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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玉颊妆台宝奁凉(1) 在张锦达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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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民国二年。漳州城内。张公馆。
岁除这日,天未光,张公馆五六个小厨娘早在掌厨王姐的带领下,站灶头旁撑火做起饭菜来。只见她们各做各的,胡萝卜切成丝,白萝卜切成块,牛肉剁成沫,小葱凉拌豆腐,黄瓜拍蒜浸盐水等等,每人刀起手落间,烟灰袅袅,不停忙活。院落中央灯火通明,不断有家丁进进出出,锅碗瓢盘撞击声,劈柴声,井里打水声,搓衣声,声声入耳。
屋外猪舍,两个掌灯的丫环站在前面照明,管家张福来正指挥四名壮实男丁抓猪。那头大猪胡蹦乱撞,似知道命到头,不听话地来回逃窜,待擒住捆绑好四肢,两只厚担中间穿过,四壮汉将猪抬出放置石桌,已累得满头大汗。杀猪师傅利索一刀刺喉,猪高昂叫了几声,随着血液一瘫一瘫往外涌,声音渐弱至无。粉色的木盆瞬间绽出大朵大朵凄艳的红花,与墙角的牡丹堪称绝配,猪终于完成了自己人生最后的使命。
这时院落大榕树下的一排公鸡开始啼叫,天渐渐由暗转明。有丫环从屋内端来大瓷盆摆猪头,用来祭祀土地公。猪血被掌厨的王姐拿去煮咸菜,分给下人配粥吃。猪肚炖黑菜脯,滋阴补肾,早早端到老太太的房间里。猪大骨熬白萝卜,排骨炖当归熟地,肠子灌糯米再沾红色素等,全部摆灶前供奉灶君。另外的猪肝,则被拿来煮面线汤,待汤煮沸,香气四溢,天色已经大光。
大房的人还在睡梦中,二房刚划了根火柴点着煤油灯,三房的门大敞,丫环端洗脸水入屋。四房的四少奶奶陈明月早涮完口,穿戴整齐,而阿云的手里,也提着一小壶滚烫的开水,主仆两人推开橘红色木门,一阵清风扑面而来,木门发出吱吖响声,似胡琴伊呀伊呀准备调唱的音调。
张公馆四房的少爷少奶奶们,就住在这十二开间双檐硬山顶的小宅里。宅为抬梁式木构架,设有橘红色木门。每扇木门雕有凤凰麒麟,木门内住着各房的主家。木门左右有两间下房,左房用来开小灶,右房则是下人的居住地。三扇门为一宅,依左而右排列。宅与宅之间,留有一条前后连环的巷路。
四少奶奶陈明月踏步出屋,走在连环的巷路口,心情不知为何,显得有点沉重,还夹杂着不安与无奈的情绪。巷路纵向延伸,一直往前走,便能看见天井。天井中缀有盆景假山,假山深处是一条长长的回廊。绕过回廊的时候,陈明月听见猫喵喵叫的声音,一阵欣喜,四下张望,眼神却是落寞。
阿云看在眼里,讨好道,“四少奶奶,您要是欢喜猫,赶明儿给张大管家讲,让他给您捎只过来便成。”陈明月摆手,感激地看向她,只细声问道,“阿云,我未过门时,锦达也都是这般忙碌,夜不归宿吗?”阿云想也没想,不经意脱口道,“四少奶奶,不是的,四少爷只是最近较怪,好像自从您入门后,他归家次数越来越少。”
陈明月表情惨淡,但仍勉强笑着听阿云答话。阿云人倒也机灵,一见四少奶奶这神情,知她心里定不好受,不免同情,忙又改口说道,“四少奶奶,前阵子我也常见有人来府里找四少爷谈事,或许四少爷很有可能是忙着应酬。”陈明月苦笑道,“也许吧,锦达是个事业心极强的男人,能嫁给他,我当真也是福气呢。”
陈明月自个儿安慰着,替张锦达的夜不归宿找借口说服自己,可却又这般模糊的款态。一个“也许”,一个“极”字,似乎从来都不是肯定,似乎又在否定的成份上摆正肯定的姿态。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矛盾的综合体,模糊些吧,好像活得很温暖。温暖吧,内心却又飘忽不定。
方才陈明月目光追寻的那只猫儿,突然从墙脚溜了出来,喵喵喵低低地唤了三四声,一下又窜上房梁,跳跃到屋顶去了。陈明月抬头仰望,双眼触极到的,自有一片红墙碧瓦,雕梁画栋,还有那些层悬山式曲线燕尾脊的屋顶,顶边用花岗岩石作修饰,以山水花鸟浮雕形式显现,另还泼了些泥塑做成彩绘。虽说庸容华贵尽览陈明月眼底,她却感到无比凄凉。
陈明月看着跳跃到碧瓦上的那只猫儿懒洋洋趴在山水花鸟浮雕当中,它六面八方皆砌有高墙,那耸拉着脑袋望天的身影,颇有些“鹤立独群”和“坐井观天”的模样。陈明月突然就想到自个儿的命运跟这只猫实在太相像了,她一个新潮学派的书香人家小姐,居然也被世俗腐蚀,甘愿坐井观天起来,着实恼烦,可也无奈没法突出重围。
其实自从陈明月嫁进张公馆以来,与四少爷张锦达之间,交流甚少。张锦达每日在外忙事,一个月最多也只归两次家。每次归来必定喝得酩酊大醉。他们成亲半年有余,从未尽过房事,陈明月也不觉得委屈,个中缘由,也可能跟她的脾性有关。仿佛世间任何东西,除了亲情,一切都可淡然化之。这种淡然的姿态,沦落到张公馆人的眼里,便成了傲骨的风影。所以明月跟张公馆之间,总显得那么格格不入,而她却硬要将自个儿往里塞,难免显得形单影只又困惑无神。
记得洞房那日,张锦达醉得不省人事,陈明月一暝不困,独自望着烛火守到天明。翌日张锦达好不容易醒来,她反倒泰然自若,心知老太太必会叫人过来查床,便自作主张咬破自己手指,将血滴于床上白布上,当是落红。张锦达见状,眼神淡默,波澜未起,只像看怪物一样瞧她一眼,而后撇下她转身走出房间。
在张锦达的心里,陈明月充其量不过是张家供养的名誉上的四少奶奶,结亲不是他所愿,与他当然也无任何关联。关于陈明月与张锦达的亲事,是张老太爷在世时,跟陈家老爷子做好主的。虽然两家老爷子都已作古,但结为亲家之事,在漳州城内人尽皆知。
再说张老太太一向重视老太爷的话,无论如何,也都会促成这门亲。张锦达曾极力反对过,但都无果。起初陈明月也是有反对过的,但无奈她阿姆生了场大病,急需钱财治疗,陈鑫能借的亲戚都跑遍了,仍无钱筹够款子,陈明月只得咬紧牙关嫁入张门。她面上虽觉委身,陈家却是欢天喜地,这门亲相对于落魄的陈家人来讲,确实高攀,而且攀得要相当值。
陈家与张家的统和,多少折羡左邻右里。“香港大家,吕宋老父;双亲不是华侨,就是港客”。在那样的年月里,华侨港客都顶有财势的,大多数人都欢喜用这句俗谚来形容张公馆,可见张家财势之旺,足以同侨客相比。大多数人亦都说陈明月这查母(女人)命格好,才有那样的福气命嫁给张家四少爷,可又有谁知明月嫁入豪门后满腹的心酸苦楚无处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