未完成的财政会议了。

　　“乐子龙一等子爵、到——”

　　乐老爷一进门，就看见几位夫人围着王后身后，在一本新书上指指点点。

　　王后看见他，离开画作，走上前来跟自己握手。

　　乐老爷立即单膝跪下。

　　“平身、平身！先生。”

　　“谢——”

　　乐老爷起身，低着头。

　　王后身后的夫人们，纷纷屈膝以表示尊敬。

　　王后看起来很年轻，大概只比阿苏大不到十岁吧？他从来不曾猜测过。

　　“夫人做的大事啊！”王后跟乐老爷说。

　　“哦？不知……”乐老爷假装自己没有发现台上的书。

　　“我们在说夫人的新生活俱乐部的事。”

　　“那不过是内人……”

　　“不止是俱乐部，乐夫人还办了一份报纸，宣传陛下的德政，还有王后的美德呢！”

　　“我岂敢称有什么美德，夫人真是太……”

　　乐老爷知道，王后说话是发自内心，心中的不安也渐渐放下了。

　　“王后不必过谦。”乐老爷接过王后递过来的书。

　　夫人们也是这样说。

　　他当然认得，这是新生活俱乐部编成的书，《王国古今女流徵录》，他知道，此书的编纂、排印，与自己的妻子，夫人们口中的“乐夫人”毫无关系，妻子是提到过编印图书一事，但纯以轻蔑的口吻出之。

　　“我们打算加入俱乐部，不知道乐夫人欢迎否……”

　　乐老爷暗暗记住几位夫人和她们的丈夫、子女，其他一时间想得起来的亲戚，表示一定让自己的妻子给俱乐部作介绍。本来，他就打算让妻子作舒先生的介绍人，她大概也不在乎再多几个人吧？

　　“我也有意向俱乐部捐赠一些钱，希望先生帮我。”王后说了，让侍从抬来一只小箱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冠、成对的银镯，还有一串宝石项链。

　　“这、这未免太贵重了……”乐老爷很想推掉这趟差事，但他知道，自己一定要应承下来。

　　“不过是旧时的首饰，陛下也很赞成，还说为何不直接捐钱？我拒绝了。”

　　乐老爷这时候想起来了，王后出身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居然也有工作的经历，这一点，在她这个年纪的贵族女性中是很难见的。虽然自己身边就有一个反例，但乐老爷认定了，自己的妻子是安静不下来，这当然和谋生谋食不同。

　　“先生意下如何？”

　　“何不举办拍卖会？”乐老爷反应过来。

　　“拍卖会？”夫人们都看着自己。

　　“何不在俱乐部举办一场拍卖会，将首饰的拍卖所得捐给俱乐部，一来，俱乐部不必诚惶诚恐。”

　　夫人们在王后耳边细语几回，王后也颌首。乐老爷觉得这一事终于向着自己希望的方向转动，更进一步说，“再者，也可以让臣民知晓吾王陛下和王后的仁德和慈爱。”

　　“慈爱……听起来就像是说老妈妈似的。”

　　“下民口拙，难免辞不达意，但视君上为父母的忠诚还是有的。”

　　“这岂离得开先生的教化！”

　　“不敢、不敢。”乐老爷将坊间称陛下为老爷，称王后为太太的浑话吞回肚子里。

　　“对了，我的首饰，还要劳烦先生花费一番心思呢，我从我的妈妈手上接过了这些首饰，她又是继承自她的妈妈，这种交托不知道有多少代了，我记得我的妈妈也说不清楚了。先生，我知道你是艺术品的权威，你能给我看看吗？在你将它们带到乐夫人俱乐部之前。”

　　“这是微臣的荣幸。”乐老爷来到盒子前，先双手捧起小冠，仔细地观察。

　　王后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乐老爷将小冠倒转。

　　“我尊敬的王后，据微臣的见识，这种式样的钻石，还有它们的排列，似乎是列王纪黑暗时期温夏王国的风格。”

　　“这么说，它的确是一件古物了。”

　　“钻石无疑是古老的，但还请恕微臣愚钝，这种金属，微臣不曾见过。”

　　“我曾经请陛下的珠宝匠看过，他也只说出是某种合金。”

　　“首饰常有拆卸重造的情形，但合金也是秘传的技艺了，很有可能原本就是一体的。”

　　乐老爷放下小冠，又一手各拿起一只银镯。

　　这时候，夫人们告退，乐老爷又放下手上的首饰，礼送她们离开。

　　“尊夫人最近如何？”

　　王后突然问起，乐老爷只好将她在报社的诸事中，挑了几件有趣的说了。

　　“先生，你一定很为尊夫人感到骄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