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神之路》羲羽

103、第九十七章

　　忘川沿岸煞气漫天，比之禺疆宫中更甚。
　　黑雾倏忽来去，杀人于无形。
　　鎏英使劲地拉着暮辞，她不想放手，也不敢放手。
　　她这一放手，这个人就会从她眼前永远地消失，永远。
　　其实，暮辞之于她，算什么？
　　幼年时的玩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少年时的属下，忠心耿耿，不离不弃？长大后重逢的故人，随口说出的一句玩笑话，能明白的人终于又回来了？
　　鎏英至今也没想得太明白。
　　暮辞不及润玉丰神如玉，也不比旭凤飞扬飒爽，若真要她千般比较，万般考量，仔细斟酌一番的话，她是不会喜欢这样一个跟在她身后，如影子一般的青年的，她鎏英要喜欢的，可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大豪杰。
　　所以，在暮辞离开的很多年里，她并没有多难过，她还有敌军阵营里那个凤翎金甲，威风赫赫的年轻人可以憧憬。
　　她还听说，那个年轻人有一个哥哥，居于九重天上，神龙见首不见尾，只有到夜晚的时候才会站在布星台上，俯仰天地，操控着亿万星辰流转。
　　光听着，就很厉害的样子，她期待着有朝一日可以亲眼见见那位传说中的夜神大殿。
　　她还想着月下仙人的红线、北海尽头的极光、读也读不完的兵书……每日里，她有太多的事情可以期盼和等待的了，而等她的……嗯，姑且算朋友吧，等她的……暮辞回来，只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他迟早会回来的，他们肯定还会再见的，一切天经地义。
　　但现在，暮辞要死了。
　　他一转身，往忘川河里一跳，就会死。
　　再也回不来了！
　　有时候，有些人的存在就是这样，他活在你目光所及之处，或因平凡寡淡，或因习以为常，似乎没有那么重要，但当知道他会死的时候，你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因为你想象的未来里，是有他的。
　　她的未来里是有他的！
　　“暮辞……”
　　“公主，能为你而死，为众生而死，是暮辞的荣耀。”
　　暮辞挣开鎏英的手，抬步向忘川走去，鎏英从身后一把抱住了他，语带哭腔：“暮辞，不要走……”
　　“快点！”
　　“别拖拖拉拉的了，你们这一耽搁，又要死多少人啊？”
　　“就是，就是！”
　　“救命啊！”
　　“啊……”
　　周围催促声、惨叫声交织成了催命的号角，连片刻的温存都不屑于分给即将生离死别的人。
　　暮辞拍了拍鎏英的手背，“公主，放手吧。”
　　“我不要……我不要！”
　　鎏英涕泪交加，突然大喊了起来，她不明白暮辞对她来说算什么，但她知道，她不要他死啊！
　　卞城王远远看着女儿这样伤心，摇头叹息了一声，他是个过来人，自然明白鎏英绞尽脑汁都没想明白的那点儿小心思。
　　如果可以，他也不希望把暮辞推入死地，尽管他收养他的那一刻起，已然是为了今日未雨绸缪。然，终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么多年，他只盼着幽冥之怒永不再现，一切都太太平平的，他的女儿能开开心心的，他养大的孩子也能好好的……
　　但终究，不能了。
　　“丫头，放手吧。”
　　见卞城王开口，催促起哄之声更剧。
　　“是啊，卞城公主，不过是一个侍卫，走了这一个，我到时再送你十个。”
　　“我送公主你二十个，快点吧，姑奶奶！”
　　“不会是根本就不想救我们吧，故意要拖时间，好把我等都除了？”
　　“可不是，卞城王先前还跟魔尊动手，欲夺其位呢。”
　　“明明就藏了灭灵族人，拖了那么长时间才说出来，谁知道藏了什么样的心思？”
　　“吵什么吵？”旭凤突然运起灵力，冲着那些催促暮辞之人吼了一声，“要人舍了自己性命救你，还颐指气使地装大爷？有本事，你自己往忘川河里跳啊！”
　　润玉瞥了一眼依依不舍的鎏英、暮辞二人，掌中灵力运起，以一己之力在忘川河畔架起一重结界，拦住了扑下的煞气。
　　穗禾见他如此倾灌灵力，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润玉比了个“嘘”的手势，传音道：让他们好好告个别吧。
