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奇怪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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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日升，如此便又是一天。
林玉儿睡眼惺忪地背着竹篓往山下挪，小金吱吱叫着指挥。
“吱！”
这是左转。
“吱吱”
这是右转。
“吱吱吱”
这是要迈过松树挡在路中央的粗大树根。
“吱吱吱吱吱吱！！！”
这……这是林玉儿迈步的动作太大摔了个狗啃屎。
折腾这一下，林玉儿总算从半梦游状态中清醒过来。
此时天已蒙蒙亮，浓浓夜色从森林起由近至远层层递减，到达天际时已呈半透明般的蓝，她心里算了算时间不由打点起精神，揣起小金暗自调整呼吸加速前行，她本是熟知眼前小路的身手也非凡人，眼前分明是狭窄崎岖周围遍布荆棘枯树的山路，她却能顺势借力飞跃，不消一个时辰便穿过三座险峻的高峰。
她在最后一个山坡停下向下俯视，此时天已经大亮，缕缕将尽未尽的炊烟将下方小小的村落分割成一个个小方块，一条小溪曲曲折折自西向东地将村落分成两片，南侧略小些圈成一处，用坐落十几间瓦房，住的是村里的几个大户，还种了许多蔬果，不知怎的，今天瓦房前的林荫下竟停了几匹骏马；较大的北侧挤了几十间村民的小院，砖房泥房茅草屋凑在一起，远远看去倒也算一景。
顺着山路再往下走，公鸡高亢的打鸣声、叫驴一阵响过一阵的嚎叫，邻里抢水的争吵声和小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林玉儿轻车熟路地走到一座垒着矮泥墙的院落，踮起脚尖偷偷瞧了瞧，果然看见一个布衣小巧少女正坐在那里纺纱，大概是为了不影响手上的工作，她的头发牢牢盘在一起用一只木钗簪着，一小缕没固定好的秀发打着卷垂下，随着她的动作一跳一跳的。
林玉儿从兜里摸出一个松果儿，对着布衣少女脚边轻轻一掷。
“碰”松果儿落到泥土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少女闻声将碎发往耳后随意挽起，捡起那颗松果儿仰头四处一顾，便看到了墙边的林玉儿和正坐在玉儿肩膀挥手的小金，一双杏核圆眼笑得弯弯，一手轻挡在面前，一手轻指向溪边方向。
林玉儿会意，带着小金绕开村民跑到小溪边，很快来到她们一直以来的秘密基地，此处虽然也是小溪边，但却已经出了村十分靠近山脉，村民们为了取水方便也为乐莫名其妙的忌讳基本不会来到这里，可巧冲着村子的方向又被几棵大树遮住，做什么事情也很难被人看见，她一来到这里便彻底放松下来，舒舒服服地躺下翘着腿晒太阳，小金随手摘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靠着林玉儿也顺势躺下。
好暖和……
好舒服……
布衣少女抱着一盆脏衣服匆忙走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大一小闭着眼睛晒太阳晒成一滩的样子，她嘴角抽了抽，放下盆子，放缓脚步绕到他俩后方，刚弯下身子，就突然被林玉儿一拉和她滚作一团。
“啊！林玉儿！你，你讨厌！”布衣少女手脚活像只被突然翻身的乌龟胡乱抓动，一时不知道抓到什么，只听林玉儿一声闷哼“姐姐，我的思思姐姐啊，快松手，我要被你拽秃啦！”，又只能赶快松手。
林玉儿感到紧绷的头皮一松，赶紧就地打了个滚避开，坐起来也不管纷乱的头发只开怀大笑，“想吓我，你还差个几十年的功力呢，就你呀，隔着十米我都能听见哼哼”。
布衣少女思思也坐在地上边整理头发边说，“我是让着你，再说了，刚才我好像听见有人求饶，反正不是我，哎？不会是林大侠你吧。”
林玉儿小脸一红，把脑袋往思思腿上一凑，“哎呀，你的头发够整齐的了，也帮我弄一弄嘛。”
“不帮”思思用手掌抵在玉儿脑袋上往外推。
