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有五岁》奥兰有默生

12、乐老爷进宫（1）

　　虽然在马车中颠簸了很久，下车之后，又和许久不得见的朋友叙旧，晚餐上的食物也太丰富，吃得多了一些，以致在蜡烛只剩得小半截的时候，才上床休息，但乐子龙子爵老爷在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天也不过才刚露了一抹红霞。

　　他躺在床上，看着头上圆形的帐子，一直下垂到地，左右也没有床头柜，慢慢清醒过来，自己不在家，是在宫中，在宫中为觐见的贵人准备的卧室里。各个卧室都以先王圣名称之，乐老爷这一间，是“阳佑第一”，阳佑王没有第二，但“天马西来”一事，正是发生在阳佑王在位年间，今上命人将自己安置于此，想来是别有一番深意。

　　乐老爷坐起身，摇铃，不久就有一个男仆进来，服侍他梳洗、更衣。自家的男仆，倒也不比他差，但这是在宫中。

　　卧室中除了一床、一桌椅、一衣柜之外，再无其他东西，除了床头，床边的木板上都画上了精致的画作，左边是阳佑第一目送游龙远去，而游龙在碧水中徘徊不已的情景，国王身后只有一个手持长枪的骑士，枪头后面挂着一面展开的、毫无皱褶的旗帜，上面写着瓯海梧王国之主代代相传的古文，运笔屈折，如同蝌蚪。

　　右边也是同一位君王，领着百姓，下跪迎接天马，阳佑第一与穿得比今日之贵人还要耀眼的农民之间，相隔有两人之近，农民当中又掺进了一个马夫，一看他就知道是个马夫，他高高地扬起双手，将一根镶金马鞭扔到陛下的脚边，但陛下看起来毫不在意。

　　在陛下面前，是一条瘦长的马腿，天马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在向他弯腰问号，这奇怪的姿势大大地改善了因君主下跪而造成的不安感。

　　左右两边的绘画，颜色暗淡，不少地方有了剥落，即使命宫廷画师来主持修复，恐怕也是难有成效，乐老爷禁不住叹息古今人事的代谢。

　　男仆服侍他时，他想问一句，这个房间多少时候打扫一次，怎么打扫，但还是没有开口。

　　他看着男仆躬身离开，踱步到桌椅与床之间，看着正面的作品，这无疑是新的绘画，风格不一样，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幅画，就其内容而言，乃是瓯海梧王国王族之祖，“长耳汉”尺木纳伽中反败为胜的故事，在画中，他怀抱奄奄一息的传令兵，一手拿着挂在传令兵身上的小牛角，吹响了进攻的号声。

　　传令兵和他一样，瞪大双眼，所不同的，是传令兵他举起一只手，软弱无力，似乎马上就要掉下来了一般。

　　整个画面人物众多，颜色明艳，气势恢宏，但最突出的，是长耳王的穿戴，纯是今人的风格。

　　尺木纳迦中，瓯海梧王国王族之祖，其名号已经不可考了，这个别扭的名字，不过是但记其音而已，平常，人民都因为传说中的先王耳朵长长，上过眉目，下垂肩膀，故号之曰“长耳王”。

　　乐老爷正看着新画，思考着当中以弱胜强、不问死生的古今大义，走廊上，高亢激越的号角声，像是炮弹一样穿透门窗之间。窗外也传来了闪亮清脆的银哨声，陛下亲兵正在宫中的草坪上列队，但房间与房间之间的号角声，将外面的嘈杂掩盖住了。

　　门又一次被打开了。

　　另一个下人站在门外。

　　子爵大人不再等他开口，快步走出了房间。

　　走在长廊中，他对着那一位男爵挥手致意，又向那一位公爵阁下问安，如是者再三，他来到待客室前。

　　守门的是两位剑士，他们举戟肃立。乐老爷认得他们，一位是丹先生、另一位是宣先生，二位都是本国中人，丹先生是丹家的旁支，又是长子，还没有继承属于他的一份家产，但显然，他是雄心勃勃，认为自己应该得到更多。

　　至于宣先生，父亲是白象郡的子爵，因为娶了来自厄阇公国的骆索家族唯一的女儿而得了一大笔嫁妆，重新兴旺起来。

　　宣子爵，因为当初在选择婚姻对象的时候，过于考虑将来妻子的家财而甚至表示，愿意和觥乌国的贵人家结亲，惹来了瓯海梧王国贵人们的闲话，这些闲话使得他在新王登基之初就失了宠，如今新王正值年富力强，不再是当年血气横肆的小孩子，他就将老来所得的儿子送进宫中，希望可以获得偶以在招待会上露面的机会。虽然这个奇谋妙计至今尚未成功，但陛下显然并不反感宣子爵的儿子，这位凭借一己之力获得了剑士之位的孩子似乎也因为父亲当年的丑闻而沉默寡言，对凭借着手中的宝剑狂浪生事也毫无兴趣。宣先生曾在陛下接见守门侍卫时说了这么一句话，“小子无名，唯张圣名。”这令陛下很是感叹，赏赐了他一袋金子，他又将之送回老父手上。宣先生，他无疑忠诚与孝顺双存。

