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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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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折,是韶舞。
韶舞,演自《河图》、《洛书》,乃传说中的八佾之舞。
润玉虽是天界的大殿下,却也不曾见识过这遗失了的上古乐舞,只幼时在典籍中读到过“箫韶九成,凤皇来仪”之景。
没曾想,这回倒有如此机缘,能在北海神的舞谱中一观韶舞。
只是这八佾之舞,需得六十四人配合完成,不知这一局,该如何解呢?
不过,润玉马上也顾不上考虑这个问题了,有一个更急迫的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竟然有仙子当面向他倾诉爱慕之意。
这可是数千年龙生未有之事,往来,也只有兄弟旭凤有这般待遇。
“今年九黎的桃花节,帝师可否与小神一同前往?”
润玉暗自庆幸,自小读那么多书还是有用的,眼前这桃腮杏脸的仙子之语看似只是在邀请他一起去参加那个什么桃花节,但若翻译成如今天界的官话,用众人都懂的锦觅体说出来就是——
“小鱼仙倌,你可不可以跟我灵修啊?”
润玉尴尬地抿了抿唇,道:“承蒙相邀,不过在下已有心仪之人,还是算了吧。”
小仙子怅然若失地走了,润玉暗呼了口气,抹了抹额头上根本就不存在的冷汗,有了之前的经验后,单从“帝师”这二字中,润玉已经猜到,他此时此刻,仍是北冥君逍遥。
“这已经是今年第六十三位想约师父你一块儿赴九黎桃花节之人了,师父在神族女子中受欢迎的程度真让弟子高山仰止。”
廊柱后有悦怿若九春的少年现了身,正是东皇太一。
这时的太一比起第二折舞中,又高出了许多,穿着一身白衣,承袭了帝俊颁下的神族帝王服色,手中抱着一把琴瑟,向他迈步而来。
润玉也吃不准小孩这话是真的在感叹,还是在暗讽北冥君,他一修太上无情大道之人,竟还这般能招惹桃花债,遂一言未发,免得多说多错。
按魇兽的话来说,此时的太一当是面上恭敬着北冥君,心里已经对北冥君恨得咬牙切齿了。
小孩仪态间端的是好修养,恭恭敬敬地执了弟子礼,问出的话却很是无礼,“我方才听师父提及已有心仪之人,敢问是何人,可是应龙庚辰?”
润玉方才之言说的可是他自己,并非北冥君,但听太一有如此一问,眼下当是已经在意起庚辰了吧?
他想及日后魇兽后悔的模样,心道此时能不给北冥君埋下祸根就尽量避开吧,以免这师徒二人的隔阂更大,便回道:“非也,并非庚辰。”
小孩想来是没有信他的话,面无表情地追问道:“那是谁?这天底下竟还有能入得了师父之眼的人,太一倒想要结识一番。”
看他这样子,是不问到答案不会罢休的了,润玉望着天上的浮云,倏尔笑了笑道:“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太一听后,轻蹙双眉,抿了抿唇,歪头问道:“孔雀……是何物?还请师父赐教。”
润玉心中咯噔了一下,怎么就忘了,此时连凤皇都还未降生,天地间哪里来的什么孔雀,只能敷衍道:“是一种很美的神鸟。”
太一挑了下眉,唇角微扬,“天地间,竟还有我不知道的神鸟,那这神鸟生得什么模样?师父可否画给我瞧瞧,也让我长一番见识。”
润玉捏了个水诀,在空中凝成了孔雀的样子。
太一却突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道:“师父绘的这神鸟怎么这般像我缺了一足,尾羽皆竖起来的样子,你可别是为了糊弄我,方才编出那什么神鸟孔雀来着,哈哈哈……”
被太一这般一说,润玉也望向空中那只水凝成的雀王。
水乃无色,凝成的神鸟自也是瞧不出羽毛颜色的绚丽与否,单从样子上来看,的确有些像太一的金乌真身。
但凤皇一脉本就出自太一,子孙生得肖他,再正常不过了,但此时,润玉却无法与太一解释这些,只沉默着等太一笑够了,此篇便可翻去。
太一见他不说话,便止了笑,凑上来,一副很是好奇的样子,问道:“好了好了,师父,我不笑话你了,那你说说,你看上的这只……孔雀,叫什么名字?他总该有个名字的吧,又不是师父你凭空捏造的,对吧?”