“要的“林玉儿梗着脖子往思思的腿上蹭。
”不要“
“要的要的”
没有营养的对话又持续了好几轮，思思没办法地叹了口气，推了推林玉儿，“无赖，快做起来我替你弄”
林玉儿老实坐下，感受着比同龄少女粗糙不知多少的双手轻柔地为自己束发，嘴张开又合上，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你哥哥嫂子也实在太过分了，现在一匹粗布能值多少，你看你这件衣服，都快赶上百家衣了”，停了停又补充道，“从我见你起，这都五年了，布丁摞补丁，补丁接补丁，真节省也不至于省在这里。”
思思搂过小金默默顺毛，从头到尾捋了几次才干巴巴地说“好了，你照照去，看看喜不喜欢。”
林玉儿屁股牢牢地黏在地上，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张口就来“哇！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发型，如此灵巧的双手，所谓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思思，这，这不就是化神奇为神奇的思思之手吗！”
补丁少女思思一个白眼翻到一半，下巴就被一只手抬起，林玉儿一张故作油腻的小脸挤了过来，“小娘子不止长得标致还心灵手巧，不如我抢了回去当压寨夫人，每日给我和小金梳头可好？”
思思温柔一笑露出一个圆圆的酒窝，左手贴着小流氓的右臂，拇指食指突地发力！
“嗷！！！”
几条在附近玩耍的土狗听到声音也忍不住“嗷嗷”地叫了起来，小金突然聚精会神地盯着一只瓢虫随着草叶起伏，一副不认识在场所有人的样子。
林玉儿眨了眨眼睛，从背篓里摸出两个巴掌大小包的严严实实的一个油纸包慢悠悠道，“那可怎么办，我这包兔肉可是给我媳妇吃的，这下可惨了，英肉无用武之地呀“
听到”兔肉“二字柳思思的眼睛立刻就直了，两只耳朵猫似的动了动，喉咙滚动不禁咽下一口口水。林玉儿掩住笑容，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左右摇晃了下，果然看见柳思思的头随着油纸包摇摆，她的目光微往下移看见一双满是老茧和细碎伤痕的双手，心下一酸，不再调笑温柔道“所幸媳妇没有，朋友还有一个，咳咳，这包肉就给你吃啦”，说罢冲柳思思方向向上一抛，补丁少女立刻伸手接住。
柳思思拿着油纸包，只觉得肉香顽强地透过层层油纸冲到自己的鼻尖，她又咽了咽口水，忍着食欲将纸包放到一块干净石头上，匆忙道：“我先把家伙布置好，咱们边聊边吃”。说着就两三下爬到树上，解下用麻绳绑在树枝上的各式木头零件，有条不紊地组装起来。
她在那边忙，林玉儿也没闲着，慢悠悠从树洞里拿了块微凹的薄石板、几根枯枝，就在溪边架起了火，石板有了热度，就将纸包拆开，喷香的兔肉滋拉一声落到石板上，林玉儿赶忙从随身带的竹筒里倒了点水进去，用两根树枝削成的筷子随意翻着。
柳思思的组装很快告一段落，但是不管看多少次林玉儿也看不明白，虽然这个的原理是由她含糊的讲给思思听的，只是看见一个近似灯笼式样的大骨架连着齿轮和轴承等等机关，在溪流的冲刷下不断滚动，柳思思将那一大盆衣服放进骨架，在上游洗了洗手，走过来轻松道：“好啦，待会儿吃完再捞出来拧干就好”
林玉儿熄了火，把筷子递给少女，双手托腮看她。
少女矜持地拒绝了筷子，指一指石板道“一起吃”，说着又咽了下口水。
林玉儿严肃拒绝道，“我可是要去镇子上大吃大喝的人，可不要提前用掉肚子的容量”。
柳思思这才接过筷子，也不讲什么礼仪，简单吹了下就往嘴里塞，一下子被烫的表情都扭曲了。匆匆吃了几块，感觉肚子已经停止了呻吟，她的速度才慢下来。
“这回要你洗的衣服怎么这么多？”林玉儿疑惑的声音从右边响起。
柳思思又咽下一块兔肉“这两天村里不知为什么，来了好几位骑着马的大人物，一来周大户就腾出了瓦房给他们住，平时出手也很大方，小小孩子们替他们跑腿随手打赏就是好几枚铜钱。那两个吝啬鬼怎么肯放过这个机会，削尖了脑袋抢到了洗衣服的活计，这一盆全是他们的，不过他们都是一天一换，衣服干净的很。”
