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鹤》滚动的花花

4、饮罢腰间酒一壶 见彼一人，

　　走上华山半山腰之后，入目一切都是白的，经年不化的雪仿佛云的另一种延伸。

　　行走其中的青年人便越发显眼了。

　　雾气茫茫，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见他身材修长高挑，腰间玉饰琳琅。他的步伐十分轻巧，一拈一踏就是四五阶，不过眨眼功夫就逼近了好大一截，墨色长袖与披散的发被风吹动，在身后猎猎飘动。

　　“哥！”小纯阳把双手在嘴边笼作一圈，大叫道。

　　青天白云中忽然响起两声鹤鸣，他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正好见一道身影连蹦带跳地从上方石阶上奔过来，刹那间，为浓长睫毛低敛的一双凤目中绽放出欣悦的光彩。

　　“诶嗨！”

　　穿着蓝白道袍的少年不由分说地往他身上跳，而他一足踩在前一级阶上，双臂微沉，浑然不惧身后高逾百丈的窄长石阶，把那少年接了个正着，竟是连晃也没晃一下。

　　少年哈哈大笑，马上道：“哥！你看我长高了没，高了没？”

　　“重了好多。”万花掂了掂，笑起来，把少年气得赶紧从他身上跳下去，这才十分敷衍地哄道：“高了高了，比我都要高了。”

　　“……秦知年是大猪蹄子！”

　　少年愤愤地跑了。

　　秦知年不紧不慢地拾级而上，并没有要追赶的意思，脸上却带着很真实的笑，比起一个茫茫雾气中风度翩翩的剪影，像是水墨画活起来了。

　　仔细看来，他和小纯阳的五官确实有许多相似之处，但明显要长开一些。小纯阳是杏仁眼，他就是丹凤眼，眉长入鬓，挺鼻薄唇，不笑时恐怕难免矜贵桀骜，笑起来却是出乎意料的温雅。

　　就连看向拿扫把往下刨雪的少年的目光，都是好笑中带着纵容的。

　　——随后就把他抓住，往胳膊肘下夹回了纯阳宫，到大门口才放下来。

　　小纯阳气鼓鼓的，秦知年笑出了声，捏了把他的脸，把他捏漏气了：“照照乖，别在台阶上胡闹。”

　　秦留照拍开他的手，哼了一声，还是抓起他的衣袖往纯阳宫里走。

　　经过大门时，秦知年与两位守门弟子互相举手一揖，这才进去了。

　　秦知年，秦留照，都是诗里摘出的名字，念起来有种一脉相承的文章锦绣之气。

　　照照不是秦知年嫡亲的弟弟，但家里只剩他们两个，说是相依为命也不过为。当初秦知年本想让秦留照跟自己留在万花，万万没想到，秦留照不为万花晴昼海倾倒，转眼就给一个路过的纯阳弟子拐走，一心向剑，无法自拔。于是他们也只好分居两地，秦知年有空便上华山来串串门。

　　“哥，你吃饭没？”

　　昨夜才下了一场雪，纯阳的早晨很少见太阳，一贯是阴阴的。纯阳校服虽说层叠也没多厚，全靠人纯阳内力撑着。秦留照朝两只手上呵着气，进门就往厨房拐，走到半路才想起来问。

　　秦知年说：“我吃了。你自去吧，我往别处走走。”

　　秦留照“哦”了一声，自觉没必要操心这么大一坨哥哥，便把秦知年摞在原地，颠颠儿跑走了。

　　秦知年左右看看，寻着一处最高的峰头，缓缓踱步过去。

　　他来纯阳早不是头一道了，眼下刚过中秋不久，华山顶上的清晨就冷得能结冰碴子，对于修混元之气、气息温和偏阴性的万花来说，并不是很友好。

　　往日来秦知年都会加一件披风，这次出门时忘了。

　　有些冷。

　　秦知年催动内力流转，温和中正的万花内力稍稍蒸腾，隔开周身的寒气。墨紫色长袖和缀银饰的衣角被内劲鼓得微翻，又在冷风中与披散肩头后背的长发一道吹散。

　　他顺着覆满白雪的青石阶走上去，留下一行浅浅的脚印。走到尽头，正是天光乍破时，大朵阴云中投下一束束金光，云海里鹤影渺渺，鹤唳迢迢。

　　结满霜花的虬劲老松沉默地舒展枝叶，积了一层薄雪的论道石碑矗立峰头。恍惚时一只仙鹤自九霄而下，雪白翅羽遮不住破云而过的日光，光影梭转间，秦知年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

　　他看见……一个白衣黑发的少年，抱剑站在老松下，额际散落的几缕发被风吹起，轻轻拂过他如墨画的眉、线条利落的眼。两人视线相接的一刹那，他看见那少年人眼中清亮的光，像极锋利也极薄的一把快剑，瞬间划过而绽放出令人惊心动魄的明亮光彩。

　　随后那光便黯了下去。

　　秦知年回过神，只见一只仙鹤在老松下曲起脖颈整理自己的羽毛。他收起面上难得失态的神色，摇了摇头。

　　不过数面之缘而已。

　　秦知年的手搭上腰间悬挂的雪凤冰王笛，将其解下送到唇边，轻轻阖起一双凤目。

　　清列笛声如瀑布流下积雪悬崖般冲刷而下，重重松林在风中枝叶摩搓，唏嘘应和。

　　见彼一人，三年离离，竟不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