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鱼影(下) ...
-
第二天当张鲔还在睡梦中的时候,突然间头被一个罩子套住,乍惊之下刚想反抗,却发现手脚已被绑住,黑暗中听到周渔的声音,“别动粗,我们跟你们走。”
说着就感觉自己被扛了起来,不知道周围有什么人,张鲔小心翼翼地叫“周渔?”
过了良久,才听到他低沉的“在”,张鲔顿时放松了一点。
他们在颠簸的汽车上待了大半天,然后被关进了一个黝黑的空间里,肚子饿了也没有人来送吃的,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大约有两天的时间,有人进来催促着他们站起来,他们坑坑碰碰地走着。
头罩被摘下来的时候,一阵刺眼的强光照的他们睁不开眼。
张鲔眯着眼,使劲地适应着光线,待他慢慢看清后,发现他们来过这里——兴洋养殖场的实验室,和白天忙碌的场景不同的是,夜晚下的实验室有一股骇人的黑暗气息。
袁志海正站在照片前看着,笑着。
“袁博士?”张鲔失语,“你——你这是干什么?”
袁志海扶扶金色框眼睛,慢条斯理地问,“白鲟的事,除了你们俩,还有人知道吗?”
“没有。”周渔回答。
袁志海问张鲔,“小鲔,你说,还有吗。”
张鲔已经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他拼命的摇头。
没一会儿,另外有两个人将一个大型方垃圾桶推上来,袁志海点了一下头,他们将垃圾桶打开,那里倒着几百条已经死去的中华鲟幼崽尸体。
张鲔睁大了眼睛看着,一股粘腻恶心的感觉从胃中泛起。
“既然没有了,就把他们俩扔进去吧,埋在老地方。”袁志海毫无感情地说着。
正当那两人上前把周渔和张鲔嘴巴堵起来的时候,突然门被人打开了,陆离拿着通行证吃惊地看着,身后的村长一看到张鲔就叫起来,“这是怎么了,你们在干什么?!”
袁志海皱皱眉头,立马让手下的人用电脑设备锁了实验室所有的门。
村长尴尬地看着室内的情况,看看青筋暴起的陆离,上前跑到张鲔身边,帮他把绳索和堵嘴取了。
“袁志海,你这是什么意思?”陆离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实验室里。
“陆总这个时间怎么会到这里来?”
一旁的村长对张鲔说,“我去你家谈拆迁补偿,等了一天也不见你,你姥姥嚷着要报警,我们把全村都翻遍了也没找到,今天下午有个姓冯的记者找到我,说你一定在兴洋养殖厂,但工厂里的人又都下班了,我就想起来我还有陆总的电话。”
袁志海无奈地摊摊手,“还以为是个孤儿没人会在意,没想到村民这么多管闲事。”他叹了口气,突然笑了,“算了,多两个人而已。”
村长吓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陆离镇定自若地说,“放了他们。”
“陆总,放了他们会坏我们的事。”
“我是个商人,不是刽子手。”
“哈哈哈,你这是在骂我吗?”袁志海斯文的脸庞有些癫狂,他指着周渔说,“这个人找来了记者和那些环保志愿者,如果你想让核电站项目顺利通过,就得堵住他们的嘴,放他们走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核电站?”一旁的村长叫起来,看上去茫然,“不是旅游区开发吗,怎么会是核电站?”他看着陆离说,“陆总,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同,该你们的会给你们。”陆离说。
村长灰白的头发稀疏,嘴抿成了一线,立马说,“核电站不行!”
“哦?”陆离意外。
“村里穷,能开发当然是好的,这禁渔期,一年比一年长,眼看着也是捕不下去了,总得给村民们找点生计!旅游区好,做民宿、做景点,都可以!但是核电站不行,我要答应了,小鲔二叔他们会打死我,但打死我我也不会答应,我们是老渔民,最清楚这江里发生了什么事!”
“三十年来,那些江里的鱼从葛洲坝退到三峡,从三峡退到溪洛渡,从溪洛渡又退到这里,如果这附近再建核电站,几座大坝连成一体,你让鱼还怎么活?鱼活不了?人还怎么活?”村长说的唾沫横飞,捶手顿足,“我真是个老糊涂了!”
