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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鱼影(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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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陆离和村长聊了一个下午,看到村长喜笑颜开的模样,周渔的太阳穴直跳。
过了几天,村长和陆离一起去了中潭岛。
陆离点名让张鲔一起去,“把你那天晚上的话对着那些人再说一遍。”
谈判桌上,张鲔又是紧张又是愤怒地说,“我们就吃这口饭,不捕鱼,能干什么?”
陆离开口,“将整个新农渔村规划到旅游资源区里,是为了进一步扩大投资规模,形成岛滩风景旅游一体化,对我们的投资有利无害,整个新农渔村的拆迁工作,会由村长、村委会进一步去沟通达成,我们也需要考虑渔民生计问题,所以,这投资金额需要再重新界定。”
谈判桌上的各人面面相觑。
陆离挥挥手,“你们先出去吧,我有话要和方总、洪董说。”
会议室里只剩三个人的时候,洪董忍不住开口问,“陆离,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离说,“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入资就入资,不入资我就找别人,你现在把整个新农渔村扯进来,不是又增加了我们的合作难度了吗?”
陆离淡笑,“是这样的,我一直好奇这么大的一个投资项目,你们为什么这么焦急推进,而拆迁评估价格又显而易见地高出实际价值,”他出手制止洪董的欲言又止,“所以,我通过我的门路去了解了一下。”
“虽然目前只是在内部申请报批,但是据我所知,政府将会在中潭岛规划建造一座水电站项目——小北海核电站,据称电站投资约320亿元,库容13亿立方米,装机容量200万千瓦,过年平均发电量为102亿千瓦时。”
一连串斩钉截铁的数字让余下两人心中胆颤。
“原——陆总,您真是神人,这,我们不知道的,您都知道。”张董尴尬而讨好地擦着汗。
方洋不说话。
“如果由政府直接和你谈,这拆迁估值也到不了这么高,所以你找到了洪董,通过商业合作项目提高估值,为了尽快推动‘虚假’的旅游区项目,甚至让工地提前开工,唯一可惜的是洪董资金能力不够,账目上无法自洽,所以找驴骑马,要我尽快投资你们。”
方洋阴鸷地抬头看他。
陆离反而笑了,他走到方洋身后,两手搭肩,拍着说,“方总,我赞赏你的‘智慧’,”他低身在他耳边低语,“但既然我陆离要做,就要做笔大的,一亿?你的期望就这么点?把新农渔村拉进这棋局里,才是谈判最好的筹码。”
方洋一震。
陆离冷笑一声,回到座位上,
洪董结巴,“但,但是玩这么大,如果最后核电站项目没有上马,我们自己征迁了新农渔村,不就亏了吗。”
“这几年社会各界对核电站项目反对的多,附近还有珍稀特有鱼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我们也不确定这个项目最后能不能成,没成我们就造填平开发旅游区,我们就是这么考虑的。”方洋说。
陆离回答,“那么具有‘综合效益’的政府投资,就算调整保护区范围也得给核电站项目让路,‘把小北海江段划出保护区,和农业部达成共识,做好环保部和专家工作,在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评审委员会会议上拿到多数票数,这事情就成了一半’,这件事不是没有操作先例。”
“但是国内那些环保分子和教授不会反对吗?”
陆离说,“无论是水产生物研究所、长江水产研究院、生命科学院教授,还是那些高校的生物学教授、地质与环境学者、鱼类学家,找到一切可以为我们所用的专家做环境论证——你那个袁志海,十六年前不就是长江水产研究院的研究学者?让他去找以前的同事、朋友,尽快着手核电站对鱼类环境的生态调研,当然,结果是要对我们有利的。”
张董已经说不出话来,“陆总,陆公子,您真的是——我找您真的是找对人了。”
“听闻你在政商两道都能只手遮天,我真的小看你了,”方洋也不由得扶额说道,“你这个操作,摆明了是要两头通吃。”
“你别搞错了,我是个商人,”陆离平静地回答,“大鱼吃小鱼 ,小鱼吃虾米,说到底就是这么一个世界而已。”
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这件事必须低调而积极地推进,换而言之,任何风声都不准透露!”
出了门的张鲔对兴洋中华鲟养殖公司充满了好奇,村长被安排在会客室喝茶,他就硬拉着陪他而来的周渔到处去逛。
周渔无可奈何被拉着乱跑,张鲔力气还不小,不一会儿,就钻到了一个空旷的实验室里。
墙上挂着各种奖状、照片,珍稀鱼类的图片等,埋头苦干的科研人员都在忙碌着,一时竟没有人发现他们。
“喂,”周渔突然警戒起来,使劲拉着张鲔往外走,“别玩了,我们赶紧走。”
此时一个声音斥责响起,“你们是谁?怎么会在这里?”他们停住脚步看过去,袁博士正一脸愠怒地朝他们走来。
“对不起对不起,”周渔一把拉着张鲔的脸往外拖,引起张鲔激烈的反抗,他甩开手不悦地喊道,“你干嘛,弄痛我了。”
袁博士一愣,上下打量着张鲔,疑惑地问,“你……莫非是张洪泽的儿子?”
