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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红衣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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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安镇坐落在一处仿佛被老天爷惊心熨烫过的平原上,整个小镇被街道分割成一个个端正的方块,犹如人类祭献给天地的一块棋盘。在别处奔腾怒号吞噬了不知多少生命的贡水河在在这里也只能顺着人力穿凿的河道中温顺流淌,它为这个被自己环绕的小镇提供了清凉与蚊虫,然后在城东与原本的河道汇聚然后分流,流往西边的那一缕就是柳家村小溪的源头。
近十年太安镇越发镇如其名,虽然还不能做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谁都能发现,即使是最穷的村汉过年时也能咬咬牙给扯几尺粗布给家里人做身齐整衣裳了。镇子上更加了得,激增的需求让肉贩们原本的货量迅速清空,村里有眼光又有些浮菜的人便趁机养起猪羊来,羊群不比猪,需有人日日看管放牧,大人们自是不做这种事——给的钱实在是不多,但虽得钱不多也够一顿饭食,相比割猪草捡柴火又轻松的多,因此只有村里最机灵的小孩才能得到这一份额外的差事。
此时一个村童正赶着几十只羊慢悠悠地在官道不远处吃草,李家村是离镇子最近的村庄,从他所在的地方遥遥望去已能看见太安镇灰色的城墙,这个幼童骑在最大的一匹羊上晃悠着,憧憬地看着不远处的小镇,水汪汪一双大眼睛里直勾勾的,看着看着他低下头对着自己的坐骑假装挥鞭子道:“呔!看小爷我用日行千里之术,脚下生风赶往那处城池去也!”
话音刚落,就感到身边一股疾风迅速掠过,身后卷起沙土不知凡己直奔青色小镇而去,他和羊群同时使劲抖落沙土,盯着那抹绿色的影子不由有些发呆。
这股疾风自然就是林玉儿。
和柳思思告别后,她只觉得胸口一块巨石压的她呼吸沉重,情绪乍看上去的确纷乱繁杂,但却没有一样能透过这块巨石进入内心,一时之间无能为力的痛苦和对柳思思无法感同身受的麻木交织在一起,如山中丛丛荆棘般纠缠扭曲,让她无暇他顾,速度也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快。原本一个时辰的路途硬是缩减了一半,直到护城河凉意袭来,她才骤然清醒。
林玉儿也不管小金担忧探过来雪白的一只前爪,一味地盯着护城河不断泛起的涟漪,试图穿过微弱的缝隙到达自己的内心。
她右手贴在心口,感受着那里缓慢规律的起伏。
十岁那年,轻功小成的她第一次翻越重重险峰来到了柳家村,从没有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多房屋的她完全被这个破旧的小村落迷住,一个村民发现了正在和一群小孩打闹的自己,轻易地,自己将来处告诉了他们。
然后她面对的就是惊惶地手持木棍石头扫帚追赶而来村民。她终于明白,原来落雁山脉早就已经杳无人烟,但凡人类靠近无不被毒气所侵,无药可救不说,死后更是必须焚化,若是按常规下葬则尸体会如同无理智的野兽般袭击人类,凡事被它牙齿指甲所伤的,也会中毒,周而复始。十年前,当今天子曾派百人入林,侥幸逃出来的三人几乎为这个村子带来了灭顶之灾。
是思思伸出了手将她藏在了树洞,那时她的父母刚刚因为疾病先后离世,却主动庇护了被视为异类的她。
即使知道了她是生存在落雁山脉上,对她仍然像对待妹妹一样温柔照顾。其实早就应该知道的,思思一次比一次忧郁的眼眸,每一次说起逃离时的欲言又止,但是她从来都没有发现过,哪怕一次。
然而更过分的,林玉儿狠狠捶了几下胸口,即使在此时此刻,在这个本该心痛心酸的时刻,心脏这里却是空的。它确实还在正常跳动,却无法泵出一丝一毫的感情。
从开始到现在,她就这样麻木着,按照妈妈讲过的那些故事人物一样行事,但是真正的情感是什么样子的呢,如果换个普通人,是不是早就成功救出了思思呢?