他对陆离直摇手,“我们不搬了,不搬了!”
袁志海呵呵笑了,“我说村长,合同黑纸白字同意,现在要后悔也是来不及了,对吧,陆总。”
陆离点点头,“90%以上的合同已经盖章定论,不是想反悔就能反悔的。”
村长一听,几乎要昏晕过去。
此时陆离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垃圾桶,沉思道,“死去的中华鲟幼崽,果然是你隐瞒的。”
“果然?”
“方洋那种类型的经营者,对公司内部的控制反而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明明只是个科研部门的负责人,我问洪董话,你处处插嘴,他却还对你恭敬有余。在看到那个记者的资料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你。”
袁志海沉着脸,“陆总,我们是真心想和你合作,不管你的人脉还是手腕,我袁志海都是由衷佩服。我们的目的一致,就是在这个核电站项目上获得最大化的利益价值,你如果揭发我,兴洋估值一落千丈,那合作也就告吹了。”
陆离想了想,慢悠悠地说,“确实如此。”
“死几条鱼而已算什么,这和核电站项目根本无法比,而这些人,我也答应你,我就看着他们,等到项目尘埃落定,我就放他们自由!”
陆离沉默。
“什么死几条鱼,”张鲔垂眸,抬起头有泪水盈眶,他说的越来越大声,“那可是中华鲟——”他要上前被村长拉扯住,“你把白鲟还给我!你这种人!根本不会保护它!”
“白鲟又是怎么回事?”陆离皱眉。
袁志海笑哼一声,走到一旁按了一下遥控器,那面荣誉照片墙竟缓缓的移了上去,一个偌大的养殖缸出现在众人面前,一条近五米、鳃盖眼小的灰白色白鲟在池中游来游去。
“真的是白鲟!”村长激动地叫道。
“这可能是长江里最后一尾白鲟了,”袁志海满意地看着它,“而它现在就在我的手里。”
“这……这应该马上上报长渔办!马上就地保护起来!”村长冲着袁志海喊道。
他哈哈哈大笑,“这是一头雌性白鲟,我可以用雌核发育技术进行人工催产养殖,”他想了想自言自语,“迁移可能会引起别人注意,可以先杀掉它,进行离体保护,用冰冻的卵子一样可以增殖,想必能在黑市交易不少钱。”
“就和十六年前一样。”一直没有说话的周渔突然懒洋洋的开口了。
袁志海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没错。”
“十六前,张洪泽误捕了一条白鲟也跟这条一模一样,灰白色的白鲟腹中有子,”周渔似笑非笑地对袁志海说,“你猜这条会不会就是十六年前那条呢?”
袁志海激动地看向白鲟,“难道真的是?”他上前,“当年我怎么劝说张洪泽把白鲟给我,他都没有同意,没有想到十六年后,还是落到我的手里!这就是命!”
“这条鱼的尾鳍上硬鳞的地方,不就是你们当年那个的追踪器吗?”周渔指着白鲟说。
张鲔觉得那个追踪器异常的眼熟。
袁志海眯起眼仔细地看,惊呼,“真的有!”他想了想,示意让手下人看着他们,自己跑到一旁的一间小房子的保险柜里,半晌拿出了一个陈旧的声呐追踪仪器,他打开机器,拍了几下,毫无反应。他失望的放下。
“也是,当年就坏了,现在还怎么可能是好的,这破烂玩意儿我也早该扔了。”他自嘲的将仪器扔到一旁。
突然间,“嘀——嘀——嘀——”的警报声突然在破损的声呐检测仪器上响了起来。
袁志海被吓了一跳,又惊喜万分,他急忙操作仪器,将追踪器地址打印出来,刚眉开眼笑地想说,“果然是这条——”突然像被什么吓到一样,朝后退了几步,纸片落在了地上。
周渔上前捡起纸片,递给陆离,“去找吧。”
陆离疑惑地接过去。
“你按照这上面的定位发给你的保镖,让他们去找,在兴洋养殖厂湖底的某个角落。”
陆离接过纸条,“找什么?”