从陌生人嘴里听到自己父亲的名字,张鲔明显愣了一下,“……你认识我爸?”
袁博士喜笑颜开,“你真的是张洪泽的儿子啊,长这么大了,你爸爸身体还好吗?”
张鲔阴着脸说道,“不知道。”他又忍不住打量了袁博士几眼,问道,“你怎么会认识我爸爸?”
袁博士拉着他的臂膀,把他拉到墙上的一张照片前,“你看。”
张鲔细看,照片上是在一个江滩边,他父亲手里捧着一条鱼正在放生,周围围着一圈人,袁博士指着一个瘦弱的人说,“那个就是我。十六年前,你爸爸在长江南京段潜州附近捕鱼时,抓到了一条长3.3米、重约130千克的雌性白鲟,肚中还有待产的大量鱼卵,那是50多年以来长江下游发现的最大的一条,也是……目前所知长江里最后一尾活体白鲟。”
“最后一条白鲟?”
“是的,”袁博士眼中有着惋惜和遗憾,“当时国家农业部下令要不惜一切代价救治,全国的水产专家都聚集在一起,我也参与了此次行动,我们割开渔网,替白鲟清理和缝合伤口,经过三天三夜精心救治终于把它救活了。为了让它顺利产卵,在媒体见证下,我们和你父亲一起在宜宾口将它放生……我们在它身上安装了电子声呐追踪仪,想要追寻它的下落。”
“那后来呢——”张鲔急切的问。
“那个电子声呐追综器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起作用,放生后我们就失去了它的踪影,直到现在也没人知道那条白鲟在哪里,更为严峻的是,自那以后十六年,我们再也没有在长江里看到过任何白鲟的踪影。”袁博士抬头眼神晦暗,“白鲟已经灭绝了。”
“其实——”张鲔刚想说什么,被周渔一把拉住。
“十年前我到了兴洋中华鲟养殖公司工作,碰巧和出海打渔的你父亲又重逢了,他还给我看了你的照片,”袁博士缓缓心情,递给张鲔一张名片,“你们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时候也不早了,别瞎逛了,走吧。”周渔在身后催促,张鲔恋恋不舍地和袁博士招手再见。
一周后。夜色笼罩中潭岛,在离兴洋养殖公司不远处的地方竖着一块牌子,写着“北海文旅开发项目总指挥部”。白天轰鸣的打桩声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人影迅速地在工地上移动,夜色中,他在员工宿舍的附近静静等待着。
没多久,一个工人披着外衣从宿舍出来,朝厕所的方向走过去,黑影蓦地上前从他怀中拿过一叠资料,两人无任何的交谈,错开而去。
人影紧紧攥着资料,朝来时边门的破洞那里跑去,刚从洞里钻出来,一束光打在他身上,他忙遮住脸。
来人有三个,一个冷冷的声音说,“冯记者,把你手里的资料给我。”
冯开泽转身蒙头就跑。
“快点追!”
“他朝新农渔村跑过去了!”
“一定要追到他,不能让消息外露!”
新农渔村中,周渔正在院里百无聊赖地用稻草扫着地,边瞥一眼在一旁工作的陆离,他忍不住出声道,“陆老板,你这样监视我也没有用,我又不会做什么。”
陆离飞快地在手机上打字,“我就是不知道你会做什么,才要这样看着你,毕竟上一次可是被你耍的团团转。”
周渔尴尬的嘿嘿笑了笑。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骚动,一个人影从院外窜进来,低声喊着,“周渔,周渔,我是冯开泽,有人在追我!”
周渔兀的一惊,瞥了一眼陆离,迅速上前接应,“这里这里。”他引着人迅速进去了里屋。
远处人声渐渐靠近,陆离点了一根烟,一动不动的看着黝黑的门外。
门外悉悉索索,又慢慢的没有任何声响了。
陆离起身,眯眼看了看屋内,将烟熄灭了,走了进去。
冯开泽正躲在周渔的衣柜里,过了半小时看没有任何声音,慢慢地爬了出来,看到屋内正抱胸坐着一个凶神恶煞的人,一惊,“你谁?”
“别管他。”周渔进门,小心地锁上,“我看了,院外已经没人了。”
冯开泽松了一口气,把文件放在桌上,“差一点就被抓住了。”
“情况怎么样?”
“你自己看,都在报告里了。”
陆离伸手取了文件看了起来,眉皱了起来。
“欸,你到底谁啊?”