其他人都无法到达的山脉,妈妈也会因居住常年病弱的山脉,为什么我可以在那里成长呢?
也许我本来就是个怪物吧。
她被这些念头折磨着,为自己的空洞而感到痛苦。
起码此刻的痛苦是真实的,这让她胸口更加疼痛,她停止了思考,将思绪抛在身后,不断想着今天给妈妈买药做围巾、给思思买新书和肉包子,回去这两人该如何开心,又要和小金如何玩儿的种种开心事,终于勉强抬了抬嘴角,冲着小金说,“走吧,我们去玩儿喽”
太安镇虽因落雁山脉遮挡向无外敌侵扰之困,但真正繁华起来不过是新朝廷成立后的十几年罢了。在衙门授课说书先生话本传奇等等的宣传下,幼儿能鹦鹉学舌般说几句衙门的新政策江湖的新动态。城门这个龙蛇混杂的地方更是热闹。
这时城门排队的队伍长长排了几圈,来往客商脚夫小贩讨论起国家大事江湖纷争起来,个顶个真知灼见,无论你是丞相还是武林盟主都比不过此时正挥斥方裘吐沫横飞的他们,外地客商似乎带来了什么本地有前朝藏宝图的奇怪传闻,这让讨论的气氛更加热烈起来,其他自恃身份不肯讨论的也偏头竖耳听个有趣,担着瓜果的小贩干脆放弃排队卖起货物来。
一时间方圆十几米近百人浑然一体共享荣辱,等待的时间也不觉得煎熬了。
在这样的氛围下,刚才林玉儿在那边发呆看河的怪异行为早就引了一个人盯着她看,林玉儿感到目光心中颇为不自在,但行动上反而更加爽朗,当下落落大方地回看过去。
只见盯着她的那人,身穿青色长衫头戴竹冠,骑着一匹棕毛白肚驴,左眉上方一颗小痣,眉清目秀,通身斯文气派。
两人就这样隔着十数个人视线相对,林玉儿瞬间感觉犹如冬日喝了一大碗冷水般不舒服,心里转的念头还未成形,就看那人羞涩一笑,脸上微微泛红,映得两排牙齿更加雪白,微微低下头再不往这边看了。
这个人,有些危险,还好不需要和他打交道,林玉儿在心里默默想道。她心里回想着这种危险的感觉,自然无心听身边的留言八卦,过了半晌才排到她。
她从衣袖里掏出一个被叫做“身份证”的小本子,说是身份证,不过是个黄纸裁成的少女巴掌大的小本子,扉页龙飞凤舞般写着“身份证”三字,首页写着姓名、所在地、家里几口人人均几亩地地里几头牛这些信息,最下方分别有里长村长和衙门的签章。兵士接过粗粗核对了她的长相形容,随手一挥示意她通过。
“只不过写了身高和大概的长相而已,我用思思的身份证混了这么久都没被发现,这个所谓的核查制度也太水了点吧。”林玉儿边揣身份证边在心里吐槽道。
顺着主道一路走到东市,此时象征集市开放的九次锣鼓刚刚敲完最后一声,林玉儿混在各色人群中涌了进去。
她来不及去相熟的酒馆卖了打到的野鸡等猎物,就脚下生风般在人群缝隙中闷头钻来钻去,突然心中有感,就看见一个少女在众人头顶、房屋边缘轻巧前行。
少女年纪大概十四五岁,面似芙蓉眼含秋水,身姿窈窕如踏云间,一身红衣似火绚烂,跃在半空中竟让林玉儿觉得她比正午骄阳还要耀眼。
红衣少女自小被众人捧在手心里长大,心高气傲是十足百的,她自然可以像林玉儿般运起轻功避过人群,但她却嫌弃人群混杂气味难闻,竟弃了路面,但见她脚尖轻点借力,碰水桶水波不惊,一次踩在蒙了一层纱布的豆腐上,也只是让豆腐微微摇晃,过了这一会儿除了林玉儿没第二个人发现她的身影,可见身手不凡。
林玉儿轻功了得,在这乡下地方哪里遇到过什么高手,如今见了红衣少女这么俊的功夫一时见猎心喜,心里活像踹了只兔子,兔子是不肯乖乖被困在心里,后脚踹啊踹的,弄的她心也跟着砰砰跳了起来。
