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神之路》羲羽

80、第七十四章

　　不同于第一折的鹏舞与第二折的祭舞，润玉都悟到了舞中的道意，但对于第三折韶舞，许是涉世还不够，润玉却悟不大透，此间有何真意？
　　不过，投机取巧了一把，终是破了局。
　　第四折，枯荣舞。
　　这种舞，润玉竟是闻所未闻，心道：只能见机行事，见招拆招了。
　　然而，眼前的情景，让他大惊失色。
　　那不再是少年身形的太一了，而是成年之后的模样，褪去了少年时的稚嫩秀美，他的五官刀削斧刻般俊挺，双眸更是深邃如望不到底的北冥海，盯着谁看的时候，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一般。
　　此刻，这得天地钟爱之人，一身白衣银甲靠在扶桑树下，大口大口吐着血。
　　他倚靠的扶桑树像是受太一之血浸润，长得愈发繁盛，艳丽。
　　这是太一死时的情景吗？
　　六百年的相处历历在目，润玉耳畔仍有那个少年的声音不时传来。
　　“师父，我该许大羿何神位呢？”
　　“师父，北海玄冥叛乱，我该扶谁上位取代他呢？”
　　“师父……”
　　“师父，师父，师父……”
　　润玉只愣了一瞬，便扑了上去，不断地往太一身上输送灵力，颤着声道：“太一，我会治好你的，你不会死的……你不会死的。”
　　闻言，太一勾了勾嘴角，扯出一个笑容，然而，未及展颜，他又咳着吐了口血。
　　他擦去嘴角的血迹，轻声对润玉道：“咳咳，兄长以前说你呆傻，原是真的，我逆天改命，受天道反噬，眼下，就算是血灵子都救不了我了……”
　　但他见润玉眼中的哀恸，又自己改了口，“是，我不会死的，师父会治好我的。便是一时半刻治不好，也能留下我的魂魄，入了轮回，投胎去。”
　　这么说着，也就没有再阻止润玉继续给他输送灵力。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润玉一下，不过，到了中途，又收了回来。
　　他道：“师父，很久很久以前，我做过一个梦，在那梦里，我毁了你证得混元成圣的机会，也逼得你不惜以自身为牺牲，让天地重归混沌。
　　“不过还好……那只是场噩梦。梦醒后，我就想把一切掰回原路，帮着师父你证得大道。
　　“我琢磨着这太上忘情大道要想修成，要么天生的无情无欲，从不沾染世情，要么尝尽世情冷暖，大彻大悟。后者太苦了，我想师父还是适合第一种，我防着所有人靠近你，不让你沾染红尘情爱，以为这样，就能帮你扫清障碍了。
　　“可到底，事与愿违……其实，我该让师父你回北冥的，那里才是十丈软红之外，适合你的修行，但终究，没舍得放你离开。如今，我也要走了，师父终于好安心修行了。”
　　太一轻轻眨了眨眼，道：“不过，还是有件事情要麻烦师父。
　　“我这一生有尊位，少亲友，寡亲缘情缘，为平衡四海八荒殚精竭虑，又因此负下累累业债，下一世，也想有亲缘、情缘，为人所爱，说不得，就投机取巧投身成师父你说的那只神鸟……孔雀，到时，师父可要为我寻一位四海八荒最好最好的人，爱我，护我，宠我，一辈子。”
　　润玉想到将来，他的残魂机缘巧合下化成一头鹿，可变不了什么孔雀，嘴角不由泄出一丝苦笑，口中却应道：“好，我答应你。”
　　太一像是对那子虚乌有的来世很是期盼的样子，喃喃道：“我见过神族千千万万男男女女，还是最喜欢师父这副容貌了，师父将来为我寻得人，会生得如你一般吗？”
　　对于将死之人，唯有哄着的，润玉哑着声道：“会的，会像我一样的。”
　　太一的双眸亮的仿佛有明月在里面，他边抑制着咳嗽，边道：“那我得送他一份大礼，大到纵是我骗他，欺他，伤他，他还是会全心全意为我，咳咳……”
　　他咳的时候，眼角有泪划下，一滴一滴，落到地上，凝成了冰蓝色的泪珠。
　　润玉瞧见，震惊道：“人鱼泪？”
　　太一翕动着双唇，声若游丝，“南海有鲛人，泪落成珠，可他们的眼泪哪里能跟我这几滴泪比？这是我炼化了魇魔，凝成的望舒精魄。师父，你替我收好了，这是我……送给世上最好最好之人的礼……”
　　他最后嗫嚅着唇，润玉望着，他依稀像是在说：师父，来世等我……来寻你啊。
　　“太一，太一，太一！”
　　润玉抱着太一冰冷的身体，心想：身携太阳真火来到这世上的大日金乌，身体怎么也会冷成冰一样呢？
　　他将头埋在太一的肩膀上，掩住了脸上一切的表情，也不知，当年的北冥君面对太一之死时，是否黯然销魂？
　　许久，润玉把头抬了起来，他俯身，一粒一粒将地上的鲛珠慢慢捡起，他知道，太一没有什么来世，他絮絮叨叨说得那些来生妄言，只不过是想安慰北冥君罢了。
　　即便真有一魂尚存，也定是躲入那鲛珠内，伴着北冥君永永远远，哪里会去投胎，寻什么大荒最好的儿郎？
　　在太一眼里，北冥君不就是这天底下最好最好之人吗？
　　为了他，放弃圣位，踏足红尘；为了他，出生入死，平定大荒；为了他，兢兢业业，辅政安内；为了他，以身为器，吞化魇魔；为了他，挥剑斩情，让出所爱；为了他，急流勇退，意求归隐；为了他，以己献祭，消洪荒之劫……
　　遗憾，会将一个人美化得很好很好，而死亡，将那种很好很好变成了永远。
　　“傻子！”
　　也不知润玉这一声说的是已逝的太一，还是将鲛珠手链赠予了他的北冥君。
　　刹那间，太一背靠的扶桑树一瞬枯萎凋零。
　　盛极而衰，枯荣轮转，天道不休，乃成枯荣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