“又是想要上山采人参的人吧，再多几次啊，你们村也不用种地了，靠旅游都能发家致富，不过能住瓦房的还真是第一次呢。”
“吕油是什么？是新机器吗？”
“不是不是，你听我给你慢慢讲……”
阳光正好，美食在前，两个小女孩很快忘掉村里新来的人，跑题跑到了天边去。太阳越发靠近头顶，被林玉儿叫做洗衣机的机器在小溪间飞快转动着，它的“转速”已经远远超过了溪流涓涓的流水，仿佛有一群仓鼠藏在里面全力奔跑，她的心里迅速掠过这样一个比喻。
“你不该在这里浪费青春”清脆的少女声音在声带振动间流淌在两人之间，原本愉快的氛围瞬间僵硬。
最差的开头！林玉儿在心里狠狠敲了自己的脑袋一下，但是话语已经进入两个人的心里，她无法挽回的继续说道，“仅凭几本书籍和我给你讲的故事，你就制造了洗衣机，而你现在却只能整天扫地喂猪纺纱，连糙米都不能吃饱，你不该受到这样的对待……”她突兀地停住了激动的讲话，因为看见了补丁少女泛红的眼眶。
柳思思用力将喉咙的梗塞咽下，泪水却已经成串落下，“这大概就是我的命，爹妈去世这些年我早就已经认命了。又岂止是我的命呢，你看村里的女人哪个不是我这个年纪结婚生子操持家务，如此过完一生？狗蛋打狗蛋嫂打成那样，狗蛋嫂跑到镇上，不还是被几个汉子一绑就被抓回来，县官老爷都不管的事情又能有什么办法？你告诉过我现在铺子也开始招女学徒了，可是去了，就不会被抓回来吗？”
坠在腮边的泪珠被一只温暖的手轻柔拭去，“她的黑眼圈又重了些”想到这里，玉儿的理智像是被突然剪断绷紧的线的风筝道，“镇子不容你，我们就去县里，再不行就去京城，难道这偌大世界还不能容下一个小女孩的希望吗？只要你告诉我你想要，我就会为你做到！”
“可是，我不敢”柳思思颤抖着声音说道，被握在林玉儿手心里的手冰凉，她的身子和声音一起颤抖着。
“我不知道多想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想去更加了解让我目眩神迷的术学，我想知道这世间所有机关的原理，想去改造想去发明，可是我也是真的真的害怕。我怕家里人找到我，怕外面的人，怕新的生活环境，还有单纯的没有任何原因的恐惧，我为什么是这样的一个人啊，我为什么是这样一个我自己瞧不起的人呢？”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虽然现在一直被折磨，但这些折磨毕竟已经是我经历了五年，我对它们比对安逸慈祥亲切更加熟悉，它们已经融进了我的身体，离开它们我会怎么样呢，我还可以过正常的日子吗，我还可以被称为一个正常人吗？”
少女终于控制不住所有的情绪，她蜷缩在地上，脑袋紧紧贴在膝盖上无声地嚎哭着，林玉儿不再说话，只是抱着少女，感受着怀中瘦弱的身躯每一次的颤抖，懊悔冲击着她的内心，相识五年，她自认为了解到的只是这个女孩的表面，究竟多少痛苦被她憔悴的身体所掩盖？
这个女孩一直是这样静默地哭泣，无论是被折磨多年的痛苦，还是刚刚失去双亲时的悲怆，但即使悲伤到无法呼吸，她仍然抽噎着为五年前被村民用石头耙子赶出的自己提供了一个脆弱的怀抱。
“你没有错，思思，你内心的坚强甚至超过自己的想象，我一定会帮你，虽然我现在还做不到，但是我一定会让你不再怕。”林玉儿在心中对柳思思说，但她现在能做到的只是为少女提供一个拥抱。
不知过了多久柳思思终于冷静了下来，她边擦眼泪边努力笑着说道，“都这么晚啦，都是你耽误的，快帮我一起把衣服收了，不然回去那两个水蛭又要说个不停”
林玉儿配合的撅了撅嘴，“每次来都支使我干活，哼”，插科打诨着帮思思一起收好了衣服藏起洗衣机，一路送她走到村子旁，看着吃力的端着盆往村里走去的小小背影，林玉儿控制着音量喊道：“等我回来，带新的算术书和肉包给你！”
柳思思闻言回头，歪头看了看她，又转身离去了。
虽然看不清表情，但是思思一定会开心些吧，林玉儿想道。然后就将睡得昏沉沉的小金放进背篓，向着和柳思思相反的方向飞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