等理智再次回归大脑,林玉儿愕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和红衣少女并肩前行了,红衣少女被她突然追上之前竟然毫无察觉,就是之前一直在分心想事情,也不由的喉咙一噎,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左脚不稳踩碎了小贩一个新鲜鸡蛋。嫩黄的蛋液顿时将那只绣了芙蓉花的红色鞋子沾染的黏糊糊的,一动作就滴了下方包头巾的书生一头巾的鸡蛋液。
她心中懊恼的很,闪身越到屋檐,狠狠地瞪了一脸茫然的林玉儿一眼,但是也没走,双手环抱胸前头微微一偏似乎是要等她说什么的样子。
面对她的期待,林玉儿想了几秒总算搜刮出了几个词语,卷着头发结结巴巴地道:“这个,空中有危险,轻功需谨慎?”
红衣少女气得直跺脚,左脚一动蛋液飞起,她的脸更黑了,“都是你这个家伙害得!还不快去给我弄双鞋子来”
她俩站在人家酒楼二楼楼顶上,午饭的钟点本来人就多,两个女孩又长得都挺俊,这时候地下已经聚了几个人在那儿指手划脚,林玉儿是个没常识的还好说,红衣少女只觉得左脚的存在感前所未有的强,她的鼻子轻轻一嗅就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鸡蛋的腥气,底下人的话语像蚊子一样围着耳朵嗡嗡响,以她的容貌她的武功,去哪里不是被众星环月,就是地上的泥土都少有沾染的,此时如此尴尬,她羞愤得脸红的可以滴血。
林玉儿个傻妞当然不知道红衣少女的尴尬,若是换了平时,她知道自己和正常人不一样肯定不敢擅自做主,自然是乖乖按照吩咐去做避免出错。但这次,她刚看到了柳思思的婆娑泪眼,这才知道,原来人的言行和内心又隔了一层,就有那种傻姑娘,明明自己痛得要死却只考虑别人的。要是真的替别人考虑希望别人开心,一定要超脱语言去做才行。
此时她就开始第一次认真地思考了,但是她又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做,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少女脸比衣服还要红,围观人群的声音越发大,她越是想越紧张,越紧张越想不出,终于在少女一个似乎带了水光的眼神中,嘎嘣一声,大脑当机了。
她这一当机,智商迅速退走,这么多年听她妈妈——林安讲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故事彼此拳打脚踢试图占领高地,终于被林安称为无脑神作的一篇《霸道小贩俏村姑》的话本因为情节类似险胜,牢牢盘踞在林玉儿的大脑里作威作福。
红衣少女度日如年的等在那里,眼看着面前的人眼神越来越直,最后似傻了一样嘴巴微张,就差没有流口水,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盘,心里默默念着“我不要和傻子生气我不和傻子生气”,彻底放弃和林玉儿的沟通,只能把围观群众当一马车大白菜,暗下决定等蛋液再干一干立刻就走,再不和眼前的大笨蛋说一个字。大白菜,不,人一多气味更难闻了引得她鼻子发痒,好容易忍住了一个喷嚏维护住了形象,然后就看见大笨蛋眼睛噌一下亮了。
“我有不详的预感”红衣少女立刻决定现在就走,即使毁了再多人的衣服和发型,也要赶紧走。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林玉儿一扭一扭的走过来,故作潇洒的一甩头,伸手捏住了红衣少女的如凝脂般的肌肤。
“哦呀,这里竟然有一只落入陷阱的小鹿么。”
“用你纯洁的身心恳求我吧,那样我将会救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