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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依稀当年故旅踏苍霞尽处 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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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秦知年还是“杏林门下单修花间”,被一个师兄带着满江湖长见识。
同行的还有个极好的同门师姐、专修离经易道的何素衣,和一个从小打到大的交情、星弈门下的师弟方月华。
万花谷有个规矩,在门人弟子学成出师之前,都要由师兄弟带着或几个同门一块出门游历一番,待一年过后,世间百态有所见地,再回谷去,无论之后是外出闯荡江湖还是隐居青岩,皆由主便。
带他们的师兄为人随性,不大管事,由着三个小万花自己浪得飞起。四人去西域大漠撸过猫,到北国边境摸过长城,逛过洛阳灯市,在扬州瘦西湖畔的七秀坊赏过歌舞,也在千岛湖长歌门的书集上和长歌门人文斗一场。
一年到了尾声,几人各自有事,索性先分开走。秦知年(终于)想起(被遗忘了一年的)弟弟,在长安城中买了些甜食果子之类的,拿上华山去打算哄孩子玩儿。
那天上山时下着雪,秦知年打了把伞,让秦留照带他在纯阳宫逛一逛。
也是论道台上,天光乍破,论道石碑旁有一人回过了头,长发如漆,白衣如雪,怀抱一把长剑,还未看清面貌,先看见了一双含着清冷雪光的眼睛。刹那间,好像有一道极细极薄的剑锋从面前划过,爆发出极为明亮的剑光。又好似,天地为之将倾倒,千百星光破云来。
待眼前种种猝不及防的光芒褪去,他就看见那人将剑负在背后,拱手轻轻一送。鬓如鸦羽、面若细雪,一双剑眉压着一双寒星般的眸,额角垂落的几丝墨发拂过线条利落的眼尾,几可入画。
秦知年浑浑噩噩下了山,在山脚小茶棚坐了半天,忽然间福至心灵,上马直奔万花谷,冲到师父面前说:“我想学医!”
后来,离经易道终于入了心,年少轻狂的桀骜、自视甚高的些许刻薄、埋藏心底的恨……随着内息潮涌,逐渐平缓安宁,就像晴昼海的花,在清风中摇曳起伏。
冷彻的华山论道峰顶忽然下起了小雪,菲薄雪花轻柔飘落,将来时的脚印缓缓覆盖。
一曲已尽,余音不绝,飞雪不见小,反而更大了些。
“哥。”
秦留照拈着一小粒雪花,呐呐出声。
秦知年转过身,将雪凤冰王笛挂回腰间,脸上却没有背影看来的高远孤寂,甚至还是笑着的,眉梢挑起,有些惊讶地问:“吃得这么快?”
拈住的雪花在指腹化成一点小小的水迹,秦留照不知为什么松了口气,重新高兴起来。
“明明是你自己走得慢!我吃几个馒头又不要多久……就猜到你会来这里,走啦走啦,都下雪了,回屋里去。”
秦知年被他扯着袖子往下走,慢悠悠地说:“吃完饭别用轻功,当心摔断腿。”
“不听不听不听……”秦留照说,“略略略。”
两人拉拉扯扯下了论道峰,路过的不论是修道的还是香客见这幅景象,都忍不住递来笑眼。秦知年挣了两下挣开了,狠狠揉了把弟弟的头,又好气,自己也觉得好笑。
秦留照哇啊一声连忙跑开,大叫道:“我的道冠!你走开啊,别碰我!”
“刚才谁拉拉扯扯的?”秦知年白他一眼,道,“得了得了,不闹了啊,我走了。”
“啊?”秦留照吃了一惊,“这就走啦?你上来干嘛的,吃饱——没什么没什么。”
秦知年斜了一眼,没跟他计较,转身往山门口去了。
走没两步,一股熟悉的拉力从袖角传来。
秦留照问:“哥,你要去哪儿啊?”
秦知年沉吟一阵,道:“……扬州吧。我去看看那里的几家铺面。先前也听师姐说在那里行医,顺道聚一聚。”
“哦……哦。”秦留照应了两声,一愣一愣的。
秦知年把袖子从他手中抽走,看见他表情,不由笑了,又伸手揉了把弟弟的头。
秦留照这回没再嚷嚷,嘴角有些向下弯的趋势,眼睛垂着。
“多大的人了?还这个样子。”秦知年脸上神情不由得缓和下来,从腰间解下个荷包塞到弟弟怀里,放柔了嗓子哄道:“这包银子你先拿去用,有不够的尽管和秦诚说。再过两年,指不定我们都要江湖再会了。帮哥给三清上柱香,走了啊。”
秦留照抽抽鼻子,终于说话了:“我才不帮你上呢……”
“嘴硬。”
秦知年笑着戳了下他的额头,直起身,轻轻掸了下衣袖,当真头也不回地下山去了。
秦留照捏着那个荷包,恍惚之间有种预感,此回一别,恐怕有什么就再也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