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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浮城(上) ...

  •   它一生游历广阔,但守卫的城池仅此一座。任人来人往,城池牢不可破。——题记

      雨又下了七天七夜,洪水围城,地塌山抖,浮尸遍野。
      撕心裂肺的哭声被暴雨倾注所湮灭,屋顶早已不见,天边有黑紫云斗缠绕。
      他在拼命扑腾,看到无数人的手伸在水面之上,又如树杈般沉入黄褐色的水中。
      ——不想死,我不想死!
      大喊一声,我满头大汗淋漓地从床上扑腾而起。
      喘着粗气,看了一眼夜光电子钟,半夜四点。下床的时候腿软扑腾了一下,定定心神,慢慢蠕动着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洗脸,走到阳台上。
      刚打开阳台门,浩瀚雨季的湿冷扑面而来,磅礴大雨似乎一直没有停止的迹象。
      一边想着这雨下了几天了?一边拿出一包烟,风太大,打火机打了几次才点燃烟。星火在潮湿墨黑的夜里软弱得飘摇。我吸了口烟,看了一眼压在烟灰缸下的同学会邀请函,就是明天。
      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我穿好西装,拿着公文包去等公车,路边的新闻媒体站牌播着今天的新闻。
      “赣鄱大地阴雨不断,尤其是4、5月的强降雨让江河水位迅速上涨。据赣州市水文部门介绍,近一个月,赣州市普降大到暴雨……”
      车来了。
      我乘上车,坐了五六站路,来到市政工程养护管理处办公大楼,乘着电梯到五楼的排水所办公室区域,放下背包,给自己倒了杯茶开始看小说。
      “弘瀚啊——”一听到这个嗓门,我立马放下手机装上笑脸,“所长,早。”
      敦厚肥胖的男人兀自在沙发上坐下,笑着和我说,“今天晚上城建局有人请客,你和我一起去,我上次碰到王部长,说你这个小伙子啊——机灵的很。”
      “今天晚上哪里,我一定到。”
      “那就好,六点半鸿兴饭店,可别迟到了。”
      “一定一定。”笑着送所长出门,在门口目送他回到办公室,敛下笑容正准备回去继续看小说,看到一个穿着蓝色淤泥工作服的工人,利落的寸头,一如既往沉默的棕色眼眸,正抱胸倚在墙边看我。
      我低下头掩住口鼻,“你今天下井了吧,身上一股子恶臭味。”
      “……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官了。”
      我嘲笑他,“难道和你一样一辈子和下水道打交道?”看到他那脏污的工作服,我冷冷地说,“你是来领加班补助的吧,在前面那个办公室。”
      “不是——”
      “我说你别加班太频繁,浪费纳税人的钱,下水道也不是人呆的地方。”
      “我有话想和你说。”
      “我不想听。”
      “那你今晚来同学聚会,我到时候再和你讲。”
      我气不打一处来,歪着头气愤地对他说,“乔安,你还想我再揍你一次是吗?”
      他低头,神色黯然地轻声说,“那我走了,再见。”
      我不屑的瞥他一眼,进了办公室。
      晚上,和市局的大人物们觥筹交错了两三个小时,笑得脸都僵了,终于结束了饭局。
      我把所长送进出租车后,终于呼出了一口气。
      看看时间晚上八点半。
      同学聚会是七点半开始,现在赶去的话,还能吃个下半场。
      心里一边抗拒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附近的另一个饭店走去。
      到达聚会地点的时候,房间里的人正喝着说着正酣,看到我走进去,众人愣了一下马上欢呼起来。
      “刘弘瀚,哈哈,你他妈终于来了。”
      我笑了,用拳头敲了一下欢迎我的人,“忙着呢。”
      “来来,服务生,加位子,加筷子。”
      我坐下,瞥着看了一眼大厅,几个大桌没看到乔安的身影,心里略松了一口气。
      “你小子现在是发达了。”
      “发达什么,搞市政的,苦差事。”
      “那也是公务员啊,总比我们这些打工仔强。”
      “没有没有——”
      “弘瀚?”
