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台春》elfrose

2、第二章 东风第一枝

　　二月恰至，东风解冻帝京。
　　齐膝高的积雪化了，数尺厚的浓雾也散了。
　　瓦檐阶前也有了些许绿意。

　　城郊有一白鹭镇，距京城还有十余里，北上入京的最后一个驿站便设在此处。
　　镇中茶楼酒肆客栈林立，南来北往的客商都愿在此处稍作歇脚。

　　正午时分，自南面缓缓来一辆马车，将停未停之时，从对面酒楼嗖地飞来一物，急若流星，眼见要砸中马身，驾车人身形一晃，不知使了何种身法，转眼已稳坐在马上，食指中指堪堪夹住暗器。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暗器，竟然是粒干枣。再抬头看去，二楼凭栏处蓝衣男子正笑意吟吟地看向他。
　　车身稍有震动，车内人若有所觉，问道：“络石，何事？”
　　“是小胡将军。”惜字如金，面上依旧波澜不兴。
　　白栎探身出了马车，在络石示意下看向对面二楼。
　　两人对视一眼，只见蓝衣人剑眉星目，英姿飒爽。脸上尚带着捉弄了络石的坏笑，也不掩重逢好友的欣喜。
　　白栎回身嘱咐络石几句，便独自走向酒楼。
　　刚上二楼，胡杨便迎了上来。
　　“商陆，你是舍不得南浦温柔乡吗？不回来过年也就罢了，整个正月都让你错过了。路上还走得慢慢吞吞，我都在这里等了你两日了。还不快来自罚三杯。”
　　虽数年不见，但感情未减。白栎按下心内感动，笑道：“小胡将军有令，白栎敢不从命。” 爽快喝下三杯。
　　不曾想胡杨让他喝的是自带的军中烈酒，前两杯还没感觉，到最后一杯时，白栎只觉喉头灼热难当，眼中竟呛出泪花。
　　胡杨得逞地哈哈大笑。
　　白栎也不由被他气笑。
　　回想之下，正如二人少年时的相处。一个是将门独子，正是恣意无忧的年纪；一个是相府庶子，却惊才绝艳名动京城。本来不会有交集，即使互有耳闻，也不愿生结交之意。
　　偶然间，二人去了同一场京城公子的聚会，正好座位相邻，行酒令时胡杨因不擅诗词对联频频受罚，席间虽没有人敢当面嘲讽，但暗自窃笑的人不在少数。正当胡杨想发作的时候，白栎偷偷蘸了酒水提示他，总算助他过关。
　　后来胡杨为报答白栎，偷了家中陈年好酒，约他同饮。哪知白栎远没有魏晋狂生的酒量，却还要强撑，结果一醉不知三日事，错过了当年大考。
　　之后常有人提及，那届科举主考是白相门生，若白栎参加必中前三，也不至于等到三年后遇到白相对头黄栌做主考时，跌出十名之外。这些挑拨之言，两人都从未放在心上，遂成知己莫逆。

　　六年间虽千里相隔，但书信不断，两人对彼此境况也都清楚。
　　酒过三巡，胡杨难得正经地说：“商陆，我是一介武夫，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我看得见却看不懂。我相信你看得懂，但你未必躲得过。”
　　白栎知他担心自己前程。在他外放地方时，矛盾尚不明显，如今他踏入京城官场，局势必然不同。
　　白家上有门生满天下的当朝左丞相白石英，嫡出的二公子白苏刚正不阿断案如神，现今已是四品大理寺少卿。白栎虽然进的是不被重视的工部，领从五品虞衡司郎中，但工部尚书海桐亦是白石英的门生，外人看来白栎有这几重庇护，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岂知其中危机四伏，一门三父子同朝为官已开本朝先例，三人同气连枝，其中一人稍有一步行错，必招来对手攻讦，一损俱损。更何况白栎座师是白相对头右丞相黄栌，如今两方势同水火，满朝文武都等着看他行事。背叛老师是不忠，不亲父兄是不孝。虽是京城的芝麻小官，稍有偏颇，便有可能万劫不复。况且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连胡杨都看出其中惊险。
　　白栎沉默片刻，放下酒杯，微微一笑，对胡杨说：“我已入局，起手无悔。”
　　胡杨素知他品性，拍拍他的肩膀，恢复调笑道：“后悔了也没关系，把官辞了，入我帐中当个幕僚，随我去北边打西羌。正所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哦，真正是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小胡将军都会吟诗了。”白栎不忘调侃他，之后又道:“除了吟诗，莫非还能未卜先知了，你怎知道朝廷要和西羌一战？不是前年才和亲吗？”
　　胡杨嗤笑：“你们文官就知道和亲质子这一套，真正打起仗来，战争又岂是一个女人一个孩子阻止得了的？不过泄露军机是死罪，真要打仗了，我可不敢跟你这么说。”说完端起酒杯，一口干完，把酒杯重重放回桌上，才道：“ 不过是我们身为武将的愿望，犯我法夏者，虽远必诛。”
　　白栎似陷入沉思，手中把玩着酒杯，却不再倒酒喝。
　　胡杨默契地转移话题：“你不在京里这几年，我与白苏石楠荆芥也聚得少了。你这次回来，他们必会给你准备接风宴的，到时你可记得叫上我。”
　　“你是惦记着荆芥酿的苏合香吧。”白栎笃定道。
　　胡杨大笑：“知我者，商陆也。荆川柏这厮忒小气，这几年统共没让我喝够半斤苏合香。这酒方还是你抄给他，他总不能对你也吝啬吧。”
　　白栎摇头说：“那你可错怪川柏了。这酒方是我从古籍里摘录的，其中有一味是种奇花，只长在辛夷深山中，前几年我托人寻来，试着在南浦种植，可惜气候始终有些差别，存活艰难。每年我差人送给川柏也就干花三四两，大约能酿五六坛酒。你能尝到，可见他待你已是不薄。”
　　胡杨好奇道：“我泱泱大国，竟连一株相同的花也找不到吗？”
　　白栎轻笑道：“万物各有时，兴衰须归命。天生万物，你我也好，花草也罢，不过是沧海一粟，皆归造物中，人力不可及也。”
　　胡杨懊恼：“你别跟我拽文，只须记得为我多讨些苏合香。”
　　白栎无奈应允。
　　真正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这一日两人直喝得酒酣耳热。
　　幸而白栎早已嘱咐络石在附近客栈准备了上房。
　　待到第二日，酒气散尽，白栎才启程回京。

作者有话说

　　万物各有时，兴衰须归命。（宋邵雍 《万物吟》成败须归命,兴衰各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