　　两人也认识乐老爷。

　　“你好，子爵先生。”

　　乐老爷也向二位剑士还礼。丹先生为他开门。

　　待客室中，坐着三位先生，其中两位，看到乐老爷进来，便站起身来，还有一位，慢慢地起身，扶着椅子而立。

　　乐老爷不敢怠慢，快步上前，向三位先生行礼。

　　先起身的两位，是国务大臣查基斯先生和朗读官菲先生，第三位是警察总署的第一长官，警察总督明喆。乐老爷看着他们向自己回礼，心中就仿佛迷失在狂欢节的人海之中，人们没有了尊卑和贵贱，五颜六色，互相嬉闹，谁也不让谁。

　　四个人从政治结构而言，其掌握的权力都是从御座的左边流出，属于文官一系，但她们各自的衣服，所用的颜色，却大不相同。

　　乐老爷家世久远，但却是从头开始，经历了十力六艺测试，重新获得了爵位，又因为得到了当今圣上两次授文华勋章，所以一身白衣，是文教官员的特色。

　　国务大臣查基斯先生出身贵族之家，世世代代参加国政，是以一身黑袍。

　　而朗读官虽然官阶不过从五品，和乐老爷一等子爵所担任御前顾问一职相同，但乐老爷绝不托大，反担心自己不够谦卑，又怕有失谄媚，因为菲先生乃是陛下的王弟，亲王殿下，他的服装也因此不同于查基斯先生，一身黑衣的下摆，绣着缕缕明黄色的花纹，展示着他的王族身份。

　　至于那位警察总督明喆先生，更是在一身黑之上带了一顶蓝帽子，就因为他是陛下从军中选拔出来，承担改革警察制度之责任的重要人物。若按照乐老爷的看法，明喆先生最厉害的地方乃是声大，听起来总是像在冲人发火，还有就是有一股向着敌军冲锋的气慨，哪怕是一个人对着一百人，他也敢杀过去，这可是在宫廷，不是在战场，也没有人和他对骂。

　　“子龙，昨晚睡得如何？”年纪最大的查基斯先生坐了下来，明喆先生也坐下，只有王弟和乐老爷还站着。

　　“就像在家里一样。”乐老爷说，又说起昨天用晚餐时吃得过饱的事，却惹得明喆先生大笑。

　　查基斯先生和蔼地对明喆先生说，“我尊敬的警察总监大人，恐怕就是在号角声中也听得真切。”

　　明喆先生豪爽，很乐意接受老人家的调侃，但乐老爷心知肚明，在最初，老大人是反对过由一个军人来执掌警察总署的，他更希望是由一位文官，也不是王族成员，纯粹的文官来执行这一职责，他的说法是，不要让其他贵人们认为，王室意图收紧套在大家颈上的绳索。

　　显然，陛下没有听从政治上的前辈的指点，但也没有破坏官员和警察两种力量的领袖之间的私人关系。

　　“我以前只听说乐先生生活简朴，但没想到，能亲眼看见，难怪陛下对阁下另眼相看。”

　　菲先生捂着嘴说，又拿出鼻烟盒，打开递给乐老爷，是两片成对的蚌壳，在边沿上花了很大功夫，里面有一处突出，分明是成了型的大颗珍珠。

　　乐老爷仔细地撮了一些，抹在鼻子下，菲先生收回来，拈了一点，在鼻子边，轻轻地抖了两抖，就算是吸了。

　　“令爱的文章，本王也拜读了，乐先生真是好福气，本王听见陛下说起，真是称赞有加，武有乐苏，文有乐茹，说先生你教女有方呢！”

　　乐老爷又忙说皆因陛下抬爱。

　　这时，明喆先生向王弟搭话，乐老爷转而向查基斯先生提起床边的绘画。老先生便跟他介绍了最近颇得陛下欢喜的几位画师和雕塑家。

　　乐老爷一边听，一边想着身兼朗读官的亲王殿下的话，昨天晚上，他刚到王宫不久，就闻知了陛下对乐茹的评价。但也没有料到陛下如此上心，还对他的王弟提起。自家大女儿，不过是一介女流，却在一个什么茹安君的手下获得了军职，他原本只希望，阿苏、阿茹两女能够快快乐乐长大，将来嫁得好人家，儿子能够继承父业，互相扶持，使乐家这一枝，在此地根深叶茂，他几乎不再关心故国的老家了。

　　他正想着，是不是再和亲王殿下谈一谈，内室的门开了。

　　“先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