      我抬头,看到欧阳倩端着酒杯站在一旁,柔美的灯光在她的卷发上跳跃,就像少年时的我第一次在校园里看到她时一样,我低下头,喝下苦涩的酒。
      “干吗呀,美女叫你你不理,来来来,给他们让个位子。”
      我又喝了一杯酒,低头问,“乔安对你还好吗。”
      欧阳倩一愣,突然无奈笑了一声。
      “毕业都快三年了吧,这个谎言你竟然相信了这么久。”
      “啊?”我惊讶地抬头。
      “我并没有和乔安交往,当年我喜欢乔安和他告白,但乔安说他不能和我在一起。”
      “那你为什么当年说你和乔安开始交往了?”我震惊。
      “我是气不过,对不起。”她眼神黯然,“他对我说,他不能和兄弟喜欢的女人交往。”
      当年,我刚从外省考到这里读大学,认识了乔安,原以为会和他做一辈子的兄弟。但没想到把自己喜欢的人告诉了他之后,他竟然横刀夺爱。
      毕业那一天,我在宿舍里狠狠打了他一拳,看见他红着眼眶闷声不响的样子,就知道:我们完了。
      欧阳倩继续歉意说道,“那天我被他拒绝后心情很差,你又跑来问我,一赌气我就撒了谎。”
      我捏着杯子生疼,咬牙切齿地说,“那个傻子,三年了一句话都没解释!”
      灌下一杯酒,我站起身来环视,大声喊道,“乔安人呢,来了没有?!”
      “不知道啊,”不知道谁回复道,“我前面好像看到他,可能去厕所了吧。”
      我站起来,制止扶我的人,“没事,我没醉,我去找他说说话。”
      边松开领带,便跌撞地在饭店里乱晃,去厕所转了一圈也没看到人,出门的时候和一个二十多岁的人撞了一下,那人扶住我,瞳黑清澈的眼眸盯着我,然后拍拍我的肩膀,叹口气说“小心点”。
      我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也没理睬,又走了一会突然想到什么,忙走出饭店。大门右边幽静的屋脊下,果然一个人影在那里。
      水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漫天雨中,他在屋檐旁静静的看着这场雨。
      我摸摸下巴,吊儿郎当地走过去,故作轻松地说,“我听欧阳倩说了,今天要和我说的就是这件事吗?”犹豫了一下,我去摸摸他的寸头,湿的,“你这小子,也不早点和我说。”
      “我以为你不想和我说话。”他的声音在雨中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样。
      “我是不想和你说。”我和他并排靠在一起,抽出一直烟递给他,他没接,而是抬起头来继续看着雨。
      “这雨一直在下……”
      “可不是,”我吸了口烟,“就像女人一样,烦个没完。”
      他笑起来,像在黑夜里发光一样,我恍惚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在宿舍里看到他时,他也是这样笑得直率而真诚,他说,“这个专业又苦又累,但我喜欢。”
      我闻到他身上难闻犯呕的味道,笑着说,“你也别再去通下水道了,我明天和所长说,给你换个岗位,以后跟着我混,吃香喝辣,我有什么,你有什么。”
      他却笑着摇头,用手指指指黝黑无边的雨夜。
      “就这么说定了,和同学们说一声,我不回去了,今晚酒喝得有点多,我明天再来找你。”
      拍拍他的肩膀,那衣服又冷又湿,和他打了个招呼,我一头冲进了雨里。
      只听见身后似远似近的呼唤声:“弘瀚……”
      第二天,头疼欲裂。我吃了止疼药,背上背包去单位。刚到办公室,我就往所长办公室走,刚想敲门,行政办公室的小杨看见我惊呼起来,“刘科,刘科——”
      “怎么了,我有事找所长,有什么事等会说。”
      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焦急万分,“不是,出事了!昨天晚上有工人清淤疏浚的时候在下水道被冲走了!”
      我心里莫名一慌,捏着她的肩膀焦急地问,“是谁?”
      她指着纸上说,“是乔安,他昨天自愿加的班,这几天一直下雨,工作量本来就大,他和另一个工人五点半下的井,七点的时候另一个工人上来了,却迟迟没有看到他上来,工具和车就停在旁边,等了几个钟头也没见人,就马上和办公室报备了。今天早上有师傅下去查看了,找到了他的帽子……”
      我胸口一股腥味涌起,朝后跌坐在地上。
      “刘科,你怎么了?!”