“一年多的时间里,体长2米左右的子一代中华鲟的死亡数字是36条,子二代死亡具体数字无法估计,预计不会少于三千条左右。”陆离轻声念道,“工地打桩开工后,中华鲟死亡数量急速上升,可能和施工噪音、水源变化有关。”
“旁边的旅游项目区开工后,养殖场附近湖区水域被抽干,但中华鲟养殖池需要大量水模拟自然水进行循环,对中华鲟影响可想而知。”
陆离不悦地放下文件说,“不过就几条鱼,现在养殖技术又这么成熟,再培育不就行了。”
“什么?!你谁啊到底,你是不知道这其中的严重性吧?!”冯开泽喊道,“中华鲟抵抗能力差,能养得活并养至成年已经不容易,它体型硕大,性成熟耗时是鲟鱼乃至所有鱼类中最长的,需要十多年,兴洋养殖公司的这批子一代分别来自1999年、2000年捞捕的野生中华鲟,总共就五百多条,死一条都是巨大的损失,现在是三十六条啊,三十六条!”
一旁沉默的周渔开口,“实际上每年培育达标的幼鲟少之又少,多数年份几乎为零。人工中华鲟增殖放流实际效果根本无法有效补充长江中华鲟种群,而野生的宜昌产卵场自然繁殖的幼鲟已经好几年没有监测到了。”
“所以我们一定要保住剩下的中华鲟!”冯开泽对周渔说,“我在兴洋养殖公司原本有个线人,说要把公司这几年具体中华鲟死亡数量详册交给我,但是失去联系已经一个多月了,我很担心他的安危。”冯开泽低头思索一下,抬头对周渔说,“我明天就回报社先写个初步稿件,呼吁社会和专家重视这件事!”
“不准!”陆离突然发声。
“什么?”
陆离在众目睽睽下一下子将手中的文件撕了。
“你干什么——”冯开泽气愤地脸憋的通红,抢过碎纸焦急拼合,抬头叱责,“这是WWF和自然之友的朋友卧底工地好不容易得到的情报,你竟然就这么撕了?!”
“兴洋现在和我利益相关,你动它会影响到我。”陆离冷冷地看着周渔。
冯开泽急得脸通红,看看周渔,他却未发一言,只是看着陆离,过了一会垂眸笑了笑,“是吗。”
陆离起身离开了屋子。
“周渔这,这怎么办?”
“这份资料原本就是情况汇报,根本没法作为证据,也通不过报社终审,有用的证据还在兴洋养殖公司。”
“但这个人——”
“按照陆离这个人谨慎的性格,他可真要好好斟酌一下这个合作伙伴了。”
“他们究竟要在这里干什么?”
“核电站。”
“什么?!”
周渔看着窗外日渐瓢泼起来的雨,有些颓丧,“这片江域生态已经无法再承受另一轮的折磨了。”
突然间,他竖起耳朵,神色变得慌乱而紧张,突然夺门而出,冯开泽在身后“喂喂”的喊,紧追了出来。
夜色下的土地泥泞而坎坷,风中有咸湿的海味,岸边借着夜灯运作的指挥船正在费力捕捉那个苍灰色的鱼影,亿万年前起孕育了无数生灵的长江上裹挟着风雨,发出嘶吼一般的哀嚎,好像在为自己的孩子哭泣。
等周渔到达岸边的时候,渔网里的白鲟正在反复跳出水面尽力挣脱桎梏,海面上不断有个声音喊道,“赶快走!”就这样,船和鱼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岛的那边。
张鲔正站在岸边目送,抹着脸上细碎的风雨,听到动静转头看,周渔就站在不远处,黑暗里那双金瞳闪着愤怒和暴戾,他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周渔走过来,张鲔一步步地后退,眼前的这个人变得陌生而危险,一个响亮的巴掌“啪”的一声打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让张鲔整个人发晕,瘫倒在岸边。
“人类总是一次又一次的令我失望。”周渔冰冷地说。
“大半夜的他们在干嘛,那个渔网里的是什么?!”气喘吁吁赶来的冯开泽的声音在风雨里变的细碎。
“那可是长江里最后一条白鲟!”周渔声音骇人,“我和你怎么说的,不要告诉任何人!”
张鲔捂着脸庞,咬着唇反驳,“那又怎么样?!不过……不过是一条鱼!奶奶的病需要钱,我又找不到我爸,交给袁博士怎么了?他承诺会进行迁移保护的!”
周渔不怒反笑,“就是拿鱼换了钱,给自己找这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自己想想你对得起你爸吗?!”
被触到痛楚,张鲔倔强反驳,“我怎么对不起他了?是他对不起我们!”
眼前浮现三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穿着他爸的塑胶渔服,把玩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小型电子仪器设备,对进门的人说,“爸,我以后也要当个渔夫”。
他爸摸摸他的头,接过那件鱼腥味的工作服,告诉他,“爸以后不再捕鱼了,会找其他的工作,你说好不好?”他愣着点了点头,目送着他的爸爸走出了那个门,再也没有回来。
张鲔恨恨地闭眼,一拳打在泥潭里。
周渔不再多说,他兀自站在雨里,沉默着闭着眼,聆听着这风声雨声,良久,他说,“明天和我一起去把鱼要回来。”
在一旁发愣的冯开泽上前,扶着张鲔站起来,看着周渔慢慢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