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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玉颊妆台宝奁凉(2) 阎罗王嫁女 ...

  •   第二节
      张公馆前门大院设有宽大石埕,院子的正对面为莲荷鹭鸶纹墙式堂厅,勒脚多用白石和青石来作装饰。堂厅内还设有一间小屋,是张老太太居住的正房。陈明月和阿云不知不觉已走到堂厅,她轻叩了三下门环,老太太的贴身丫环紫灵过来开门。陈明月入内,见得堂厅香气缭绕,老太太显然起得比陈明月还早。她背对陈明月,坐在八仙桌前,闭眼敲打木鱼。好像是从老太爷辞世后,咚咚咚的木鱼音已经成为了张公馆里最持久最清静的晨曲。
      紫灵不声不响端来托盘,托盘上放有空杯,茶叶。阿云朝紫灵半跪,陈明月双手接过滚水,站于紫灵对面,轻轻置于托盘边。只听紫灵喊:“杯子朝下放,一遍烫热底。”陈明月反扣杯子,淋湿杯底。“杯身摆正茶叶下,二遍烫出绿。”陈明月拿正茶杯,倒入水,白汽蒙胧上升,茶杯表面浮出一层淡绿。“仰头绿水一口饮,意为阿姆有难媳妇顶,阿姆年年吃大饼,媳妇日日平安请。”紫灵昂首挺胸,挪上前三步,又继续喊。陈明月仰头,一口绿茶饮尽喉。“三遍入水七分满,茶味清香扑鼻来,平安长寿有神财。”
      紫灵念罢,陈明月将茶杯从托盘上端出,双膝朝老太太跪下,双手亦恭敬地奉茶过了头顶,然后细声道,“阿姆,请吃早茶,四儿媳给您拜安。”木鱼咚咚声嘎然而止,老太太放下小木棍,站起身,接过杯茶,乘热细啜,微笑回答道,“异香扑鼻,满口生香,喉底回甘,余味无穷。”
      陈明月请罢安,走出堂厅,阿云提壶追上。壶牵摇摇摆摆,主仆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阶梯,走到回廊的拐角处,不小心和三房的人撞了个满怀。每每给老太太请安,三少奶奶木兰花总去得最早,今日倒让陈明月抢了先,心里不免有气,带刺的话匣儿不免又脱口而出。
      木兰花讽刺陈明月道:“哎哟哟,四弟那阵风还没刮到家,弟妹敢情先熬红了双眼,才会起得这么早!”陈明月困得紧,懒得搭理三少奶奶木兰花,绕她身旁径自走过。木兰花自讨没趣,小声又咕哝了一句道,“哼,一幅清高的表情装给谁看?我瞧哪,你显摆的日子也长不到哪去啦。”木兰花声音虽低和细,耳尖的陈明月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妯娌之间,就数三少奶奶木兰花的嘴巴最为叼钻,她的冷嘲热讽,陈明月早习以为常。她不跟木兰花一般见识,反倒让木兰花失了身段,矮了半截。木兰花故意抬出一只脚,横挡在陈明月身前,害得陈明月差点摔倒。木兰花看陈明月那踉跄样,丝巾捂嘴,方才一摇一摆走开,还不忘得意地回头看她一眼。陈明月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阿云却有点气不过,但主子能忍耐,她也不敢去喧兵夺主,也只好跟着忍下来。
      大少奶奶胡蝶后脚跟着木兰花也走了过来,刚才木兰花与陈明月的冲突,她不是没有听见,但却惯会装糊涂。胡蝶走到陈明月面前,亲切地拍了下陈明月的肩膀,对她道:“四弟妹,时间还早,赶紧补会儿眠,不然晚点忙开了可有得受。”陈明月笑着回道:“谢谢大嫂关心,我正想回屋补下眠哩。”胡蝶点点头,急急忙忙也走了。
      说到大少奶奶胡蝶,她就好比一只笑面虎,当面亲背面使坏。就说有次,陈明月与管家张福来只不过站在院落说说笑笑聊了三两句话儿,胡蝶背地里竟跟张锦达学舌,说陈明月不守妇道,跟管家张福来关系不正常。张锦达只提醒陈明月遵守妇德,不要给人家抓了把柄,惹得老太太不高兴。谁知又某日,大房远方的客人送来四盒极品乌龙茶,胡蝶跟陈明月又相像同胞好姐妹,笑脸盈盈特地送来乌龙茶请陈明月尝鲜。这么“一面光光,一面生毛”的女子,着实让人胆寒。