周渔看了一眼张鲔,“张洪泽的尸体,以及其他人的”
众人愣了。
袁志海脸色铁青。
“事实上,十六年前的张洪泽从拒绝你将白鲟私下给你的时候,就不相信你的为人,当年你在白鲟身上按电子追踪器的时候,他私自拆了下来并拔断了线头,藏在家里。所以你们再也没有追捕到当年那尾白鲟。十年前,你来到兴洋养殖公司,三年前,他到这里来应聘工作,撞见你将死去的中华鲟一代随意丢弃,想向渔政部门和农业部告发的张洪泽,就这样被你杀害了。”
张鲔颤抖看着袁志海。
“但是巧合的是,那天张洪泽在离家前,小鲔穿着他的塑胶渔服,他把从盆柜后面的抽屉里找到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声呐追踪器,随手放进了衣服口袋里。”
张鲔已经抑制不住地大哭起来。
“还剩一口气的张洪泽死之前打开了电子追踪器。”周渔说的缓慢而郑重,“但是只有电子追踪器,而没有你的追踪设备,是无法找到他的。所以——”他慢慢走到养殖缸前,怜爱地看着这头其貌不扬的鱼,鱼正看着他。
“你知道吗,白鲟家族曾经在长江中畅游了1.3亿年,堪称长江中的‘活化石’,从恐龙繁盛的白垩纪到人类遍布全球的今天,曾经与它同时代的绝大多数类群或是灭绝,或是演变为新的物种,只有少数种类能像白鲟这样保留了原始的特征并繁衍至今。”
“当我遇到他时,明明可以把它送到北美的密西西比河流域,让它和‘同根同源’的近亲匙吻鲟一起生活,它却选择回到这里。”
周渔冷漠的眉眼和平时判若两人,“陆老板,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人,你真的相信他的话吗。”
陆离定定地看着周渔,良久开口,“太凶狠的狗会咬到主人”。说着,他按下了藏在西装袖口的定位器,没一会儿,一群黑色武装的保镖破门而入,控制了室内的所有人。
“陆总陆总,”袁志海慌张被来人押解着喊道,“我可以和你合作,所有利益五五——不,你八我二,我保准你赚的满盆钵提——”
“染血的钱我有点嫌脏,这世界上赚钱的方法千万种,这是最下等的一种。”
“你——”袁志海被人堵上嘴,拖出了房间。
张鲔哭着问,“那白鲟怎么办?”
“当然是上报保护起来!”
“让它回长江去。”
“不行,”陆离抽了口烟,“合作伙伴没了可以再找,这条鱼如果回到长江,核电站就建不起来了。”
“我们村是不会同意建核电站的!”
……
三天后,一艘经各方同意、迁移白鲟至长江研究院的渔政船遭遇了引擎事故,载运的唯一一条白鲟再次在长江失去了踪影。而经过媒体的大肆呼吁以及对兴洋养殖中华鲟公司的报道,核电站项目基本告吹。
岸边,周渔看着江海的无边无际,张鲔蜷缩着身体,看着渔船在岸边飘荡,银鸥在江面上飞来飞去。
“你怎么知道那天的事的。”张鲔小声地问。
“你父亲告诉我的。”
张小鲔咕哝一声,“鬼话连篇”。
“他还告诉我,2003年在他放生了那尾白鲟后,同年十一月,你就出生了,他给你取名‘鲔’,那是中国古时候对白鲟的称呼。”
张鲔紧紧咬着嘴唇,用手抹了一下脸,“我走了,姥姥还在家里等着我。”
他跑远了。
周渔闭上眼睛,山声、水声、人声、鱼声、植物声,一切又恢复了宁静。
身后传来脚步声。
“将白鲟保护起来,和中华鲟一样进行增殖放流,才是正确的做法,”陆离说,“现在你放走了它,这是国家和人类的损失。”
周渔笑着回头,“你只是站在人类的角度说话而已。”
“那你呢,你又站在哪里说话?”
“白鲟最多活二十年,它只是想在死在故乡里。”
“我越来越不明白,你究竟是谁,到底是在为谁做事?”
“不为谁,不为什么。”
“故弄玄虚。”
周渔突然扑哧笑了,“老板,这次也承蒙您照顾了。”
陆离哼了一声,暗忖一定要查清这个人的底细。
远处,风和日丽的长江里,百万生灵的声音正在汹涌暗黑的江面下呼号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