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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七十五章 ...

  •   在那棵巨大的扶桑树彻底枯萎的瞬间,润玉又回到了北冥,一切开始的地方。
      舞谱的最后一折,没有名字。
      通篇只有一笔淡墨绘了只神兽“四不像”的轮廓,润玉只看了一眼,就联想到了魇兽。
      故而先前未入谱中时,就留话给破军,若半年后未顺利回返,便将魇兽给他送来。
      此时的北冥已不复曾经处处弥漫着能致死的寂寞,风里竟有股花香的味道。
      润玉立在雅居前,木门无声地开了,似是邀请。
      他只迟疑了一下,就迈了进去。
      廊下有一玄衣人烹茶以待,衣袂飘然,浅笑着回首道:“我等你很久了。”
      润玉望着那张与他一般无二的面孔,正是北冥君无疑。
      他惊讶道:“君上知道我会来?”
      北冥君点了点头,请润玉坐下。
      润玉垂下眼睫,轻笑了声,已是悟到当初绘下这舞谱的多半便是北冥君本尊了。
      “原来,君上十六万年前便算到了今日。我这一生,皆在君上的局中,您设计诓我入此舞谱,是也想借我的身躯来复生太一吗?”
      北冥君也笑了,他托着单杯,面对润玉的质问,笑得包容。
      “太一虽是我此生唯一的弟子,他死了,我自然心疼。
      “但他不在了,便是真的不在了,这世上千年万年,都不会再有第二个太一了。你是你,他是他,只要你守住本心,便不会被自己梦魇中的心魔骗了去,变成另一个‘太一’。”
      润玉眉心蹙起,不解地问道:“此话何解?我观君上在此谱中留下的过往与……东皇诉说的往昔出入极大,莫非,他与我说的都是假话不成?”
      “假话又如何能骗得了心,真正能骗人的,从来都是真话。”北冥君给润玉斟了杯茶,悠悠道,“你若想知道,我便从头与你细细说来,只是,这故事有些长,你要耐心些。”
      北冥君的声音很好听,宛如清泉石上流,但他说故事的技巧却不怎么高明,明明说的是自己的人生,却全无波澜地像是在说另一个毫无关系之人。
      “我生于混沌,在北冥海中孑然一身不知过了多少万年,突然有一日,游到了岸边,觉得这地方小得像个鱼塘,便再也待不下去了,就化成了大鹏,直冲九霄,想要飞去外面,看看更大的世界。
      “可我踏遍四海八荒,寻寻觅觅,却始终不曾悟到自己的道。直到遇见帝俊,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缘法,可当年的我不懂那是什么,加之又领了道祖法旨,便未再管它,入了紫霄宫听道。
      “我在紫霄宫待了很多很多年,法力倒是与日俱增,可所求的道,却还是半点窥不到门径。后来,太一来了,他求我入世,替他兄长帝俊报仇,助他平定大荒的乱局。
      “我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劫数,但死局之中似乎又隐隐藏着一丝未知的变数,从那时起,我便再也看不清自己的命数了。
      “我知道,是时候该离开紫霄宫了。”
      润玉想起了他做的那个梦,那扇门永远不会开,因为他觉得这世上没有人会去赴必死的局,但北冥君却是个例外。
      “明知入世必死,为何还要入世呢?”
      北冥君倏忽笑了,笑得风光霁月,“朝闻道,夕死可矣。
      “太一也许是我的生死劫,但他也有可能是我悟道的关键,若让当年的我来选,在紫霄宫中就那样千年万年地活下去,还不如入世悟道而死。”
      润玉在心里苦笑了声,太一当初请北冥君入世,便是为毁了他的成圣之路,而北冥君随太一踏足尘世,却要借此寻找机缘,证得大道。
      到头来,谁是棋子,谁是棋手,命中早已一团乱麻。
      “那,换做如今的君上来选,还会做下那般选择吗?”
      润玉顿了顿,又径自道:“我……以前也不怎么怕死,还曾觉得,死了,也就解脱了,可后来就不这么想了。”
      北冥君饮了一口茶,一语中的道:“那是因为,你有了贪恋的东西吧。”
      随即,又笑着缓缓道:“爱这种美好而温暖的东西,总是会令人贪生怕死起来……”
      润玉讶然道:“君上也曾动过情?”
      北冥君掩唇而笑,眸中也俱是笑意,像是有星辰在闪烁,“你这话也怪有意思的,不曾有情,又如何忘情呢?
      “我曾对庚辰生过情,也动过念,想要和天命争上一争,可最后,输得很惨。她还对我说,我对她的情,是种妄念,不该存在,让我记得放下,回北冥去。
      “呵,若真是妄念,妄念若能压抑,又怎会产生呢?
      “被囚在东海之极的那上万年里,我像悟道一般认真思索着这个问题,可答案是,无解。
      “直到她死,才告诉我,她是骗我的,我没有输给任何人,只是输给了她的信仰。在爱与责任之间,她选了后者。她与太一互补,延续着神族,乃至大荒的气运。
      “我那时也昏头了,被她逼疯了。她在洪荒的劫难里,为守护众生死在了我眼前,那时我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她既为众生而死,我便用众生葬她。
      “太一以自己为祭,动用了禁术回溯时光,来阻止我毁天灭地。
      “可是,一切回到了当年,又能如何?