      二少奶奶王珍珠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她与陈明月擦肩而过时,陈明月看她脚上穿着一黑一白两只不一样的棉鞋,顿觉好笑。陈明月提醒王珍珠道:“二嫂,您穿的鞋好像不是同一双呀!”王珍珠这才低头看自己的脚,果真闹笑话了,情面上有点难堪,责怪了陈明月一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便转身回自己住处换鞋去了,引得陈明月和阿云面面相觑。阿云宽慰陈明月道:“四少奶奶,二少奶奶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咱犯不着跟她计较。”陈明月笑道:“被狗咬一口还要咬回去,那就是畜生了。”阿云点头道,“对,就是这个理儿。”主仆俩都笑了。
      其实说到二少奶奶王珍珠的性格,她除了好面子虚荣心有点强外,最大本质就像墙头草,哪边有利就往哪边倒。陈明月刚嫁入张公馆时,王珍珠为了巴结她,热心度比媒人还要高,经常会送衣送食送饰品。王珍珠以为陈明月家底殷实,同样会回赠厚礼给她,结果却半点礼物都没瞧见,心里难免不舒坦。后来王珍珠晓得陈明月家道中落,近举家食粥地步,喜笑脸瞬间转成冰霜模样,送去的礼物竟也厚着脸皮跟陈明月要了回去,让陈明月多少有点哭笑不得。陈明月到底是书香人家的小姐,她除了维持体面的生活,到底也懒得跟妯娌们计较。退一步海阔天空没啥不好,做人太激进冒头容易出事,也易累心累肺,倒不如安于现状休生养息来得幸福。
      其实陈明月祖上曾出过探花,虽然到她阿爹陈鑫这代有些穷困潦倒,但骨子里的贵族气质尚且存在。她棋旗书画样样精通,更难得可贵的是,她不仅绣得一手好绣技,也剪得一手好纸。某日,张锦达的朋友柳和平给张锦达送来一幅珍贵的黄道周《苍松图》。张锦达恰好不在家,陈明月便命两仆人将图挂到里间屋的墙上,另还回赠娘家带来的干货给柳和平。柳和平本不习惯受礼,见陈明月太过诚忱,他再拒绝就显得很没人情味,只好感激收下赠礼。
      柳和平走后,陈明月就站在墙下观画观望了老半天,那神情欢喜得不得了。她揣摩了会儿,立马根据画作,一针一线,没三日便绣出了充满大自然味,青翠欲滴的苍松。当时二少奶奶王珍珠看见陈明月绣的那画,真正欢喜,央求陈明月送她绣品,陈明月倒是个明朗之人,不计前嫌将绣作赠予王珍珠。王珍珠对陈明月的态度,一下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即刻由冷淡变得热血沸腾起来。
      阎罗王嫁女儿——鬼扛鬼,陈明月整日周旋在这些女人当中,人不累心倒是累出病来。就说陈明月嫁进张公馆后,她经常因贪睡耽误了给老太太请安的时辰。日子一久,就曾引过老太太不满,大房二房三房的妯娌们更是连成一气,添油加醋,不断控诉数落陈明月的不是。连带还引来了本家三姑六婆对陈明月的不满,纷纷都嚼尽舌根数落不停,说陈家贵为书香世家,堂堂陈大小姐,别说知书达理,连做人最基本的孝礼都不懂,比瘪三人家的闺女还不如呢。
      这话被老太太的贴身丫环紫灵听到,紫灵传给掌厨的王姐,王姐再传给小厨娘宝丫头,宝丫头又传给阿云听,阿云再传到陈明月的耳里,已是昨日的事情。明月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女子,最忍不得自尊被人贱踏脚底的感受。虽然火气很大,但也极力忍耐下来,只吞往肚里咽。这一咽,她心底的火扑哧扑哧闪亮,燃烧得更旺了些。所以就在昨暝,明月干脆赌气不睡,硬是熬红双眼等待公鸡啼鸣,好赶早去给老太太拜个早安,免得又叫那些多管闲事的人背后嚼了舌根,所以今个儿才会比三少奶奶木兰花去得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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