　　穗禾回望了一眼，点点头，亦不再作声，只恨现下灵力微薄，帮不上忙。
　　旭凤拍了拍鎏英的肩，“鎏英，承蒙你叫我一声凤兄，我这个凤兄好歹也该有个兄长的样子，你好好和暮辞道别，剩下的，交给我。”
　　他正打算走回忘川河畔，用灵力结出结界，尽管他并不擅长防御之术，不过，能护得片刻安宁，是片刻，尽量为鎏英他们多争取些时间。
　　一回身，却见自家兄长已经升起结界挡在了前面。
　　旭凤敛眸一笑，大步上前，与润玉比肩而立，往摇摇欲坠的结界上输送灵力。
　　当年，能为渺小如蜉蝣的洞庭水族生生捱下三万道天刑，现今，能为交情不深的鎏英、暮辞多点时间道别，死死撑着结界，他的兄长一直都是那么个“傻子”啊。
　　对旁人尚且能体贴至此，更遑论是他？
　　方才在禺疆宫中，润玉一口一个“舍弟”，那字字句句中的维护，旭凤不可能当真全无知觉。
　　他心里是明白的，他杀了鸟族的族长，若他还是天界的火神，润玉作为天帝怎能不处置他？只有流亡的逆臣，天帝才鞭长莫及。
　　从始至终，润玉……一直在护着他……
　　旭凤感知到体内的灵力根本跟不上填补结界的速度，他握了握怀中的桃木镯子，侧首望向润玉，“你说，我们会死吗？”
　　润玉瞥了旭凤一眼，斩钉截铁道：“你不会。”
　　旭凤一愣，逼着身上残存的灵力，反问道：“那你呢？”
　　润玉这回头也未回，淡淡道：“不知道。”尾音落下，已是大咳了一口血。
　　“润玉！”
　　穗禾上前想要扶他，被润玉摆手挡下，“到后面去，有时间多恢复点灵力，听话。”
　　旭凤乍然见到玉、穗二人之间的亲近，颇为诧异，但转瞬便被润玉呕出的血移开了注意，他知润玉业已透支了灵力，关切地喊了声：“哥！”
　　润玉微微一怔，眼中微光闪过，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抬袖擦了擦唇角的血，继续往那无底洞般的结界投送灵力。
　　他不能撤手，他一撤，整个结界的重担就压到旭凤身上了，旭凤才四千岁，能有多少灵力可耗的？
　　就在两人被压得眉头直皱时，一道强劲的灵力补了上来，随即又有几道灵力加了进来。
　　润玉侧首望去，原是卞城王与他的近身侍卫。
　　卞城王向龙、凤兄弟点了点头，“多谢！”
　　有人加入，润玉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他颔首回礼，忽而想到方才秦长老之言，扬了扬唇，朗声道：“秦长老，阁下不是说，要与本座同舟共济的吗？怎么还不上前助本座一臂之力，莫不是要本座亲自来请？”
　　秦长老被指名道姓地叫出来，鉴于对润玉之威心有余悸，不得不上前，勉强加入了维持防护结界的队伍。
　　之后，又陆陆续续有不少魔兵魔将们加入了进来。
　　等到暮辞安抚住鎏英，往忘川河畔走来时，河畔已经筑起了一道人墙。
　　暮辞向人墙抱了抱拳，“多谢诸位了！”
　　旭凤抽空回首喊道：“谢什么，该是我们谢你才是，若非你舍身取义，我等都是要死的。”
　　“火神殿下言重了。”暮辞跟在荼姚身边多年，仍是习惯唤旭凤一声殿下，“暮辞这一生差点死过三回，卞城王、天后、南明君皆救过在下性命，能以身化劫保全恩人，亦是暮辞之幸。”
　　“给他让出条路，大家的灵力先别撤，等幽冥之怒彻底平息了再收手。”
　　在润玉的指挥下，东面的几名魔族给暮辞让出了条路，暮辞回首，又望了一眼人群之后的鎏英，动了动唇，无声地说了声，“别了！”
　　暮辞往忘川河中一跃，黑雾争相往他身上扑去，转瞬淹没了他。
　　“暮辞！”
　　鎏英哭着冲上去，被卞城王拦住，“丫头，冷静点！”
　　黑雾渐渐退散，煞气像是被一股力量牵引着回溯回了忘川河中。
　　众人面面相觑，“结束了吗？”
　　“幽冥之怒……这算平息了？”
　　就在众人松懈之时，黑雾以雷霆万钧之势从河里反扑了回来，须臾之间吞噬了数名近岸的魔族。
　　所有人脸都白了，惶恐再现。
　　“怎么回事？不是说血祭了灭灵族，便可平息幽冥之怒吗？怎么没有用？”
　　精神一崩溃，灵力更是松懈了下来，结界上的灵光霎时黯淡了下去。
　　润玉仍维护着结界，喘息着回头喝道：“谁敢撒手？不想死的，都给本座回来顶着！”
　　他侧首望向卞城王，急促道：“卞城王，这是怎么回事，若祭了仅剩的灭灵族还不足以平息幽冥之怒，可还有他法？”