太一这是在试探北冥君说的是否是真话,还是为了搪塞他并未对庚辰有情而编出来的瞎话。
润玉没想到,太一年少时的心思就已细到这般程度,句句陷阱,让人骗不得他一言,只一句差错,便全盘皆覆。
不过,润玉说的可是大实话。
“她叫穗禾。”
润玉想着,这下太一该消停了吧,然,太一的问题却更多,更偏门了,“为什么叫穗禾?是哪两个字?”
其实,润玉也不知道明王为什么要给穗禾取这样一个名字,只依稀在蛇山上听父神提及过什么彼稷之穗,禾黍之悲,却也不大懂那心境之意,对于太一的问题自然答不上来,只说了是哪两个字。
太一倒自己分析了起来,“穗禾成秀,人所收。这名字取得可真不好,倒像是专门养大了,等人来撷取的。”
对于太一的玩笑话,润玉要不是顾忌着与北海神的赌约,而这舞谱中的太一也不过是个画中人,定是要同他翻脸的。
但尽管如此,润玉也没了好脸色。
太一见他晴转阴,一反先前倨傲的少年天子模样,讨好地晃着他的胳膊,像极了日后撒娇卖萌的魇兽,润玉不由便心软了些,抬手戳了戳太一的额头,摇头道:“你啊,口没遮拦的。”
太一被润玉手指戳得一愣,但也未见愠色,像是真对那叫“穗禾”的神女起了好奇,缠着润玉接着问道:“师父喜欢他什么?”
润玉想起过往,坐了下来,慢慢回忆道:“我也说不大上来,若说喜欢她生得貌美吧,我也不是没见过比她长得更好看之人。若说喜欢她的性子吧,呵,那就更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了,傲慢、霸道,那都是有的,甚至,我第二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在设计害人,她做起事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对人狠,对自己也狠,权力心很重……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要她也像我在意她那般在意我,便忍不住去招惹她了。”
太一似乎毁了一次形象之后,便像脱缰野马一般放纵不羁起来,他就势枕到润玉膝上,眼神闪烁了下,问道:“后来呢,他像你在意他那般在意你了吗?”
润玉平日被魇兽枕习惯了,也不怎么在意,回道:“也许吧。”
太一侧了侧头,“为什么是也许呢?”
润玉苦笑了声,解释道:“早先我知道她并不喜欢我,后来,我知道她是喜欢我的,但现在,我不确定了。”
太一追问道:“为什么不确定了?”
“以前,我只想当个逍遥快活的散仙时,她离我远远的,就仿似我们从来也不曾相识过。但有一天,当我开始卷入命局,去攫取权力,她发现我……可以代替她‘死去’的兄长助她登上高位时,她又突然对我好了起来。我不知道她喜欢的是我,还是权力?”
太一骤然笑了一声,润玉不解地垂眸望向他,太一解释道:“师父,你这是庸人自扰,你口中之人,定是很喜欢很喜欢你的。”
润玉奇怪太一连穗禾是谁都不知道,何以如此笃定穗禾的真心,不由问道:“何以见得?”
太一的目光幽深了起来,穿过重重虚空,不知聚焦在了什么地方。
“你和他殊途之时,他喜欢你喜欢到放手,离你远远的,生怕自己会打扰你,毁了你的所求。而当你与他同路时,他自然与你同去同归。至于,你说的权力……
“呵,师父,你有问过他,为什么想要权力吗?没有人是喜欢权力本身的,喜欢的,都是权力带来的东西。”
润玉微微怔愣,太一的话点醒了他,他一直以为穗禾是喜欢权力的,一心想要做天后,可他却忘了问,为什么想要那至高的权力呢?