      我挣扎着,扶着墙壁站起来,鼻子不断发酸,我舔舔嘴唇说,“没事,人可能是晕了,醒了就会上来,马上再找几个工人下去找。”
      “我去把情况和所长汇报一下,”我晃悠着朝所长办公室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到小杨回了办公室,我才冲进厕所,使劲地呕吐起来。
      泪水混着秽物鼻涕,压抑的撕心裂肺地哭,仿佛像把刀一样,在心上捅了一个又一个的洞。
      整整一天,我都心神恍惚地看着外面的雨。
      到晚上六点的时候,仍然没有任何消息,我让办公室联系城管局和警署,开始更大规模地找人。
      城内的雨下得愈发大了,低洼处已经隐隐有了细微的积水。
      踩着水塘撑着伞,我根据单位地址找到了乔安借住的公寓。
      毕业之后我再也没有和他好好说过一句话。暗自沉浸在失恋的伤痛中,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他的身上。自卑又懦弱的我,在乔安面前,一直都抬不起头。
      乔安的公寓朝北,有股潮湿阴冷的味道。我自称是乔安的上司,让房东开了门,床铺杂乱,但客厅有一面墙柜,放着大堆大堆的书本资料。
      我上前看了一下,都是关于市政下水规划的书籍、《上古神话故事》、以及《风水说》,有一叠纸被加在正中的书本里,我瞥了一眼,像是什么地图。
      走到床边的柜子那里放着一本《赣州府志》。下面压着一本笔记,一打开就是一张人物的素描。
      是欧阳倩的侧影。
      我捏着本子几乎变形,眼泪忍不住地掉落,“这个笨蛋,大笨蛋……”
      几张照片从笔记中掉落,捡起来一看,有去宋城公园拍的刘彝铜像照片,有在姚衙前的古巷附近吃饭的照片,有在崇义县的阳岭拍的出游照片,照片里基本上都是风景,只是背后无一例外写着一行字:几月几日,和弘出游。
      要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
      心中突然迸发出了一股强烈的信念,我还有好多的话没有和他说,一定要找到他!
      正在此时,门铃突然响了。
      我一激灵,三步并两步地摔了一下,又忙爬起来去开门,笑着说,“你这小子终于——”
      门外站着一个清秀的陌生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看到我笑了笑,问,“请问这是乔安的家吗?”
      失望的情绪蔓延,我闭了闭眼,抬头问,“你是?”
      “我是警察,方鸿宇,”他伸手和我握了一下,瞳黑清澈的眼睛让我觉得好像哪里见过,“我想来了解一下关于乔安的事。”
      我让警察进屋,想去给他倒杯水,在等水壶烧开的时候,看着乔安那些用过的杯子,低着头,一把摔到了地上。
      破碎的声音混着窗外的大雨令人烦躁。
      方鸿宇静静看着男人,开口说,“刘先生。”
      我转身问,“警方那边有消息了吗?”
      “没有。”他想了一下问,“乔安是在下水道哪一段消失的?”
      “乔安当天在文清路旁的‘均井巷’那边的石板井盖下去的,这几天下雨,老城区下水道有淤积的情况,他自愿加班去疏通。”
      “但是那附近的下水通道都已经搜查过了,没有看到人。”
      我咬着嘴皮,“他可能跑远了,他以前就经常在福寿沟里到处逛,还画下来寄给宣传科投稿,”我想到什么,忙走到书柜那边翻找起来,“他常去的那几个地方一定有画,我找找。”
      正聚精会神地翻找着,过了一段时间,我听到身后的方鸿宇说,“我把名片放在这,你有任何问题就打电话给我。”
      我点了点头,继续埋头于乔安留下来的资料中。
      夜已深。

      三天后。
      “什么意思,什么叫人找不到了?你们警察就是这样办事的吗?!”我愤怒地摔下电话,警局那边的联系人来了电话通知,正式停止搜寻乔安。
      “咚咚咚”
      “滚。”一抬头看到所长正严肃地看着我,我无措茫然地低头。
      “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了,胡子拉扎精神萎靡,你到底是想要干什么啊刘弘瀚!”
