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鹤》滚动的花花

6、风霜冷冽他眉目

　　弯月如钩。

　　远远听见鸟雀惊飞的响动，片刻之后马蹄声由远及近，从林间小道疾驰而过。

　　马背上伏着一个人，衣裳雪白，头发漆黑，被月光一照，像镀了层银一样。他回头望着远方的天际，眼睛微微眯起，面容比月光还要皎洁。

　　这样皎洁的面庞，却笼罩着一层异常平静，也异常冰冷的杀气，令人不敢直视。

　　他□□的马已经跑了半夜，正在剧烈的喘粗气，马身几乎被汗水浸透。马背上的人却呼吸平稳，左手持缰，右手虚笼，是个随时准备拔剑的手势。

　　掠过枝叶稀疏处，那双明亮得晃人的眼眸里倒映了一弯银月、天空中无数盘旋的飞鸟，与一双漆黑的、几乎与夜空融为一体，形似大鸟的翅膀。

　　那是唐门的机关翼。

　　他转回头，头上道冠反照冷光，道冠后甩出的阴阳鱼流苏坠子搅进漆黑的发里，而后又柔顺地被抛起。

　　发下的那双眼却清明冷静得可怕，与绝大部分被唐门中人追杀的人都不同。他没有丝毫惊慌，甚至，也没有很想逃的意思。

　　云间鹤一夹马腹，调转马头冲入山林。在林间折转一阵，他借着浓密的枝叶遮掩，悄无声息地翻身下马，在马三叉股上拍了一掌让它跑远，自己藏进灌木丛中，不顾荆棘在眼角划了一道，迅速摆出了一个非常别扭却可以随时弹出的姿势。

　　他单膝点地，脊背紧绷，右手探到颈后握住了剑柄，拇指抵住剑鞘，稍稍往外拔了一点。

　　指腹抹过冰冷的剑锋，带着金属味的冷厉让急促的心跳同呼吸迅速稳定。随后，他闭上了眸。

　　风在动。

　　黑夜寂静，整片山林笼罩在一种蓄势待发的杀机之中，危险感似有若无，亦无处不在。

　　然后，他听见了轻轻的沙沙声。

　　像是风吹动了草叶的声音，一阵一阵的，非常飘忽，但足以让他捕捉到其中有人正在靠近的动静。

　　云间鹤慢慢地睁开眼睛。

　　树木的阴影几乎遮蔽了所有的星光和月光，更何况他藏身在灌木丛里，什么也看不到。

　　但就在完全睁开眼的瞬间，他从藏身之处猛地弹出，伴着一声清脆短促的剑鸣，雪亮的剑光破开黑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劈下！

　　“当！！！”

　　林深月寒，惊飞山鸟无数。

　　天快亮时，一个人跌跌撞撞地从林间走出。

　　飘逸的白衣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道冠早就掉了，乌发凌乱地披了一身，被汗水和血打湿粘在眼角和脸颊上。他左肩上插着一支箭，自箭伤向外绽开大朵的血花，整条衣袖几乎都是红的，苍白手指在袖口下僵硬地微微蜷曲，殷红的血一丝一丝从指缝滴落下去。

　　云间鹤忍耐地喘着气，右手紧紧握着自己的剑，手背上青筋突暴，极细的红顺着剑锋慢慢滑落。他的眼睛依旧清明，只有微微发抖的剑尖泄露出一丝强弩之末的气息。

　　云间鹤喉头滚动几下，吐出了一口混着血的唾沫。

　　随后，自他唇角勾起了一抹轻笑。

　　那弧度异常锋利。

　　黑夜已过，谁杀谁……不一定。

　　这时，他的脚步突然一顿。

　　乳白色晨雾缭绕在山林之间，空气中满是潮湿的草木腥味。

　　黄泥土路上，一道人影从片片雾霭中走来。来人脚步相当悠闲，直到云间鹤眨了三次眼，才走到跟前来。

　　首先入目的是宽长的衣袖和层叠繁复的衣襟，衣角嵌有银丝，绣着精致的紫色花纹。他腰间佩着一见便知名贵的玉饰，还有一柄相当精致的白玉笛，走动间流苏晃动，发出整齐而轻脆的碰撞声。

　　是个……万花？

　　云间鹤的剑不再颤动，缓慢而平稳地抬起到一个适合于进攻与防守的角度。

　　他稍稍抬起头，没有说话。

　　万花在五步之外停住。漆黑的长发倾泻而下，被风轻轻吹动，长发下是一张十分俊美的面容。而此时，那双似曾相识的凤眼中，竟然充满了惊讶。

　　云间鹤愣了一下。

　　这个万花……好像见过？

　　模糊的记忆在重伤失血的晕眩中越发不清楚，云间鹤来不及分辨了。

　　他听见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异动。那个唐门，追上来了。

　　他对万花低喝了一声：“走！”

　　万花没有动。他的眉皱得更紧了一些，目光忽然抬起，从云间鹤身侧穿过，望向二十尺之外，已经抬起千机弩瞄准了他们的唐门。

　　云间鹤稍一衡量，毅然转身挡在万花之前，右手平举起自己的剑，猛地一甩落下一道气场。

　　化三清。

　　几近枯竭的内力重新开始涌动，云间鹤低喘一声，紧盯着藏身树后的唐门和他手中的千机匣，用气音说道：“再来。”

　　染血的衣袂被激荡的内力掀得翻飞，云间鹤神情异常冰冷，目光明亮而锋利，宛如一尊眉目如画的杀神。

　　他喉头滚动，一字一顿，像是从齿缝里咬出来地说道：“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