      “当年的我们,在当初的时间节点下,都只会做下当年一样的选择。一切,都重演了一遍。
      “太一不甘心啊,他这一辈子与天争,与地争,与巫争,什么都争赢了,可却争不过命数,我的命数。
      “他说,他这一生,临御四海,众生皆拜于他的足下,要谁生就生,要谁死就死,我也不例外。他没许我死,我便不能死。
      “他在我心上种下了一滴泪,封住了我的天赋、我的记忆,借用魇魔的力量将我困入他编造的一个梦里。那个梦,你方才已经见过了。
      “等我破梦而出的时候,洪荒之劫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了,而太一,也已经代替我死去很多很多年了。
      “他啊,一直那么骄傲,那么偏执,编织的梦境,无非就是想告诉我,他错了,要我原谅他,原谅他从相逢之初就开始的算计,原谅那些利用我做下的事,原谅我与他之间所有的曾经。
      “但他活着的时候,却没有问过我,有没有恨过他?
      “其实,回头看,是我亏欠他良多,最后,让他把命也搭上了。
      “后来,我在东海那株枯萎的扶桑神树下,拾到了他留下的一把琴瑟和一串鲛珠。
      “那把琴我以前就见过,断了一根弦,但太一几乎日日都会带在身边。其实,那琴是帝俊的遗物,不知什么时候断了弦,但太一把它从战场上捡回来以后也从未修补过,原来是什么样,就还是什么样。
      “我原先是不会抚琴的,只略略懂一些琴音,依稀记得年少时见帝俊一曲,可让繁花盛开。我念着往昔信手乱拨,被一个叫句芒的过路年轻人听到了,亏他好耐心,竟一坐,便听了二十四日才离去。”
      “而那串鲛珠,是太一炼化了魇魔,凝成的精魄。为化去魔性,他加持了自己的神力在上头。魇魔的前身月神望舒修的法术与我同路,太阳真火正好与之相克。
      “太一没有将他的气运传给后世子孙,凤皇能独尊八荒,是因了他本身兼具阴阳的圆满,自凤皇之后,六界衍化,五帝分而治之,再无一人有能力一统六界,我看到了将来……”
      北冥君没有再说下去,将来会如何,润玉知道,十六万年前北冥君口中的将来,便是他现在的如今。
      北冥君只叹了口气道:“算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你遇上太一留下的残念,是福是祸也不好说,说不得,于你,是个证道的机缘。”
      润玉心中约莫有了几分猜测,凤皇之后的鸟族再无有承太一气运者,逐渐式微,他外祖父凤君眼见着大厦将倾,便萌生了逆天的妄念,意图复生太一,重现鸟族曾经的鼎盛。
      而明王,便是凤君曾经用来承载太一残魂的容器。
      可太一又哪里是凤君能掌控得了的,他之所以还有残念留在这世上,是因为,还不曾亲眼见到北冥君成圣,听到他的师父亲口对他说一句,“我原谅你了。”
      难怪当初在魔界,魇兽那般笃定地与他说,这世间的残魂皆因执念而留,若有灵宝护持,执念不消,便可一直存在下去。
      所以当年,被太一掌控了的明王掀动四海,是要去找寻曾经被太一穿了琵琶骨,废了灵力,困在东海之极的北冥君?
      他忘记了很多事,但却记得,一定要去放北冥君出来。
      然,人间大劫,上清天的圣人有所感应,太清入世,降下神针铁定海,传多宝道人点化明王。
      于是,凤君的春秋大梦落了空。
      但显然,凤君并没有死心,他成了凤君准备的第二个容器。
      一个注定要被献祭出去的孩子,也无需生母记得,对于女儿,凤君终究是疼惜的。
      但他也是幸运的,前有明王压制着太一的残魂上万年,后有北冥君赠珠赐容……
      想到这儿,润玉不由问道:“君上缘何对我动了恻隐之心,特在将来,亲赴翼渺洲赠予我望舒精魄相护?”
      北冥君望着庭前那株白色的花卉,恰时,有风吹过,他的墨色衣摆随风一晃一晃的,连笑容也被吹得缥缈了起来,叹息道:“大抵是因为……你是应龙吧。”
      润玉心中一惊,原来,他的真身是应龙吗?随即,又释然了,是白龙也好,是应龙也罢,只要他仍是那个他,真身是什么,又有什么打紧。
      他也随着北冥君望向那株灿烂盛放的花,似牡丹不是牡丹,似芍药不是芍药,奇道:“这是什么花,竟能在北冥盛开?”
      北冥君敛眸,淡淡道:“龙女花。”
      昔日飞花舞遍彻,沉吟至今为君诺。
      “原来君上还不曾……”
      北冥君抬眸望向润玉,却是潇洒至极地笑着承认道:“是啊,我还不曾修得太上忘情,但也不打算修了。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吾辈。说不得哪一日,以情悟道了,也未为可知,随缘吧。”
      润玉喃喃咀嚼着北冥君的话,“情之所钟,正在吾辈……”
      北冥君复又一笑道:“说不得你比我有机缘。”
      但是何机缘,却是天机,不得泄露。
      润玉却摇了摇头,“不管是何机缘,想来,我和君上一样,都是修不到太上忘情的。润玉一生,其他什么都不求,唯贪一个情字。”
      北冥君听罢,哈哈大笑了起来,“纵是若水也都以为我已修得太上忘情,岂知我留下此卷并非悟道,而是弃道。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唯独你啊……
      “看来,我们当真有缘,来日,天地大劫,你我说不得能真正见上一面……”
      北冥君的身形随着他的话音一起消散了。
      这是他在十六万年前留在舞谱中的一缕元神,如今,局破了,便也散了。
      润玉望着那株因灵力护持而能在北冥盛开的龙女花,莞尔一笑。
      为何这最后一折舞没有名字?
      因为,说不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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