      “对不起,”我摸摸杂乱的头发,布满红色的眼睛疼痛而疲惫,“你坐,有什么事吗。”
      所长坐在沙发上叹了一口气说,“那个工人的事我也心疼,但没了就是没了,你也要接受现实,我是不知道他和你什么关系,但你仔细想想,你努力到今天,要让他的事毁了你的前途吗”他顿一顿,“上次我们吃饭王部长对你印象不错,今晚他要招待一位客人,让我们作陪,你把自己弄弄,胡子刮刮,和我一起去。”
      我突然灵机一动,狠抹了一下脸,笑着对所长说,“好好。”
      “这才像样嘛,”所长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摇摇头,然后起身走了。
      晚上,我跟着所长一起走进了一家老城区一个所幽静小径的饭馆。走过长廊花园,最后来到了一个宽敞明亮的包间。
      屋里已经有四个人。王部长坐在一旁,正中间坐着一位似乎在会议上见过的大人物,他右手边坐着一个冷峻严厉的年轻人。
      所长拉着我静悄悄地进去,坐在最末席。
      正中间的人正说着话,“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老朋友的干侄子陆离,最近出差来的赣州,这位王部长管市政工程的,有什么需要你们沟通沟通哈。”
      青年微皱眉,“曹叔,对赣州这个地方我目前没有投资意向,我只是受顾伯伯之托把文件带给你而已。”
      “这个,我们再说,我们再说……”王部长也是打着哈哈,似乎不把那年纪轻轻的男人放在眼里,他讨好的给正中间的人倒了杯酒,“我听说您已经被提名参加下次的选举?”
      中间人笑而不答。
      王部长转转眼睛,露出遗憾伤痛的表情,“听闻您母亲最近仙逝,正在找地……”
      “王部长有推荐的?”
      “不知道您知道不知道,这赣州有个风水祖师杨筠松,曾助虔州诸侯卢光稠占地称王三十三载。”
      “杨筠松我当然知道,赣州府城最早是土城,五代十六国时卢光稠被封为虔王,请杨公为其择址建城。杨公选赣州城址,为上水龟形,□□筑南门,龟尾在章贡两江合流处,至今仍名龟尾角。东门、西门为龟的两足,均临水,赣州城遂成为一座三面临水、易守难攻的铁城。”
      男人饶有兴趣的谈论着逸闻。
      王部长口沫飞横继续说,“——那靠的就是杨筠松为他母亲择迁的天子穴啊,‘一席十八面,面面出天子’,这赣州的风水宝地讲究的很。”
      “哦”,那人意味深长地笑,“你有门道?”
      王部长大手一挥,“我认识一个堪舆大师,那可是杨筠松嫡传第三十八?还是三十九代弟子,改天我亲自带大师登门拜访。”
      他压低声音说,“杨筠松曾说,赣州的风水是主内不主外,是说:赣州是要由外地人来称王主政的。曹先生也是三年前来的赣州吧。”
      中间人不言语,似乎默认了。
      我的手握了又握,焦躁地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咬咬牙,我突然喊了一声,“王部长!”
      在座的人都被吓了一吓,所长最先反应过来,拉住我的头发,“臭小子你干什么”。
      “王部长”我硬咬着牙,“我们所里有个叫乔安的工人前几天在下水道失踪了,警察已经放弃了,但那也是一条命啊,我让所里的兄弟们继续找,也签了百人请愿书,希望你通过我的申请!”
      “你怎么回事老李,我让你来时让你跟曹先生汇报市政工程情况的,你这是来给我砸场子的吗?!还不快出去!”
      所长一边和部长道歉着,一边拉拖着我出了包房。
      他一直把我拉到大门口,黑漆漆的夜里,我蹒跚地站在雨里低头沉默着。
      所长刚想开口教训我,张嘴半天突然叹气,“——你这孩子啊,没救了。”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房间的位置,头也不回地撑伞走了。
      我只觉得天地都被放弃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鞋停在我的身旁,说不清是泪还是雨,我蹲在地上,睁着婆娑的眼看去。
      伞下是那双清澈黑瞳,正散发着幽幽的光。
      “我不是让你打电话给我吗。”
      “……警察那边已经通知我了。”我低头。
      “我不是一般的警察,”他说,“我知道,你想找到他。”
      听到这句话我突然嚎啕大哭,扒着他的腿,“他来找过我,他还有话要和我说,我还没有听完。”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声音冷静而温柔,“我知道,”那双眼定定地看着我,“刘弘瀚,他还等着我们找到他。”
      我的哭声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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