为了完成作为一个鸟族公主的责任?
为了不要像明王那般,被囚灵山,永生孤寂?
为了变得强大,有能力去守护住在意的一切?
其实,他并不知道啊。
他知她,其实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多。
“倒是我疏忽了。”
太一倒是一副很大度的样子,挥了挥手道:“师父不通人情,实属正常,能对人用心至此,已是难得。不过……”
他突然叹了口气,为难道:“既然师父不喜欢庚辰上神,那该把她许给何人呢?”
天呐,这小孩居然还没忘了试探北冥君,敢情先前他那些虚心求教的问题都是假的不成?
润玉立马一脸真诚道:“自然是你啊。”
太一刹那间惊坐起来,漆黑的瞳仁定定地望着润玉,“师父此言当真?”
润玉立即点头,“当真。”
为了让自己的话显得更诚挚些,润玉补充道:“你乃天下至阳,庚辰乃天下至阴,你与她阴阳相合,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与庚辰,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是自然,阴阳和合,万物乃生,此为天道。况且,你若与庚辰有孩子,此子先天就兼容阴阳,可自行衍化,又因沾了你的天道气运和应龙的真龙之气,有独尊八荒之命格……”
润玉如此一说,除了要帮北冥君打消太一的疑心,更是想明白了,这韶舞之局该如何破之。
箫韶九成,凤皇来仪,自然是要有凤皇才行。
但按照眼下情形,待凤皇出生时,早就超过半年了。
那他与北海神的赌约,就注定是输,该如何是好呢?
太一又笑了一声,但与刚才不同,这一笑,嘲讽至极。
他缓缓道:“都忘了,师父可预知前后五百年之事,原来,我与庚辰,是天生一对啊。哈哈哈……”
他起身走之前,回首道:“那我择日便去巅龙池求亲吧,也祝师父……早日证得大道。”
这所谓的一择日,便是三年。
润玉原以为自己输定了,然而,却迟迟未见北海神施法把他拉出舞谱。
若说北海神想利用他破了这舞谱中局,将谱中道意传授她,愿意多让他花点时间,可天界不可能由得他三年滞留北海不归,何况,他与锦觅的婚期已至。
莫非,这舞谱中的时间与外间的不同。
润玉想不明白,只能秉持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反正,他自己也没法出去,除非因谱中局死在里面,或者,破局而出。
在太一的大婚上,润玉终于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应龙庚辰。
那是个极美的女子,喜悲嗔痴皆绝色,行立坐卧自风景,犹在昔年六界第一美人花神梓芬之上。
但奇怪的是,对于此时的太一来说,娶到庚辰不是得偿所愿了吗,为何这夫妻俩的脸上都没什么喜色,只是例行公事地拜了皇天后土,对着洪荒大泽立了誓约。
而在婚宴上,润玉还发现了一件事,原来,帝俊死后,太一并未登极,只是代兄统领着洪荒神族,被众神尊为了东皇。
他从未称帝,故而,只有后来人,才会叫他东皇陛下。
润玉第二次见到庚辰的时候,她正在与太一吵架。
这又是千载难遇之事。
“庚辰,你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了吗?不要再去招惹逍遥,不然,我会让你后悔的。”
“太一,你根本就不爱我,又何必去管我喜欢谁呢?”
“庚辰,这四海八荒,你想喜欢谁喜欢谁,唯独逍遥不行,他修的乃是太上无情大道,你会毁了他的!我曾许下过神诺,此生定要助他成圣。对逍遥,不该有的妄念,便趁早断了!”
润玉听得在心里连连叹息,以这夫妻俩这般糟的感情,凤皇该何时才能出生啊?
他一等,就是六百年。
六百年后,凤皇出生那日,百鸟来贺。
润玉揽了乐官之职,组织百鸟排列组阵,协洽六律五声八音,和河图洛书衍化之道,重现了韶舞。
当凤鸣九霄之声传来,润玉身处之地又变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