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台春》elfrose

3、第三章 细雨鸣春沼

　　一日春雷十日雨，春雨细，柳丝长，勾起诗人许多惆怅。
　　不过对于普通百姓，只知冬末春初时分，冷热未定，还不能褪去冬衣。

　　京城热闹如往昔，南腔北调混在雨中，又被马蹄踏碎。
　　相较于南城嘈杂，北城上风上水且闹中取静，一贯是达官贵人聚居之地。
　　白府便位于北城中心的淡竹巷，原是前朝一座郡王府，乃是先帝赐给白石英的祖父白矾。白家诗书传家，百余年来统共出过一位状元，三名尚书，进士十余人，可谓累世清贵。到得这一代，白石英更是官拜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白栎立于相府前，只觉眼前的高门大户既熟悉又陌生。
　　他其实并不是生于白府，而是一直在外长到六岁，才被接回府中。入府时，生母早已亡故，唯有一直照料他的芳姨跟着进府。入府后，两人住在西北角的一处僻静小院，如果不是后来他中了进士，恐怕还会在那里一直住下去。浑浑噩噩，虚度几十年，未尝不是一种人生。
　　片刻后，白栎便回过神来，暗自一哂，莫非自己也沾染了那些迂腐文人的酸气。在相府这十几年中白家到底不曾真正亏待过自己，又何必顾影自怜强说愁。

　　拾级而上，白栎迈入偏门，管家白微带着小厮冒雨迎上来问礼请安，有礼有节，面上却不惊不喜，好似白栎不过寻常出门归来。白栎暗笑，这才是自己熟悉的相府，永远礼数周全，也永远淡漠沉静。
　　马车行李自有下人处置，白微在前引路，白栎领着络石跟在后头信步闲庭。
　　穿过明廊，来到一处院落，名唤地锦，似无甚印象，恐是新改的名字。位置依旧在主屋西边，但比之前的小院要大上许多。院中设了假山流水，种了佳木名花，池水之上更建了个小亭阁，围栽了几簇紫竹。亭阁匾额上书“苁蓉”，左右楹联“莺语吟修竹，游鳞戏澜涛”不知是谁写就。
　　不必再细看正屋厢房，白栎已十分满意。
　　于是白微告了声罪，退了出去。
　　白栎独坐在亭阁中，雨帘外是络石进进出出指挥着众人摆放行李。白栎忽然想起芳姨，若她还在，也是这样的性子，话不多但总是为自己的事闲不下来。

　　相府下人自来训练有素，来来往往悄无声息，恨不能将脚步声也隐去。
　　渐渐地出入的人少了，院中唯余雨声。
　　此时偌大一座相府，称得上主人的也只有他这个刚刚归来的三公子。
　　家主白石英和二公子白苏自有公务缠身，主母杜氏夫人自二月初一便去了城外文元寺，按惯例过了十九观音诞辰才会回府，两位白家小姐白芍白蔻均已出阁，虽都嫁在京城，过年省完亲，也早已回到夫家。至于嫡长子白芨，原本被寄予厚望，只可惜未及弱冠便得恶疾病故。正因了这桩事，杜夫人性情大改，终是同意将她陪嫁丫鬟所生之子接回府中认祖归宗。只是再如何信佛礼佛，每每见到白栎，杜夫人总觉得是他占了自己儿子的位子，心结难解。

　　天色将晚，白栎踏入拾掇停当的屋子，随意用了些晚膳。挑了桌案上一本书，倚在软榻上休憩。翻看不过几页，就有人来请他，不消说自然是白石英了。
　　白栎起身稍作整理，便随人去了白石英的书房“瑞香斋”。
　　瑞香斋内，白石英着一身玄色常服，面容清瘦，目光矍铄。身侧管家白微正低声禀诉，见白栎进屋，便适时止住，留出空隙给白栎向白石英行礼。
　　白石英温声道：“自己家中无需多礼。”指了左手边的位子让他坐下。
　　白微会意，另端了茶水给白栎后，便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余二人秉烛夜谈。

　　叙过南浦诸事，白石英品一口茶，缓缓说：“你自幼便多有主见，我也不曾约束于你。只这次你需谨记，你一人荣辱与白家百年清誉休戚相关，不可胡来。”
　　白栎自然应承。
　　白石英继续道：“你舍了吏部的缺，却进了工部，局外人笑你，但局内人只会疑你。切不可掉以轻心。”
　　同为六部，但也有高低冷热之分，所谓富贵威武贫贱，正是户部富，吏部贵，刑部威，兵部武，礼部贫，工部贱。其中吏部掌管天下文官的任免考课，隐隐为六部之首。而工部终日与工匠山民为伍，建个工程还需看户部脸色，少有油水。
　　若论关系，于白家而言，吏部尚书杜衡是白石英正室夫人的亲兄弟，两家姻亲世交，关系匪浅。虽说工部尚书海桐亦是白石英的得意门生，但毕竟还是远了一重。
　　按理说，同是五品的官职，白栎怎么都该去吏部任职，可他偏偏就选了工部。
　　白石英既不阻止也不问缘由，两指屈起轻叩案上棋盘，问道：“你既已入局，可想好第一子落在何处？”
　　白栎微怔，遂笑道：“父亲洞若明火，黄相远不及您。” 接着拈起一枚黑子说：“巽位主财，若我执黑先行，必先占了他的东南星位，损他财路。”
　　白石英盯着棋盘上的黑子，沉吟片刻道：“巽卦为风，风自东南来，这个财路是指漕运？”
　　白栎点头，但笑不语。

　　众所皆知，黄栌正是握住了户部兵部，才有底气与白石英在朝堂上抗衡。
　　户部尚书官桂是黄栌一手提拔的同乡。自他上任户部，几年来无天灾无战祸，但国库税收每年不增反减。而他一见账面税收少了，又绞尽脑汁想出新的征税名目。刚过去的元宵佳节，他竟然要征花灯税，因实在太过荒唐，后来才不了了之。
　　民间早有千税万税，不如官桂一岁的说法。但仅凭官桂一人，再有熊心豹胆也不敢私吞国库赋税，但他身后还有右丞相黄栌。而黄栌身后是否还有谁，就不敢再往深里想了。
　　税银毕竟国之根本，明目张胆克扣还是有限，而从漕运盘剥便可肆无忌惮了。因督运漕粮是户部职责所在，定额的自然损耗本已落入户部口袋，时不时还有漕船遇风浪翻覆，碰明火毁船，遭帮派劫粮，真真假假，恐怕只有官桂清楚。

　　“漕运乃本朝沉疴宿疾，若能根治，倒是比除掉一两个政敌意义深远。”白石英叹道。
　　意义远不止于此，白栎不再赘言，白石英心中已有计较。
　　见天色已晚，白石英嘱咐白栎：“先回去休息吧，你老师这几日告假，许是病了，你刚回京，很应去拜会的。”
　　“是。”白栎慢慢退出书斋，轻轻掩上门。
　　屋外雨仍旧未止，庭中积水倒映宫灯光亮，白栎无需掌灯，执油伞于院中轻步缓行。

　　屋内白石英拾起棋盘上唯一的黑子，于手中慢慢摩挲，许久才道：“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鸣，将以观民则。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

作者有话说

　　莺语吟修竹，游鳞戏澜涛 （《兰亭集诗》 东晋 孙绰）
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鸣，将以观民则。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韩非子 《喻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